米琪雅Misia

“尽管我对此毫无信心,可我想看看我能不能跨过那片海,我不想再听到它随血液流动而涌起的潮汐。”
超级杂食,随时有可能刷or创作任何突有所感的作品/cp相关。

         我两年前还是会为了挽回什么在深夜里奔跑跑到最后在台阶上哭这样的多情少女(要愿意管这个叫戏精我也是不反对啦),一边哭一边自以为清醒地想,已经错过了,那就这样吧,破碎的东西不会重新还原成最初的状态。
        后来又想,回不去又有什么了不起,难道我就和一开始一模一样吗?不是的,我变了太多太多,我和你之间横亘着一条浸泡苦味稻叶和发黄苇杆的河流,它极清极浅,河底铺着圆圆的小粒白色石头,我朝那个方向看,你的影子拉长着投映在我的脚边,我努力起身向前,发现是个根本不存在的幻觉。

山中岁月长

同样开端于17年的龙生企,结束于18年的龙生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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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山上走的时候,看到站在台阶上的小白。

他手里拎着一条腌渍风干的咸鱼,正对着光线仔细审视,我一时间怀疑,如果没有人盯着他,他会将咸鱼放入口中。

没错,像妖怪似的,一大口咬下去。

我曾经工作过的荞麦店里,我见到过一只叫小白的狗,它的主人是位不苟言笑的高傲的优雅女性,如果有人想通过她的爱犬向她搭讪,问一些傻乎乎的问题,例如“为什么给它取名叫小白”,那位女性就会冷淡且敷衍地说“因为它又小又白”,大部分搭讪者便知难而退,不再试图寻找尴尬的话题切口。不过,我心里觉得,她取名的真实理由就是那样。

我一直走到小白跟前,他低下头看了看我,目光在我手中的包裹上停了一下。

“今天有信?”

我点了点头,将手中大大小小的包裹递给小白,自己则背着手轻快地沿着台阶往上爬,今天山里的湿气很重,总感觉密林中缭绕的雾气里,会有什么东西突然冲出来似的。

“反正每天都是要进山的,有没有信都一样。”

小白不是那条又小又白的狗,而且,他既不小,也不够白。

他长了一张普通日本人的脸,身高却绝对不是普通日本人的身高,几乎所有人跟他说话时,都要适当抬起头,这让以身高自傲的我有时很不爽。小白是个有点寡言的男人,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他有点傻气,即使他不说话的时候表情显得有些凶恶,但山里的居民私下会亲昵地——真的是亲昵——称呼他为“那个傻大个”。

“咸鱼是谁给你的哦?你知道怎么做吗?”

我听着山林里的鸟叫,心情舒畅极了,小白在我身后默默跟着。我回过头看了看他,留意到虽然我站在比他高两三个台阶的位置,但他抬起头还是能与我视线平齐。

“嗯……”他长长地用鼻音嗯了一声,似乎在纠结怎么回答。

“阿么。”他慢慢说道,“怎么做?”

阿么是林镇里年纪最大的一位老奶奶,和其他林镇的居民不同,她的儿子和女儿都住在江户,听说是有名的商家,但阿么不想呆在那里,所以搬到了林镇,有老人说,林镇是阿么小时候居住过的地方。

“做是很好做,不过山林里湿气重,蒸好之后要赶紧吃完哦。”我自顾自地说道,也不管他是听得懂还是听不懂。

有些词应该还是听不懂的,不过如果小白再住久一点,应该就能听懂了。

这是我过去的经验,只要把心沉下来认真去学习,就算一无所有地来到新的地方,连对方的语言都不会,也能重新开始建立新的生活。

小白就是这样一个谜团重重的男人。他长了一张普通日本人的脸,身高却绝对不是普通日本人的身高,不说话的时候表情会有些凶恶,刚来的时候完全不懂日语,但现在已经能简单地和林镇的居民对话。

对了,我好像还没有讲他为什么叫小白。

因为他终于能理解一点我们的话的时候,他说自己的名字的发音是——

エプシロン。

镇长和其他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镇长太太,那位胖乎乎的妇女拍了板。

就叫他“小白”(シロ)吧。

 

“石川太太!有您的信!下午好,谷口先生,这是您上次提到的想吃的姜糖,我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哦。不客气不客气,反正也是我的工作嘛。啊镇长!”

我幅度颇大地朝笑眯眯的中年男性用力挥手,小白在我身后,看到来人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挂了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林镇的镇长和太太一起在林镇生活了快三十年,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儿子,还是那种老套的说法,如果活到今天大概就有小白这么大了吧,所以镇长和镇长太太对小白是特别亲近的那种照料,每天都很积极地请他去家里吃饭,直到小白最后找到送信的这份工作才作罢。

“城里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镇长慢吞吞地问我这个每次见面惯例的问题,与此同时他太太已经熟练地捏了捏小白的胳膊,天下的父母似乎都喜欢用这种方式检测自家孩子有没有长肉。

“还好吧,还是那样,不过这次回去看到很多荷兰人,所以我马上就出城了,想着在山里呆一段时间再回去。”

我接过镇长递给我的荷包,里面是这次托我采购家用品的报酬。我悄悄颠了颠重量,将荷包丢进我的袖袋里。

“小姑娘——”镇长突然叫我,他一直叫我小姑娘,有时候让我怪不好意思的,“还是不想回去吗?一直呆在这里就可以了吗?”

“嗯。”我简单地点点头,“我不想回去,回去麻烦的事情太多。”

小白突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错开他的目光,朝周围望去,目力所及是世外桃源般的安恬小镇,隐藏在重重密林之中,上山下山都需要走很长的时间,人口极少,大部分常驻居民年纪都到了我的父辈的程度,我与他们除了定期的委托——诸如采购时下新品的糖果,去看看旧宅有没有依然送错的信件等等基础的事项外,彼此之间也没有更多的联系,有些热心的镇民偶尔会带来味道很棒的食物来看我,我也乐得接下顺便省下一顿饭钱。

与世隔绝,完美,很少交流,完美,风景宜人,完美。

三项指标都正中我心,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呆在这里。

那么,我在想,小白这家伙,是为什么还呆在这里呢?

 

我曾经在江户的荞麦面店工作过,店长夫妇待我也极好,那段经历说离奇是真的很离奇,我讲给林镇的镇民听的时候,有些老一辈的居民就露出了解的笑容,说江户就是这样的地方,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很正常,倒是人们通常以为会发生离奇故事的荒僻的小镇,比如这里,反而日复一日平静普通。

我有一点认可这段话,但我离开江户更深的原因是,当巨大的异变消失,人们的生活回归正常之后,只要有稍许的异常,就很难融入进去,就像当你点的荞麦面上错成了乌冬面,那你只会优先对店家大呼小叫让她给你换成荞麦面,可是换好之后,他可能才会发现怎么今天的饮料不是乌龙茶而换成了酸梅汤。

我是因为自己是酸梅汤才选择从荞麦面离开的,我很确信的是,小白不是日本人,但也许他反而能在江户活得很好。

毕竟他看起来很像日本人,并不像我这样与日本格格不入。

我陪他走到他现在居住的小屋里,教他把要吃的咸鱼蒸好,配米饭也行配面条也好,然后我无所事事地坐在他屋子里的角落,看他开始磨刀。

小白的刀是我从未见过的款式,无论是从我的家乡,还是日本,我见识或许不多,但我觉得可能全世界都不一定有这样的技术铸造这种奇怪的武器。他使用武器的方式也与我了解的完全不同,我私下里跟他说,尽量不要在别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袭击方式。

他听后只是看着我,看得我有点恼火,我不确信他到底听明白没有,但从此以后,他也使用和镇民一样的粗糙的武器打猎。他对使用武器这方面似乎颇有天赋,他和镇长一起去过一次密林深处猎鹿,他们扛着成果归来后,小白只稍微研究了一下死去的小鹿的身体,就高效地把鹿肉做了分解,骨头、血和皮都被他井井有条的归好,当时看着他有条不紊地使用刀子在鹿的血肉间划割,我感到有种诡异的恶寒从我的皮肤上滚了一下。

倒不是厌恶,只是情不自禁会想,什么样的人会异常熟练地使用武器,对分解肉又这么娴熟,娴熟地像是他做过很多次同样的事情,只是用的工具略有不同。

我想镇长也是留意到了这件事,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应该有他的考虑。

也可能镇长只是单纯的太喜欢小白了吧。

就像他说的那样,小白让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儿子。

 

“藤原。”我在潭水旁边清洗青萝卜,小白蹲坐在旁边的巨大石头上,钓鱼。我还没有听到鱼上钩的响动,倒听到了小白叫我的声音。

我抬头,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

“为什么不喜欢江户?”

他的表情似乎是想要说得婉转一些,但语言的笨拙让这种努力化为虚无。

我没有不喜欢江户吧!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回去,但最后我看着他笑了笑,将手里的萝卜继续搓干净。

只是一种被当作异类的不安,让人不愉快。

“小白!”我拖着长音念他的名字,将手中的青萝卜朝他丢过去。

他呆呆地看着萝卜朝他脸砸过来,迅雷不及掩耳地从怀里抽出狭长的小刀,将萝卜切成一片片的薄片,萝卜片扑通扑通地掉进了潭水中。

我发出让林中小鸟惊恐逃散的超大笑声,然后踩着旁边的石头跳到小白的身边。

被他切好的萝卜片切口光滑到迷人的程度,我眼疾手快地趁萝卜沉下去之前把它们捞出来,取了一片咬在口中。

被潭水泡过的青萝卜片,脆生生的甜辣味有些呛人地从唇齿间随着咀嚼逸散出来,我举起身旁的竹水瓶,大口喝起了水。

小白也一下子扬起了钓竿,有只跟他刀一样长的鱼在他的动作下跃出水面,然后在石头表面跳跃。我帮着他将鱼丢进竹篓中,然后扯了扯他破布一样的斗篷,又指了指水面。

“看清楚了吗?小白。”

潭水的波动渐渐平息,重新恢复到可以如铜镜般看清彼此脸的清澈程度。

我金色毛躁的头发,与众不同的眸色,和小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只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但你知道我和你们也不一样吗?”

小白深究式地仔细看了很久,最后发出含糊的回答。

“这样吗……这样啊。”

 

小白并不住在山林中,到底是觉得他与其他人不太一样,镇长最后没有采纳夫人的意见,让他和自己住在一处,而是介绍了他去山道半途的守林人的小屋里住。我在林镇上磨磨蹭蹭地找了一大堆有的没有的事情去做,等到不得已终于要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小白在林镇口等我。

他长得很高,连我这种比普通日本女性高出一大截的个头来看他,也觉得这人高得过分了。他如果披上他那件破布一样的斗篷,再给他寻摸一件久经风霜的草帽,恐怕会比普通田地里的稻草人的驱赶效力强上百倍,特别是,当夕阳紫红色的光穿出森林的枝丫,在他身体轮廓镀了一层暗淡的金边时,这家伙非人的气质便格外强烈。

我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会有说不清是安全感还是警惕心的情绪不停上涌。

在走到他的小屋跟前时,我叫住了他。

“小白?”

他听到声音回头,没有发出任何突兀的声音,我站在他上方的台阶上,才堪堪与他视线平齐。

他身后是无尽的黑暗,石板台阶周围都有比黑更黑的树影,随着烛火的抖动狰狞起来,而小白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就跟带了面具一样。

我直视着他,然后顺着向他身后更远处望过去,在更远的那一边,更遥远的那一边,有密集的灯火和喧嚣,那里是回归了日常的江户,是不属于我的都市,也不属于他。

“你什么时候会离开呢?伊普西隆。”

我顺着台阶往下迈步,在经过他旁边的时候,我精准地念出小白曾报出的名字。

小白站在原地没动。

而我也没有回头。

 

山里的花开的时候,一路都是飘零如雪的白色花瓣,风一吹,树木间就有簌簌的声响,我和小白常去的深潭边缘,也浮动着耀眼的花瓣,偶或能看到平日潜藏水底的大鱼咬食花瓣,吐出一颗颗壮硕的气泡。

我赤着脚坐在小白屋前的走廊里,闻到小白的房间里逐渐传出炖小鱼干的味道。仔细想想,距离我第一次教他怎么泡发小鱼干煮粥已经过去了六个月。

真不错啊,一来就有不错的伙食可以蹭。

那味道实在让人很有食欲,但暖暖的风也让人昏昏欲睡,我就在两种很舒适的氛围下歪躺在廊下睡着了。

梦中,我带着小白向山下走去,他无言地跟在我身后,我也没有开口,只能听到我和他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叩响着青石板的台阶。但渐渐地,两边的风景显然已经走出了林镇,也走出了这座大山,但台阶依然无止境地向下延伸着。

我情不自禁想停下脚步,可身体居然不受控,我渐渐焦虑起来的时候,身后小白按了按我的肩膀。

我得以转过身看向他。

他真的戴上了久经风霜的草帽,看上去也真的是驱魔力一流的旅人,他扶着草帽冲我点了点头,然后越过我向下走了。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走廊冰冷干燥,我因睡着而压住的肩膀隐隐作痛。

我小心地推开了小白的房门,而门内已经空无一物。他奇怪的服饰,不为人知的随身物品,少有人念对的古怪名字,和他隐藏在这些表象里的真实,就这样消失了。

我想,小白这样的人,就是会这样的,你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呢,我什么也没弄明白,就再也没有弄明白的机会。

我坐在地板上发了一会儿呆,伸手将沾在我发梢的花瓣抖掉。

山林里的风发出悠长、悠长的回响。


他方神秘学奇事(完稿)

17年的龙生日企划写了上半部分,18年的龙生日企划下了下半部分。我也是延期脱稿的小能手了吧!当然我知道我还有时日更久的坑……

希望19年还能有新的产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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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恩哈德:

在失去你们所有人消息的今天,我越发觉得,我们曾经深信不疑的某些前提,在完全超越理解的突发事件里会彻底地丧失掌控。

我过去不曾缅怀过我们在战争中抱持的友谊,并非不觉得它珍贵,只因为不相信竟有需要缅怀的一日。战争会过去,和平会到来,我们为此的付出均有回报,即使牺牲也自有价值。我不是在陈述这些我相信过的东西不切实际,我也不是在自嘲曾经的我竟然错以为自己会最先对这样的未来挑衅。

我们在酒馆里喝纯度不高的啤酒时,弗雷特里西总是要表演用啤酒泡沫沾出一嘴胡须,纵情放肆的笑声仿佛永远不会止息。伯恩哈德,我的挚友,你曾想过这一幕将是彼此最珍惜的回忆吗?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会将空气列为最珍贵的宝物,但离开它就会瞬间感到窒息。

我将空气赶开了。

除我以外没有人察觉。

每当我在某个与曼达斯蒂营队上那个酒吧极其相似的小馆里点些东西喝,那个场景就会纠缠至我的眼前,我们,或者说,你们——你们张扬地在热闹的酒吧里嬉笑,有时候会玩相当狡猾的扑克把戏,雨果在这方面总是显出无辜的样子,却最会趁机出千,弗雷特里西喝到衬衣的第三颗扣子都快掉下来的时候,曾跳到舞台上挥舞不知道哪位少女送给他的手巾,你们都大笑起来,他洋洋得意地朝台下施礼。

然后是侍者的声音:请安静一下!先生们!

 

 

“请安静一下!先生们!”

按道理说,塔尔法卖场即使不像另外两家拍卖场那样,参加者皆身着华服,衣冠楚楚,也总该有正规一点的展台和管理者,但眼下,形形色色的人们完全无视着规则的样子,自顾自地聊天喝酒,绝没有半点为了认真查看拍品就压抑一下音量的想法,嘈杂的声音像成吨的苍蝇一同振翅,让人难以理解这种场所怎么会是大名鼎鼎的三大拍卖行之一。

站在展台旁边的主持者是位微卷银白色长发的侍者,穿着绛红色的礼服,带着有些莫测的礼节笑容,当他用这笑容要求到场的嘉宾们保持安静,气氛瞬间奇异地顺着他的话语扭向了安静,让人对这位侍者的威慑力有了新的理解——当然,或许更有威慑力的是他手中代替拍卖锤的长鞭,这凶器在空气中甩出明亮的脆响。

“就在刚才,第26件拍品,前不久被发现的那条他方洞穴的一日参观权,已经被9号买家取得。”名叫路德的这位侍者不紧不慢地宣布着之前结束在骚乱中的拍卖,然后现场立刻被新一轮的讨论声淹没,路德状若好脾气地维持着微笑,直到再次挥动一鞭。

有人在鞭声响动的瞬间,轻声地笑了。

她戴着巨大而华丽的帽子,有弧度的帽檐上缀着银灰色的玫瑰,身上是极其惹眼的白色礼服,服饰稍显繁复却不让人感到累赘,她半垂着眼睛,像绅士一样只给人留下高贵潇洒的印象。她悠闲地翘着一条腿,斜倚在角落里的一张软垫小椅上,左手压住一柄感觉沉甸甸的权杖,右手则将喝了半盏的红茶轻轻放回身旁的小几上,细瓷的杯子敲击着银色的杯托,音色可爱。

她顺势站起身,向身后隐蔽处已经打开的那扇门走去。

有另一位彬彬有礼的侍者已经等候在帘幕旁。

那位侍者茶灰色的头发让他显得比路德更严谨也更恭顺,但,跟他打过交道的人才更能理解这名叫布劳的侍者能有多心黑手辣。姿态潇洒的女士将手中小巧的金属牌丢到布劳的托盘上,随着她的动作,那个精致的数字9在金属牌上飞速地亮了一息。

“请跟我来,诺伊库洛姆大人。”布劳露出妥当的笑容,为来人引领道路。

“您将有一日的时间观赏那条他方洞穴。”侍者在接过金属铭牌的时候向被称为诺伊库洛姆的女士深深行礼,之后便神色不变地走在客人的前面。他并不觉得这是失礼的行为,因为从塔尔法卖场出去的这条通道非常危险,若无熟稔的带领者,贸然闯入的人也许会在无数个正在衰灭的小世界里永恒陷落。

诺伊库洛姆扬起嘴角。她的笑容显不出多少欢喜的模样,清冷得像在嘲讽着什么。

“我明白。虽然那个他方洞穴勉强也能算是我的作品……事到如今,我也只是想多看一眼。”

她手中的权杖随着二人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地面。诺伊库洛姆平心静气地直视着这条仿佛走不完的道路,回忆起那已经被她遗忘了很久的那个故事。

Mendacity.

被自己不知何时设定的恶作剧式的命名取悦,诺伊库洛姆露出了更加清冷的笑容。

在无穷尽的可能性里,曾经有这样一个世界,他们一样组成了对抗某种灾难的军队,不管那灾难被称呼为涡、怪物、天灾或者别的什么,不管那军队叫营队、联队、自力联盟或者别的什么。

然后他们胜利了。

然后他们要开始度过无逻辑的,幸福的人生。

诺伊库洛姆忆起那沉默寡言的青年的面貌。她初时并不将这人当作重要的棋子,不管他的战斗技巧多么难能可贵,又或者与其他那些必然的悲剧共享怎样复杂的命运,她都知晓他将死去。她只是准备等待那刻的到来,再漫不经心地将之遗忘。

她每一次再度回忆起他的名字,都是在已经对他全无印象之后。

他最后总是给自己使用的那个名字是……伊普西隆。

诺伊库洛姆再一次垂下眼帘,无暇的银色睫毛显得长而纤细。

伊普西隆在曼达斯蒂营队的训练中,成绩一向不错。很多人只记得他近战的防御可谓滴水不漏,但诺伊库洛姆记得,他的射击水平异常稳定。

她从那个世界的间隙穿过。看到那个青年用无情的冷酷动作干脆地狙杀着敌人,然而眼中几乎没有杀意,仿佛只是完成着应有的任务。离他数十米距离的异形生物被砰地击中,然后红白的血液脑浆溅射迸开。

他只是将准镜瞄向下一个目标。

 

 

“只差一点点!”

雨果将耳塞从脑袋上扯脱下来,抱怨意味地用手指转动起厚重的护耳耳塞,手中的狙击步枪枪膛还在发烫。暗红色的头发显出年轻人的色泽,雨果入伍的年纪极小,再加上长了一张娃娃脸,即使已经是久经考验光荣退役的前战士,此刻看起来仍像背着父母偷偷来玩枪的bad boy。

而被他投以忿忿目光注视着的青年,谨慎地透过准镜盯着超远距离之外的标靶,稳重地按下扳机,射出了最后一梭子弹。

雨果做出被声音吓到了的假象,狡黠地眨了眨眼。竞争对象不为所动,抿着嘴将耳塞脱下。

但仔细看,被头发盖住的那只眼睛里,涌动着极微弱的,也许应该被称为笑意的某种情绪。

“不如我。”他从自动传送带上拿下两边的射击标靶纸自行做着对比。雨果的那张精度比他的确实差了一些。

“切。”雨果从灰茶色头发的青年身侧口袋里娴熟地掏出糖罐,手法快捷灵巧。青年对此心知肚明,倒像是客人一样伸出手,等着雨果将本来就属于他的糖果分享给他。

“说起来,阿奇波尔多开这种农场,真的很适合他。”那糖果本身是果汁硬糖,被雨果不耐烦地含着吮吸了不到十秒,就嘎嘣嘎嘣地咬成了碎片,他有些含混不清地将双手背到脑后,眼中兴趣盎然,“你不觉得吗?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半路出家的牛仔。”

“被人招待还非议主人,你是今晚只想吃到橄榄菜吗。”青年语气平淡地开口,而雨果发亮的眼神已经从野外的射击练习靶场移动到了稍远处咩咩叫着的羊群,他像是很想过去摸一摸感受一下羊羔的手感,一边口里兀自念叨不休:“打理农场好像很好玩的样子,我也想考虑一下偶尔来打个工。”

青年扫了一眼雨果,什么话都没说。

从营队退役之后,雨果出人意料地选择去学校念书,同为昔日战友的弗雷特里西考上了驾照,准备做出租车司机——他似乎对悠闲却又能逛遍都市的职业情有独钟,里斯进了消防局,刊有他采访的杂志销量极佳,似乎女性读者认为他很衬那套制服,伯恩哈德留在营队拆解后的预备机构里继续做教练,阿奇波尔多买下了一片农场,米利安则突破所有人猜想,表示要回去专心做家庭主夫,好好陪妻子女儿。

气氛诡异地变得有些沉,两人似乎都意识到对方想到了米利安。

“他状况好像还是不好。”雨果皱了皱眉毛。

青年端起了枪,瞄向远方,依然不发一词。

米利安在大灾变中失去了一只手臂。那时候所处世界仿佛并非人间,无数绝非此世生物的怪物从不知何处的门里纷纷涌现,而曼达斯蒂营队的组建算是人们脆弱的自救行动,投身其中的所有人,何止是断手断脚,比这更凶险的结局也是每个人都做过心理建设的。

青年也许是想起了那时候的战斗,他手臂自然地收紧,做出预备攻击的姿态。

远比所有人预想得都要更好的幸福解法被发现了,他们找到了方法,关闭了那些门,在最后一次确认世界的隐患终于消除干净,昔日的营队成员纷纷选择退役,开始延续被突发的大灾变中断的人生。米利安或许是个中对自己的生活最为满意的一个人,他女儿继承了跟他一样微黑的皮肤,但是笑容明亮真挚。营队所有人都看过照片,照片上的少女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大盘洗好的桃子。

人们可以接受自己牺牲在追求幸福的道路上,却不能接受自己中止在幸福之中。

米利安已经失去意识超过五天。他躺在医院,身上挂着输液药瓶,但不管尝试了什么药物,都没能让他从睡梦中醒来。他的所有体检指标都显示正常,没有人知道他沉眠不醒的原因。

 

 

 

雨果:

我的记忆也日益变得模糊。有时会觉得自己做了愚蠢的选择,但每当我这么想,我就会想起你的一些事情。

事物的固化是不被这个世界接受的,就算偏离人们的期待,这个世界的法则依然会顽固狡猾地朝前缓慢滚动,在人们察觉之前,誓言变成了枷锁,承诺变成了桎梏,人们似乎总相信未来还有新的机会,不管那机会到底意味着什么。总要有人或者东西被这种潮流认定为过去的,过时的,不应该继续存在的。

曼达斯蒂营队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但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抱怨,事情业已发生,我只是将随便想到的胡言乱语书写下来,以便让我不至于忘掉而今的一切。

你似乎总对世界抱有好奇和天真。我曾羡慕这种情绪。我以为这是一种对生命拥有掌控力的体现,即使心中一度对此不以为然。但后来想想,这或许是一种巨大的傲慢和误判。如果你还记得我那种态度,我向你道歉会显得更荒诞可笑吧。

我应该更早一点告诉你。

(写了一些文字,但被划掉)

已经太晚了。

只是想到你还能雀跃地在乡村俱乐部打桌球,又或者姿态轻浮却自以为成熟地向淑女们发出下午茶的邀请,我很高兴。我很高兴。

 

 

 

他凝视着伯恩哈德。伯恩哈德凝视着床铺上的人。

“伯恩哈德。”青年试着引起对方的注意力。

伯恩哈德在营队的时候就显得比普通人更消瘦,两颊显得有些穷酸气的凹痕一度是他被嘲笑的卖点。但此刻伯恩哈德竟然比过去最艰难的时刻还要显得虚弱。是因为人们一旦习惯了幸福,就不再能接受不幸吧。他注视着昔日队友。

青年注视着昔日队友的原因,是他不愿抬头去看着另一位昔日队友。

弗雷特里西睡眠的时候睡相很糟糕,在大灾变的时候,一度有过大家宁可抢随队的脾气糟糕的工程师的睡袋,也不想躺在弗雷特里西旁边被他在睡梦中横七竖八地蹂躏的轶事。可他此刻安静异常,嘴角微微上扬,在沉眠中也带着点傻气。

他记得,弗雷特里西是很受女孩子欢迎的。

弗雷特里西自己没有察觉到,他那种特别的爽朗和帅气,让不少女性爱慕不已,退役之后那种帅气去除了凝滞的沉重感,倒也没有削减他的魅力。青年记得就连常常同去的那家小酒馆里的名叫艾茵的猫咪都对弗雷特里西格外另眼相待一些,被他揉乱油光水滑的毛之后,会依然亲昵地蹭一蹭弗雷特里西的手指,换做是雨果,也许会被倒挠一爪。

伯恩哈德这时才将目光转向了他。

“我没事。”伯恩哈德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知晓对方轻如点水的关心,而自己也同样淡淡地予以回应。

“我只是想知道,这个真的是大灾变的后遗症吗。”伯恩哈德一语切中了所有人都想到的这个问题,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注意到了伯恩哈德眼中深邃的暗光。

弗雷特里西跟伯恩哈德是兄弟,两人在营队的时候乍一看并不像十分亲密的样子,为人处世的风格截然不同,担任教官时期也各自有各自的拥趸爱徒,但营队皆知二人感情极好。

青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更合适的措辞安慰伯恩哈德,他本来就并非擅长此道的人,但幸好,或者该说不幸,伯恩哈德并不需要更深层次的交流。他用着和服役时一致的沉默但颇有魄力的态度坐在那里,安静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在思考。

知道对方生病和亲眼目睹着对方生病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据说,弗雷特里西是在跟伯恩哈德一同出门钓鱼的时候突然发病的。

他像被人按掉了开关一样,干脆利索地丧失了意识,他前一刻还在跟兄长笑着说自己做出租车司机时遇到的好笑的事情,手中不停地收紧着鱼竿的转轮,愉快地说道自己一定钓到一条大鳟鱼。

伯恩哈德眼睁睁地看着弗雷特里西身子向后倒下,已经被拽出水面的鳟鱼用力地在码头的地面上弹跳,他的弟弟没有任何声息地倒在地上,所有的鱼顺着他打翻的水桶滑到了地面上,用力地溅人一身水花。

医院对救治这样的病人已经无能为力到轻车熟路,照例是那几样药,因为虽然不会让人醒来,但也不会让人恶化。

从米利安开始,到弗雷特里西,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有将近十人出现同样的症状。人类是擅长总结——哪怕完全没有规律也愿意自己制造规律——这样的生物,大家当然会发现只有曾经是曼达斯蒂营队的人才出现了这样的病症。

流言便开始悄悄流传,曾经的英雄们,在大灾变中触怒了什么,才得到这样的命运。

“你早点回去吧。”伯恩哈德唤了友人的名字。

谢谢你来看他。

这大概是伯恩哈德没有说出来的话。

青年站起身,走了出去。

 

 

 

诺伊库洛姆:

我不明白很多事情。

我至今仍然不明白很多事情。

后悔的情绪并没有发生过,或许因为我从来没怀疑过我是否正确。

你所提出的那个所谓的交易,对我来说连犹豫的可能都没有。

灾难明明早已结束了,正是要开始幸福的生活,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

但如果一定说有什么是我最无法理解的事——

那大概是,为什么是我。

我与他们有任何不同之处吗?或许这种一闪而过的想法毫无价值可言,但我总是有种古怪的错觉,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人会对此的反应,而你只是格外好奇,我到底能在这个漩涡中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我很厌恶这种做试卷的感觉。

而尤其厌恶的是,摆脱被你预测到的做法本身,通向我不能接受的道路。

我深深地厌倦于自我质疑——质疑自己出现于此地的存在是否真实,质疑于命运的走向是否已然注定。

相形之下,我倒更喜爱大灾变的动荡时代,起码所有人都明确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并坚信着自己能做的就是正确。

那杯我没有喝下去的酒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我有时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在随时可能死去的战场上,我更加自在。因为深埋在血液里的飘渺的记忆被唤醒一样,我感觉我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曾经迷茫,我曾经一无所知,我曾经,想要寻找到自己,想要确定自己的真名。

 

 

 

在恭敬的侍者离去之后,诺伊库洛姆负着手站在被她拍卖得来的他方洞穴之中,这洞穴极其深邃,有无数如萤火般的光点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伸手接住一枚洞穴里闪烁的光点,那光点就变成一封信,在她手中展开成卷。

她露出玩味的笑容阅读下去。

为什么是我?那位青年这样问道。

因为你是明明不该理解此事的怪物。

在她能很清楚地记起伊普西隆的时候,她便会清楚地知道,他本不应该存在于此时此刻。他应该被所有人记住,他自己却遗忘了所有人,他应该是重新塑造成形的新的个体,他应该迷茫于自我的所在,他应该执着于寻找自己与那些人微弱的相连。

她有一点好奇,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世界呢,仿佛所有的痛苦都将过去,幸福闪闪发亮地等在下一个路口,这样的世界在她看来绝对不是正确的,甚至多少有些乏味,但她想要知道是不是会有这样的答案,于是她试着进行观察。

伊普西隆在那时候的名字还不是伊普西隆。

他性格冷淡,加入营队只是一场意外,即使跟雨果也只是点头之交,这与他原本应该存在的另一层过去迥然不同,诺伊库洛姆用手指戳破光点中若隐若现的青年的影像,他肆意的头发出奇地不温顺,即使是虚影也让她再一次想起青年石头一样讨厌的性格。

她当然知道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她冷漠的指尖娴熟地摩挲着随手拈来的光球,手感让她隐约回想起,她曾经在脏乱的乡间酒馆等待,身边被嘈杂的声浪包围,但没有人注意到她格格不入的服饰和气质,她像空气一样悄无声息地静坐在某个角落,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手中的高脚杯。

坐在她对面的青年手指用力,攥住自己粗糙的大酒杯,杯子里的酒液在他要喝下去的瞬间化为虚无,青年凝视着一滴酒都倒不出来的杯子,缓慢地松开手,而马克杯停在空中,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右手默默地按住剑柄。

你是谁?

他没有问出口,甚至没有翕动嘴唇,可诺伊库洛姆明白他在想什么,她微微笑了一下,随后笑意就从她的眼睛里消散。

“你怎么会是这样出现在这里呢?我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地方出现了分歧。你,对,是你,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你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吗?”

伊普西隆看着她,像一尊雕塑。他这次真的想要说话,可是让他有些惊异的是,他发觉他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眼前的一切如水流一样开始扭曲,声音突然放大又突然寂然无声,他最后一次努力让自己的手指活动起来,他面前的杯子洒出一口没喝的酒液,啪地一声摔碎在身侧肮脏的地板。

他的目光停在对面,对面那穿着银白色礼服的陌生人已经不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挚友的脸庞。

雨果朝他冲了过来,在红发青年伸手要扶住他的同时,他阖上了眼睛。

魔女的低吟与雨果急躁的呼喊叠在一起。

“这里是个错误的造物。而我是你们命运的主宰。你们本该走向不幸的终点,谁能想到呢,竟然还存在这般错乱的幸福。”

 

他没有想到过这个病居然让人留有知觉。

被人抬到担架上也好,被人换上病号服也好,还有最难以接受的,无法自理的生理现象也好。他都能清晰无比地感知到细节。而由于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这种感知反而更加敏锐,敏锐到让人感到痛苦和羞愧。

他偶尔能闻到病榻旁边有人带来了花束,湿漉漉的淡淡香气会陪伴他度过一天,而如果来人只是沉默地在他旁边坐下,他就会情不自禁地猜想对方是谁,可他害怕知道答案,他害怕在他倒下之前,曾经安好的那些战友,也正一个一个被不明原因的病魔击溃。

他反复地想起最后那一日在酒吧见到的女性,对方的眼眸里有奇特的狂热和极度的冷漠,两者竟能在同一双眼睛里达成统一,他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去探自己的剑,是因为他害怕了,他的本能比他的理性更早一步察觉到了危机。

他想,其他人也见到过她吗?他们,也和他一样,像困死在棺材中的没有出路的人一样,清醒地承受着亲友的煎熬吗?

伊普西隆对自己说:我不明白。

他脑中只有隐隐的猜测,也许他们会再次相见。

不,是必然。

所以当他在一片漆黑中突然看到了耀眼的银光,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颗球从高塔的顶端被抛下,在空中持续地下坠,下坠,直到所有人都遗忘了时间过去了多久,现在终于要落地了。

我叫诺伊库洛姆。银白色的女性简单地说。

她没有进一步介绍自己的乐趣,说完那句话,她打了个响指,黑暗中便出现了线条优美的高脚凳,她坐上去,时而不耐烦地交错双腿,她的权杖如同护卫,稳稳屹立在旁边。

“Mendacity,这真是个好名字。”她看向虚空中的某处,露出有点满意的表情,自得其乐地继续说下去,“这是我取的,为这个世界。”

伊普西隆在黑暗中不发一言。

“这个词的意思是,谎言。”诺伊库洛姆将双手合掌,展开来,手心里是一朵银白的花朵,她再一次重复这个动作,这次是被碾成碎片的白色蝴蝶,她像是还不满意,又重复了一次,最后出现在掌心的是一只小小的白兔,然后如肥皂泡一般破碎在黑暗中。

“世界上有大量的偶然,同一件事上重叠了很多种不同的因果,同一间因果上重叠了很多种结局,当你做成不一样的那种选择时,另一个折叠的世界就轻轻展开,代替你向你没有选择的道路推进前行。”诺伊库洛姆将帽子从头上取下来,“我将那些不应存在的因果剥下来让它独立生长,这便是不同于‘正确’的另一条路,这便是不同于‘唯一’的另一个世界。”

她说,Mendacity是不应存在的迷途。

“你应该死在不知道第几次的战斗中,而你的同伴会历经痛苦折磨,早死的人会有早死的故事,晚逝的人又有晚逝的苦痛,没有解脱,即使死亡也不意味着解脱。你们距离幸福看起来那么近,但最终没有人真正将它握紧。”

诺伊库洛姆静静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她寒冰似的面容上显得精密异常,是每一根都要沿着注定方向去生长的精密。

“所以我很好奇,怎么会有这样的故事呢?而你,竟然从一开始,就成为这样的人。”

她轻哂了一声,问道:“你知道你是谁吗?”

像是同一时间她已经知晓回答,用看待愚蠢的幼儿一样宽容但忍耐的神情轻轻摇头,“那我索性告诉你,伊普西隆,这不是你的真名。”

“即使在无数的可能性中最没有可能的那一刻开始算起,你也不应该从万事的起源处就成长为这样的模式,你不是他,但你又与他如此一致,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所以我破例将这个世界的寿命延长一些。是的,我能做到这点,就如我能轻而易举地拯救你的那些,躺在医院里的伙伴。”

“——可总要有人付出点什么。”

“你确定吗?即使我告诉你,他们也同样是被因果抛弃的种子,是虚无和谎言的造物呢?为了这样的不真实,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很有趣……那么,就当感谢你给我这个答案的奖励,我会遵守我的诺言。”

“而你也务必遵守。”

 

 

伊普西隆:

被所有人遗忘是什么心情,我以前从未想过这么荒谬的事情。但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我恍惚间似乎能察觉到,以前或许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那是真实的你才拥有的经历吗?我想我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

也许该被叫做世界的选择,同一个因果下开出的不同的花,也会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展枝叶,我以为随着时间的累积,很多东西就从脑中变成萤火虫的光点,用扭曲的光来温暖自己干瘪的记忆,但恰恰相反,被我放弃的那些回忆死死地占据我的大脑,经过几次淘洗只变得更加清晰。

我甚至对他们产生了难以形容的憎恶,为什么要与我同处这样的一个世界,要与我共度这样的一段光阴,以至于我为了解放根本不应存在的你们,而用余生为那奇怪的承诺服役。

其实并不是埋怨,因为如果再来一次,我也依然会这样选择,当年的我是如何考虑的,现在的我也很难清晰地描述,但既然现在的我依然认可的话,那么不管这个因果发生多少回,都还是会朝这样的故事发展吧。

她遵守了她的诺言,所以,我也务必遵守。

她后来曾经与我再次相逢,我忘了我当时为了什么而向她询问——奇妙地是,这么多年过去后,我还能想起我躺在病床上,雨果带来了一只幼小的猫咪,他将它放在我的身侧,用我无法动弹的右手轻轻触碰猫咪的背脊——我向她问道:“如果,如果真实不在我的这一侧,那么真正的伊普西隆,他也做出过类似的选择吗?”

她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但她真挚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回答了我:他从未有过选择的机会,当他开始选择的时候,他已经遗忘了曾经。

我与她告别,对她说,我正在旅行。

她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将那句话记录下来,藏在我的洞穴中。

她说:伊普西隆正在旅行。

 

他接过小姑娘递过来的苹果,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微有些酸涩的果香,是初秋的味道。

他凝视着苹果,随后有些迟滞地向对方表示谢意,脸上没有表情,随后更像是不想惹麻烦一样,将身体往幔帐下的影子里又移动了一点。

台上的吟游诗人兴高采烈地唱着歌,他夸张地挥动着双手,用羽毛装饰的帽子搁在地上,已经装了不少的硬币。

“人们点起了火把,将那怪物赶出了小镇,

当那怪物离开,英雄们就一个个从病魔的掌控下苏醒,

他们彼此确认着彼此安然无恙,就欢呼着在酒馆里共聚,

他们曾经为了世界战胜过命运!

而如今他们为了幸福战胜过第二次。

可大家千万要小心,不要透露这些美好的光阴,

只因那怪物还在流浪,如果让它听到这样的故事,

那么噩梦就会再一次来袭。”

台下的人们起哄道:“如果真的不让怪物听到,怎么你还在唱这样的歌谣?”

吟游诗人露出“正等人捧场”的笑容,继续唱到:

“如今已经很多年过去,英雄们已在星海中安息,

所以故事才能悄悄传开,所以传奇才继续是传奇,

小心啊,一无所知的人类,深渊也许在凝视着你。”

烛火摇曳,让阴影在他脸上轻轻摇晃,他从酒馆里走了出来,朝昔日挚友坟墓的方向缓步走去。时光仿佛从他身上停滞了,经历过大灾难时代的人们大多已经作古,他却还是那名身材高挑的寡言青年,不过而今即使依然有人还记得那些久远的灾难,也绝不会有人再认出,还曾经有人同样身处那段传奇。

“你会被所有人遗忘,而你永世不得与他们再见,如果你能做出这样的承诺,那我就承诺不会现在毁坏他们可以拥有的幸福。”

后悔过吗?

如果连同他们也都是虚假,通常想来,一起毁灭是更好的选择吧。

他抬头看向远方。

有一群灵巧的麻雀从夜色昏沉的天空飞过,留下一串叽叽喳喳的叫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逐着它们,很久之后才重新继续迈步向前。

他一度以为自己不会再感受到幸福,但不是这样的,他想,连我这样活下来,都能再一次,再一次地得到一些真实的东西,那么有这样的机会让所有人都幸福的话,竟然会有人不选择它吗?

但是他最后停下了脚步,在离目的地还有一条街道的距离的时候,他转过身,飞速地离开了。

英雄就埋骨在英雄的家园吧,他想,怪物便该有怪物栖身的巢穴。

 

 

诺伊库洛姆看了看洞穴中遍布的光点,突然再一次感到不耐烦起来。

这是她无尽行程中,因为无聊的意外而产生的实验品,她似乎为了某件事而好奇,所以出手干预了某个行将崩塌的平行世界,可实际上她已经不记得自己那时是为了什么而产生了兴趣,那个特别的男人遵守了诺言,可这本来就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为了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情而特意检阅成果,真的有意义吗?她对自己过往的决定产生了一点点怀疑。

唯一的收获便是当他也不复存在时,这座洞穴竟然能将他试图留下的珍贵的回忆这样保存,他方世界,他方世界,诺伊库洛姆最后一次取下了一枚光点,她看了看时间,心想,她该离开了。

这次不是书信,而是一段影像。

青年从白色的病床上醒来,他十分不适应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直到他能睁开眼看清这房间,干净的床,雪白的枕头,床头柜上放了一个花瓶,花瓶里的花朵带着湿漉漉的淡淡香气,而柜子上还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我的朋友,希望你早日康复。

他将那封信装进了斗篷的暗袋,默不作声地起身离开。

会回来的吧,无论是雨果、伯恩哈德、还是弗雷特里西,无论他们中的谁,曾经为了世界而努力过的他们,都会幸福的吧。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那么做出这样决定的我,就一定是真实的。


你们知道,如果一个人很久不登录,

就会

很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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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无息就1000粉了,记得半年前(。。。)许下豪言壮志说满千粉就点文玩,那请大家点填坑以外的题目吧【



没人玩就过一个月删掉!

如果是三年前的我看到的话

       ——可能会深夜里一边无声爆哭一边狂灌三得利啤酒。

       但现在已经不会这样了。

       说的是已经过时了的宫九剧《宽松世代又如何》

       找到工作之前真得很迷茫,所有面试都没有做过准备,完全本色出演,用一种你要是看得上我就用看不上就算了的心态去和面试官陪聊,与其说是“找个能找到的工作”,不如说根本找不到也无所谓。NEET对我来说既不陌生,也不羞耻,讲道理可能是因为父母长久以来对我包容太过,让我产生不用长大还可以再做十年白日梦的错觉,可以继续随心所欲地写一些别人看不明白的东西,并且随心所欲地把最喜欢的部分放到最后食用。

       且这错觉直至今日仍然延续。而这样的我,一旦抓到什么被认可的东西,就会狠狠地攥住不放,直到那点辉光被自己扼死为止。

       那时候看的话一定很被触动吧,一定会哭着原谅自己。

       对所有人都用毫不讲究的那一面去应付,直到有一天发现这样糊弄不过去了,才开始不真诚地反思,结果恰好这时侯天降一般梦幻地给了我一份并不在预期内的工作,于是这一年我长大了。

       不是说别的,这种成长的直接后果是,对某些情境的忍耐力突然降到极低了。

       真得很看不惯欸,完全搞不明白这种片子拍出来想要做什么,废物到让人想唾弃的男主,一点点压力就能在萍水相逢雇来的大叔面前嚎啕大哭的男二,打死不肯在职场暴露恋爱关系的神秘女性角色,毫无职业道德轻忽散漫欠揍到极致的后辈,还有莫名其妙就哭起来引人误会,把责任推给别人自己一脸无辜的白莲花,这些都什么玩意儿啊,能不能考虑一下,辛苦工作了一天的上班族并不想看到这种东西吧。

       所以先鼓掌一下,本片第一集有幸成为我看得最痛苦的一集日剧,我来回努力了六次么七次,才终于勉勉强强看完了。

       (更不要说神烦有人催债,完全是被催一次就加倍不想看一次)

       是了!我写这篇的主要初衷就是狠狠骂一下第一集和债主,用深夜街头酒后狂喊大胸美女的气势一字一字地怒斥:这!都!什!么!东!西!啊!

       以下海量剧透阅读请注意。

       千万分艰难地跨过了第一集之后,百万分艰难地跨过了第二集,后面的部分就破罐破摔地容易看进去了,多少有一点“我都把那么无聊且惹人激怒的前两集看完了,怎么也得支撑一下看看后面有什么”的心态。

       姓名就暗示着仍在路上的三核架构里,马里布应该是最容易讨喜的类型,因为对比另外两位的绵软,马里布保留有最初的犀利和凶狠,骗你的时候就毫不客气,答应了会用光优惠券就老老实实地坐在吧台点啤酒烤串度过一百日,把人际交往之间的那点互相容让的空间压榨干净,强迫每个人直面自己内心想要回避的话语。哦还有一点,眼睛亮亮的时候很帅。

       十佳镜头一定有对着麻生先生挥拳的那部分吧,大喊着作为孩子的自己没有选择啊,一边朝老爹挥舞拳头,其实就是想听到对方说,都是你自己的错,是你自己做得不对。但是真的听到了迟来太久的作为家人才有资格讲出的责备的话语,涌上心头的是更多的愤怒和伤心。但怎么说呢,太完美了,伤仲永式的天才少年,在父母失衡的爱与疏忽中变成了规则外的存在,却又在喝醉酒后跟大家传教一般地念叨:坂间和小山这种规则内的人,我更希望成为这样的人啊。太完美了,我不喜欢,所以格外无感,他更接近不真实的那一面,更多的时候出来救场的任务就落到他身上,撕破众人面具的话语一定从他口中说出,是因为他够强啊,可本作是一个弱者与垃圾的故事。

       坂间的部分让人讨厌的地方就多到讲不完,所谓“轻易塑造出了让人失望的男性”这一点我双手双脚赞成,进入职场七年了,依然浑浑噩噩到被各事业部踢来踢去还搞不清楚原因,还觉得自己可以时时刻刻在家人面前撒娇,本质上也是因为很清楚自己可以有退路吧,反正可以回自家的酒窖做少当家,是不是呢,一开始下到地方分店的时候也,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真得让人看得心头火起。我已经没有心情怜悯职场上的那一点笨拙和无能为力啦!因为谁又来体谅我呢?

       特别是关于忍耐的部分,日本人的哲学真的让我很搞不明白,儿子因职场压力而跳轨自杀的那位太太,希望坂间忍耐山岸,我简直想要跳起来问她凭什么啊。你不能因为在你最失控的时候有人因为无用的温柔向你伸出了手,你就无止境地要求他接纳更多的不公平。为什么做错了事情的人可以更嚣张,没有做错事情的人却因为笨拙要承受更多呢?笨拙难道是一种罪责吗?

       但这是有关成长的故事,对吧,所以有从倒数第一的分店一跃成为业绩前三的传奇,从被控告职权骚扰到几乎永远不能返回营业部到年底述职被直接钦点地区经理,我是很想冷笑哪有这样的好事啊,可是他从一开始弄错了酱汁和盐慌张到要用自来水去冲洗,发展到皮笑肉不笑地跟马里布推销烤串的时候旁敲侧击地问他有没有跟妹妹分手,这个过程竟然显得自然。好像人就是这样被搓摩着就会强大起来,他就慢慢一点点走上了不一样的路。

       山路的话就更纯良无害一些,他看似和坂间有着类似的人设,但其实他很擅长教书呢,可能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其实他对这份工作是有热情的,并不是所谓的“因为是可以找到的工作于是就去做了”,话又说回来马里布这话真是傲慢啊!你以为反复刷关就很容易吗,那你这种根本逃避刷关的人就有很了不起哦!如果用一种不伤大雅的轻微乙女视角去看三人,假如马里布是乍一看颇有吸引力但是了解了内心后却又感觉有所缺失的仰慕对象,坂间是始终长大不了让每一个女朋友最终都熬干成了妈的男朋友or丈夫,山路是可以放心倾诉的友人,小茜能在室内攀岩馆和山路毫无芥蒂地成为了朋友,跟他的这个特质有关。

       搞不懂日本人对童贞啊处男之类的疯狂嘲笑,这到底是什么民族文化啊。但是会为这件事惊慌失措的山路也很有让人眼前一亮的魅力,不过还是不够的,是远远不够的。有时候我都想跳进屏幕里用力摇晃山路的肩膀:你清醒一点啊!!!!你自己为什么做了一个处男29年自己都不明白吗!!!

       啊,但山路给人印象最深的部分和工作什么的无关,说来有点好笑,他让我看得最着迷的部分是爱情。

       因为注意到他在工作上会发散的光辉,所以才在私下酒会中几近恶毒的攻击山路吧,因为映照到了自己身上有所缺失的那一块,才更加用力地否认让自己感受到这一点的人,不管怎么说,悦子小姐你还真是个贱人呢。不过山路在我心中的最佳镜头终究和悦子小姐有关,不是他有些颤抖但认真地对悦子小姐说,希望你起码做一个善良的人,也不是他被悦子小姐露出的天使微笑所迷惑,然后被紧紧抱住,而是什么呢,是SP中他刚刚被坂间猫咪拳打到头破,然后去曾经约会过的地点试图向悦子小姐做最后一次努力,然后被无情地,超强冷酷地拒绝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就不会明白啊!已经结束了!已经没有了!我们之间曾经的,所谓的感情的那一部分!!已经没有了啊!”可能其他人不是很能理解吧,我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心里非常地感激她这样讲了出来。因为对啊!山路就是这样的人啊!就是不把话讲到这种程度就不会明白,永远怀着看不清前路的雾气一样的希望,这样的烂好人啊!!!是一个负责任的,但可能不会被人寄托以幸福的超级无敌烂好人!!!!

       然后镜头给到他有些错愕,有些迷茫,有些难过的脸。

       这里是我心中山路的第一名镜头,与坂间的猫咪打架和与苍井优手牵着手笑着私奔在我心中颇为纠结了一番到底哪个排第二。

       不想花很多篇幅写小茜,太多人讲过了,真的很赞。这里只想提一个点,和上司一夜情的那晚,两个人在酒吧喝到微醺,小茜将头埋在吧台上,上司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她的头。

       因为太可爱了吧!太坦率了所以难以拒绝,不管事后有多么后悔多么尴尬,换我是老板我也会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就义无反顾地走进情侣宾馆的。

       坂间的哥嫂从我的视角看也是很神奇的一对,每次的重大家庭会议上感觉都在为整个家族拼命努力,可是每次最后下定决心说出口的又都是很不负责任的突发决定,从一下子想要去北海道当农民,又一下子因为怀孕了所以必须继续扛起酒厂,很奇怪啊,这种任性是坂间家的传统吗?换我是小茜也要气到中伤了。

       另外就是麻生先生和便当加工厂的那位老先生,两个人都一定程度上担当了人生导师这种类型的角色吧,只不过大家从一开始就知道麻生先生是个西贝货,是个看起来会讲一些很正确的话其实根本没有意义的这样的人,是一个可以很迅速地毫无诚意跪下认错的人,很狡猾呢,是最会保护自己,最爱的也只有自己的那种浪子老混蛋,而便当加工厂的那位老先生,让人完全想不到吧,怎么会这样呢,引导者不是应该一直保持光辉形象吗,怎么会是这种为了欧派就放弃底线,又为了利益而勉强自己在大众面前说谎的角色呢,就算是想要表达误入歧途也太过了吧,不过,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很容易接受这一点了,因为这部剧就是这样了,所有人都会有突然仿佛有光罩在身上的那个瞬间,但所有人也都有另外的让人厌恶的那一面,自私也好,软弱也好,笨拙也好,就是会有那一面的。能把如此众多的线索密密地排在剧本中,并且让每条线索彼此相连,怎么说呢,很了不起。

       我好像前面有说我最喜欢的食物会放到最后才吃吧,那么本文的最后,是我心中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的部分了。

       反复被啤酒冰到手的镜头,和一开始将酒瓶打翻的镜头反复叠在一起,中间还有小茜与山路在室内攀岩里互相碰到手的瞬间,这组镜头本身就让我很喜欢,它当然充满了很多讲出来就不过如此的暗示,但是光是这样机械式地剪在一起,就让我产生很奇异的感觉,命运般的故事,命运般的重叠。坂间逃跑时候说的话真是suck,强词夺理地说什么呢,但我能理解他那个逻辑,还真的是这样,如果就这样忍耐下去的话,不就显得只有你受伤了吗?小茜也是明白的吧,所以才要傻傻地在婚礼前的最后一刻讲出来,因为不讲出来就没办法破除这片阴云,所以坂间要堂而皇之,蛮不讲理地逃跑。

       但就算逃跑你们也是注定要在一起的!所以才有神思恍惚的坂间,在餐厅里和另一处时空的小茜三三九度杯,太浪漫了吧!浪漫到必须让人相信命运。

       最后用SP的结尾来做结尾吧,那真是深得我心,非常渡边流的结尾,曾经相遇的三人,在又一次突然重聚后,平静地彼此道别。

       然后各自转身,向着不明的前路走去。


其实妖猫传看完最触动的竟然是白居易那几句话,我觉得是陈凯歌特意放进去 ,就那种创作者对天才的凝视。我与那个绣口一吐隔了三十年的距离,但我觉得此生也许都无法跨过那道沟壑。

我知道我写不出云想衣裳花想容,但你不能说我的长恨歌是假的。

我想这也是陈凯歌对很多问题的回答。

匿名提问:

米 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米琪雅Misia 回答:

天真残忍,聪明迷茫,叩问自我,在某些地方有所执着。


以前的话还要加一个不爱我。


小食记:玛莎(?)百货M&S广告

       不是吃了什么是看了什么。M&S的食物广告合辑,短短7分钟看得我神魂颠倒,点了重播无数次还兴高采烈贴到其他群安利。

       其中贴到某个群的时候,A桑说:看到第一部分觉得很有创意,但是后面就是不断的自我重复了,精致感有所欠缺,感觉最终没有到艺术品的程度。

       我已经被这广告迷上啦,完全容不得有人说不好,立马反驳:吸引人的地方不就在于它并没有完全用艺术品的视角去拍摄吗,它展现得是作为食物本身最有价值的地方——引起人食用的欲望。

       话一出口就知道我走偏了,但是A桑和我都是成熟稳重懂得给对方下台阶的大人(,互相又讲了一些有的没得的废话,草草带掉了这个话题。

       但——       

       我想反驳的是那种,所谓的将食物做到极致的“艺术品”,当用镜头表现出来时只呈现了它的足够精美,除此以外空无一物,这样的东西就跟超级精美的和果子但是吃起来只是普通的甜面点心味道一样,如果只有外观让人称奇而已,这种东西就不配让人为之震撼感叹。

       起码不配作为食物让人震撼感叹。

       我不懂摄影,但我隐约能明白创作很有意思的一部分是突破表现手法的限制,比如摄影作品当然可以第一时间直观地把一件东西的外形颜色如何传达给观众,但一定有那一部分不那么容易直接传达的东西,如果放到这个广告里,其精致和野心就一目了然。

       它当然要展现它的面包的外形,但同时要展现逐渐烤到完美的过程,最后还要咔地掰开,用画面本身来让人感受它的蓬松柔软;它当然要让人看到他可以做到绝赞的摆盘,但一定会有用刀叉破坏完整性的瞬间,要用那一个特写充分地展现食物的内在,展现它的材质,展现它到底是脆的还是软的;如果内馅是流质的,一定会顺着剖开的切面缓慢地溢出,与包裹它的载体形成绝妙的对比。食物从原料的逐步熟成,到加工然后二次加工的每一个步骤,还有最后的烹制成型,它用了很巧妙的编辑,始终让你的注意力集中在它希望你关注的部分:巧克力从固态融至液态,但也要让人仍然能感觉到它的浓稠密度,调配好的汁液顺着食物的肌表逐渐下渗然后流淌下去,粉质撒到食物表面的瞬间产生的引人屏息的轻柔覆盖感,蔬果被榨汁的刹那,从固态转为液态的冲击,能让人一下子理解它想传达过来的那种清爽的酸甜。一定会有切开肉的镜头,但是是利索地直接切断,还是切开一片展现一下它内部恰到好处的颜色,在不同的画面中都有不同的选择,配合细微的音效,食物的质感被完美地丢出来,不是一个只有壳子的表面存在,而是一个真正被烹制过的,有温度,有质感,让人有冲动去品尝的作品。

       除此之外它还很擅长使用类比感,逐渐日出的山脉是正在烤成的面包,有云朵遮住阳光而导致的斑驳的原野,是无数涂了绿色酱汁的派的汇集,只有一条蜿蜒水道的遍布砖红色屋顶的小镇,是若干切成小块撒了香叶的披萨,崖下拍过礁石的浪花,是意大利油醋的自我冲击,海草在水面下随暗潮流动,是面条尽情地舒展自己的柔韧,海浪卷出的漂亮弧度,是提子冰淇淋用勺子营造的一片浓郁,沙漠中狂野的Z字飙车,是巧克力酱顺着饼皮一点点勾勒,然后画外音告诉你,Food is adventure,now get reday to travel。

       谁又能抵制住这种诱惑呢,至少我不想。

       既然我这么费劲儿打了半天广告还是放一下链接8

https://www.miaopai.com/show/SpBPtV2eHIWUY1oGxLP95665RicWDQja788LEg__.htm


PS:BGM是黄老板的shape of you和洁匪的rather be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三十三:五色令人盲

       淡青色的影子像大鸟般无声地滑翔。

       宗像淡漠的瞳中,映出雪绪灼烧一样浓烈的红发,他平静地看着少女自怀中抽刀,她的刀迅如疾雷,却毫无声势,安静敛在大厅诸人的一呼一吸之间,快得让人错以为这里没有谋杀、突袭、暗算这样的字眼哐当落在地面。

       是个好猎手。

       宗像抬了抬眼睛,直视着下一秒就将划破他脖颈的刀尖,露出滋味缠杂的莫测神情。

       铛铛铛!

       锋利的长刀以更快的速度斩向了即将得逞的短刃,巨大的冲力下,雪绪像骤然被人折断了翅膀一样滚动翻转了身体。发动这一攻击的武士并没有露出讶异的神色,即使通常情况下遭到他这一击的人如果没有放松手腕丢掉刀刃,关节基本已经断了。

       一击打断了雪绪的攻击,武士向后微退,摆出了标准的应敌姿势。

       雪绪的木屐撞击到地板,发出咔哒的声音。她身体的力量轻捷地支撑着她,一秒钟也没有浪费,左手的刀刃从斜下方再次撩刺而上。

       这次的威胁是后方。

       巨大压迫力划开房间内的空气,雪绪脑后浮现出继续往前则必然躲不开的阴影。她的余光瞥到先前出现的武士再一次架刀,身体猛地堕下,左手向上划开一道圆弧,金属相击磨出刺耳的长音,借着一挡的冲力,她从两把刀的缝隙里滑出,而她左手的虎口开始渗血。

       两把长刀交错着在她颅前一寸落地。

       两名武士用同样的姿势微退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地收刀,但他们都牢牢地盯住雪绪的身影,只要她再试图进入宗像身前半尺,他们就会再次用整齐划一的动作拔刀。

       雪绪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拧身翻起,小腿绷紧,干燥的地板在她的木屐下发出因力量碾压而有什么东西崩断的声音。

       她闪电一样在两名武士之间错步向前,第一刀刃光闪亮地劈下,几乎能映出她的脸,她向地面折腰下沉,避开第一刀的同时,左脚踢起抵住刺来的第二刀,在挡住两人的攻击同时右手触地,用东谷山培养出来的敏捷弹跳起身,用更加凶狠、更加安静的短刀倾尽全力地斜插向宗像的头颅。

       她被一股力量贯穿。

       持鞭的忍者幽灵一样从墙壁的暗影中浮出,带着钩刺的鞭梢卷起,刮破了雪绪的衣服。那一鞭角度刁钻,她身体在空中避无可避,雪绪身体被惯性和力量撕扯成弓状,她奋力地在空中用刀尖瞄准前方的宗像,另一鞭又袭向她的手腕,她重重地向后跌落,短刀当啷一声跌落,遮盖了她吐出一大口鲜血的声音。

       一把刀,两把刀,一根长鞭。

       一,二,三。

       好的,可以确认了。

       宗像除了那名御庭番之外,还有三名护卫。

       雪绪能感到后背被如长满青苔的石板的阴郁层层包裹,是那名她从十二年前就在追查的御庭番几可以化为实质的目光。

       对方完全置身事外,恭敬地站在入口处,连拔刀的准备动作都没有。

       那是对局面有充分把握的绝对自信。

       雪绪用力咳嗽,努力将流入气管的血液清出,她在确认对方的三名护卫在把她挡住之外再无更多举动之后,干脆地在地板上躺下。她用还有知觉的右手固定了左腕的关节,然后试着探入怀中,但手掌轻轻覆上,就能感到锯齿划过的剧痛,她“嘶”了一声,然后看到青色的腰带结上有绛红的血迹慢慢渗出。

       外伤其实不算严重,但内脏应该受损了。

     “抽刀一瞬见生死。”她眼前浮现出妙鉴含着讽刺笑容的脸,那个桀骜疯狂的女性,在杀戮中获得真正的存在感和快乐,她强迫雪绪握紧短刀,像对待冬日捡到的觅食的白兔一样,没兴趣的时候就弃之不理,有兴趣的时候就教导一些自作主张决定的知识。

       “那是理想状态,所谓理想状态,就是绝大多数时候,一定做不到。”

       “出刀一定会被挡,想杀的人一定有人救。但最后赢的都会是我。”

妙鉴笑容满面地看向春日探进木屋内的柳枝,轻声问雪绪:“小东西,你杀过人吗?”

       没有。一直,至今,都没有。

       “连人都没杀过,怎么好杀人?”

       妙鉴妩媚的眼角眯了起来,说着听起来像笑话般的妄言,但雪绪明白她的意思。

       “那你,现在想杀人吗?”

       想。

       想。

       想啊!想要——

       想要让这些人都变成肉块,让血淋满整个房间的木板缝隙,让火焰烧起,将这个充满使她痛苦的要素的房间化为灰烬,想剖开刚才胆敢让她受伤的护卫,砍断他们的四肢,剜出他们的眼睛,让他们体验十倍百倍自己曾经感受过的痛苦。

       雪绪听到空气中隐隐燥烈的喧嚣,她腹部一直在渗血,一部分顺着毛孔染污了衣服,一部分在积攒在腹腔,她能感觉到自己像个破烂的夹层水袋,有锈从她的中心往上蔓延。

       她凝视着天花板很久,惊讶地发现妙鉴的眼睛就在她的正上方,满含嘲弄和笑意地盯着她,那目光太真实了,持续地追问着她:“你想杀人吗?”而她心里有同样满含嘲弄和笑意的声音在作答,这让她一时判断不出是不是幻觉。

       雪绪突然意识到她盯着的那是一盏灯笼,巨大的蜡烛在灯座里稳稳地烧着,但红色的灯罩让它看起来像火焰一样。

       明亮,温暖。

       “您为什么不下令杀了我呢?”

       雪绪从地板上慢慢爬起来,她将身旁的短刀拾起,小心地收在手边。随后她一边小声地咳嗽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了自己的手腕,可能是方才的击打造成的挫伤,少女苍白的皮肤上青红交错,还有不明的斑驳晦暗,她细细地打量它,就象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上有狂化的先兆一般。她用食指和中指提起落到地面的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地喝下去。温吞的酒精一下腹内立刻痛得她皱起了眉,但这痛楚让她从恍惚和狂躁中平静了一些。

       宗像也用那种探寻的目光仔细打量着雪绪,他笑了笑,笑容竟有些腼腆。

       “我不明白你的杀意从何而来。但我和你不同。”宗像好似淡淡叹了口气,垂下眼帘,“针屋,你说你今晚想要杀人,而我今晚不想杀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从来都不想杀人。”

       雪绪咬着杯子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她不是特意要反讽,可十二年前深夜的火焰,开始包裹她的长发,吞噬她的衣服,雪绪能闻到那股呛人的焦糊的味道,能感到胸腔里堆满了灰尘,能听到空气里传来的惨烈的嚎叫,还能看到友惠冰凉的手,将她用力向更深的黑暗里推去。

       还是更喜欢姐姐身上樱草的香气。雪绪对着空气喃喃地说道。

       她听到了乐器的声音,她努力让精神集中起来,花了十几秒才确认,这不是她已经濒临崩溃的大脑自行营造的假象,是真的有乐器的声音,雪绪皱眉想了想,想起来在这间已经清场的半封闭的小房间的下方,是宗像大人新建造的能剧舞台,那三名乐师还坐在台上,而这时他们重新开始了演奏。

       是刚才已经落幕的故事,隐武士的音乐重新奏响。

       那么演员在哪里?谁是负责破局的人?

       雪绪想了想,眼睛慢慢地变得明亮起来。

       “宗像大人,您邀请我来,是为了什么呢。是希望看到我解开您的谜呢,还是希望能观察我,解开我带来的谜呢?我已经将我的谜面全部展开了,而您没有,您还在半遮半掩,这样怎么能是坦诚相待的态度呢。”雪绪雀跃地看向前方,向宗像举起酒杯,做出祝酒的姿态,“您所撰写的隐武士的剧本,有两稿,对不对?您只给我看其中一部分的话,我是解不开的,您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您到底希望有人能从这里看到什么呢?”

       宗像遥远地向她举杯,他的身影在雪绪眼中渐渐模糊,又慢慢重新聚焦。

       “如果你能解开我的故事,我就给你一点公平的机会,如何?”

       “公平地杀掉您的机会吗?”

       “公平地通过我的护卫的机会。”

       “怎样算公平呢?”

       “一对一,总该是公平的吧。”

       “您不问我为什么要杀您吗?”

       “你会说么?”

       雪绪笑起来,然后一边咳嗽一边喝光了杯里的残酒。

       “您也说您跟我不一样了,您希望秘密被我看见,但我不希望我的秘密被您看见。”

       宗像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而是微微点头,于是一直站在门口的那位恭敬的随侍,将一直准备好的一本卷轴呈给雪绪。在雪绪拆开绑带的时候,随侍突然极其无礼地抬头认真看了雪绪一眼。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呢,针屋?”

       尖锐的音质和厚重的鼻音,真是让人想忘也忘不了。雪绪顺利地拆开了绑带,她聚精会神地开始阅读起来。

       “当然,在我被确定要来向宗像大人献上浜本的密信之后,您观察过我很长时间,大人,不要不承认。”

       随侍不置可否地低下了头,慢慢退到门口。他的脚步声正合着剧场里的音乐,没有丝毫突兀的感觉。

       密集的文字同时涌入到雪绪的视野中,她皱起眉来,一方面是不适应要这样快速地阅读,另一方面是,她很痛。

       可她逐渐开始能感受到一点,妙鉴提到过的快乐。

       雪绪的左手发起抖来,她的刀尖也在随之颤抖。

 

 

 

       她从疲惫中醒来,感觉身体象是被石头一层层码起来压住了,每一寸皮肤都僵硬得让人难受。按道理说,这身体如此虚弱,她并没有足够的力量苏醒。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她想。她卷起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床铺已经凉透了,彻底失去了保温的基本作用。

       她没有思考很久,脑子里有一处地方一直在隐隐作痛,这让她很快想起来所有的事情。

       太漫长了,太漫长了。因为记住了太多的事情,所以当她想起来的同时,她感到精神上比沉睡的肉体更重负荷的疲惫压住了她。

       可她毕竟醒来了。

       这是她的书案吧,她好奇地翻开看了看。即使在没有一丝光的空间,她也能将每一个字看得清清楚楚。原来她是这样写字的,原来她是这样写作的,原来她生活在这个地方。这房间里放在角落的西洋钟,一根针短促移动着绕着表盘走了一圈又一圈,她发现在第三圈的时候,她已经记住了这个频次。

       那声音象是在传达着什么一样,一遍遍催促着她,这让她有点不耐烦。

       最后她将目光停在桌面那一小碟东西上。她眉毛舒展开,伸出手取了一颗,放入口中。

       酸涩中有一点微甜,让她有点奇怪,这东西的味道和她记忆里的不甚一样。这是为什么呢?真佐人好像说过,这个叫,樱桃。

       厢门被打开了。

       她看着那名下女惊愕地注视着她,她看着那名下女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流下来,她看着那名下女称呼她为“大小姐”,她漠然地看着那名下女冲出去通知其他人,似乎她的醒来是很不得了的事情,于是她想明白了一些东西,她伸出手,按在自己的眉心。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疲惫地叹了口气。她很不想按照她所想的那样去行动,可是身体里那股意念太过于强烈,这让她能在这种空虚的深夜醒来。她想对对方说,这关我什么事呢?可是她无法拒绝,也许是因为梦里那汪湖水如此清澈明亮,也许是因为那片红叶落了下来。

       真是麻烦。

       她开始像以前对鹤见历代家主那样发出了命令。

       “准备小轿,送我去永暗神社。”


我还是很佩服那些随时仍有动力和能力去说几句的朋友的。

仍然敏锐,仍然坚持,仍然痛苦。


朋友们,我们大概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再会。

贰零壹柒年尾十五夜初自饮高糖抹茶偶有得

       是芝士奥利奥抹茶奶茶,四分之三糖热饮。刚入口的口感还好,有抹茶的绵厚的苦味,糖加多了,喝第四口开始奥利奥和芝士双重存在就变成了腻味。

       于是用这个做开场白,榨取难喝饮料最后的剩余价值。

       酝酿要写点东西是从周一就开始的想法,跟做工作汇报一样拟了四五个正经的项目,分析了需要呈现的内容和可能的阅读感受之后,我团在铺好了电热毯的被窝里丧得心情恶劣,心想什么时候起写一些东西已经变成需要用work list来做需求分析一样的存在了。

       知名喜爱小疯逼类特立独行女生的某位挚友大概在四年前曾这样说我写的东西:能看到有一层膜,也许戳破就是真实,但始终还是在膜的那一侧。从我写读书笔记开始他就这样看,从我写小说开始他还是这样看,他觉得我的文字里始终缺乏那一点真,我后来再没有请他看我的作品,一方面是不再那么强烈地需要他的认同肯定,另一方面是我知道答案依然会是这个。我实际非常认同这个评价,但得到这种评价,我心里很难过。

       难过所以耿耿于怀,所以记忆犹新,所以念念不忘。

       倒不是因为对方否认了自己,而是总以为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便不应该被这样轻易指出来,这很奇怪,用文字来用力表演,用力地表演出真的那一面,最后还是被说不够真,这是不是因为袒露自我真的需要勇气,还有天赋呢?

       只要被观测到,未来就会发生变化,只要试图表现出来,真实就会开始扭曲。84说如果文字里有试图写好的痕迹,这对作品来说不是好事,表达应该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我也深以为然,但我做不到。而且总会忍不住叛逆地想,是的,是的,对作品来说不是好事,因为它不是天生地长福至心灵挥笔一蹴而就的产物,但是精心雕琢用尽全力甚至充满苦痛的作品就天生缺乏价值吗,又或者说,如果这对作者而言不是坏事呢。我抓不住倏然而至的那撮灵感的辉光,可是毕竟我曾看到过那一眼,如果因为这一眼就从此目盲,那么没有拼命去强留那一点光的外形,是不会甘心的。

       也许这样的作品就是作者的祭品吧,祈的不是缪斯的祝福,求的是内心深处那片黑海的宁静。

       说滥了的自以为是,这应该是有创作欲的人的通病,总是以为自己最好,这当然也不是什么罪愆,是你我共此一杯的心知肚明,与“知道自己并没有真的很好”这个意向互相混合,像意大利油醋一样分明又融合,均衡度量的把控每个人心里略有不同。我最喜欢坚信自己与众不同,而堕落也从此而生,曾经还会看着以前写的文字自我陶醉一会儿,今年则冷静十二分地发现,不行的地方真的不行,这一年的确退了一大步,但以前也并没有站得很高。

       是沉浸在虚假的幻觉里比较好呢?还是清醒地直面不想直面的真相比较好呢?前者固然蠢不自知,但还算有拼搏努力的原初动力,后者就自暴自弃得理所应当,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这是不是说明我真的做不到,是不是真的索性放弃比较好,不写就不会有纠结,这选择简单直接。可就算放弃也要先说服自己,三省吾身太正式,但睡前醒来的某个瞬间,心里总会思量一下,到底是为什么,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面目可憎的初始是懒惰,不读书也不动笔,表达自我的欲望降到零点。

       如果反省17年过得怎样,我最大的恐慌和迷茫是,今年我过得非常快乐。

       一次辗转反侧的痛苦都没有,一次泣不成声的难过都没有。

       我痛哭过,可是挨了一刀恢复速率快得吓人,这一夜精神疲惫,第二日就容光焕发,日子真得充实,可心里就越来越害怕,害怕的根本是,我离你们越来越远了。

       创作的本源是足够敏感,敏感到可以察觉那些爱与苦痛,我曾经很愤怒地写了一些文字,我说王子要娶真正的公主,于是被试出来的是即使铺了超柔软床铺也会被豌豆硌出青痕的少女,既然真的这么柔弱为什么没有死在雨夜里奔往城堡的路上?写这段的时候是充满了实实在在的恶意,这恶意就在你们有,而我没有,就算是痛苦我也想要,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只有拥有它才拥有准入那扇窄门的资格,我就站在门口,却怎么也拧不开把手。

       我一无所知的时候最强大,一无所知的时候最快乐,直到童年时代的终末被人戳破自己真的没有朋友这件事,我才开始流泪,因为好痛,好孤单,可是在被讲出来之前我发现不了。而现在连这种痛苦都离我远去了,那个在图书馆带着耳机逃课一整天的女孩呢?那个在暑假的深夜一边撒花露水一边哭泣的女孩呢?我曾经很频繁地想起神无月,不仅仅因为曾经如此巨大的快乐,也因为那段时光中自己如此脆弱,被抛弃感完全贯穿,不能逃脱。

       我非常清楚、也非常清醒地知道,你们也没有想要得到所谓痛苦这种东西。

       也许这是我愤怒的另一个原因。

       把真实的东西掏出来,一定有百分之三十是傲慢,百分之三十是懒惰,还有百分之三十是嫉妒。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还小,今年实实在在地发觉有了很多长进。但这不是说在创作方面,而是做人。社会最后终于给了我一个契合的位置,我在这个区域里挣扎出一片自己的舒适区域,从此有了鲜明的符号,未来也将以这一点着陆的痕迹作为初始,持续地沿着某个方向前行。最重要的是,不再担心从他人的眼中看不到自己。

       我是通过别人的目光来证巡自我的,若无人看到,则自我是一片空洞,肋骨上是无数风化的孔。这大概是被质疑为何不能袒露真实自我的原因,因为我没有真实,我是一个器皿,我在努力学习和模仿,然后塑造自己的形象。那么那个疑问的终解其实在这里吧,并不是不够真实,而是没有能让人信服的真实,我的真实太干瘪,太丑陋,空无一物,不会有人想凝视。

       我想制造一点真实。一点可以被人注视的真实。

       我还想让世界上留一点只有我自己才能写的东西,如果我不去写的话就只会沉在大脑意识的深处,然后涣散消失,只有自己才能拯救的东西,才觉得特别有使命感。

       讲过太多次这样的话了,每一次都没有讲到根本,以后不想再讲了,不想了。什么天赋的差距,什么技法的限制,什么痛苦,自我,真实,表达,挣扎,都不想再讲了,因为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关心,就像我也并不会真的关心你们在这件事上付出过什么一样。我想有无双彩笔、支风妙券,我还想再努力一点,我还想再尝试一次,总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的,如果真的没有,也要再骗自己一次会有。

       这就当作是我18年的新目标吧,尽管我对此毫无信心,可我想看看我能不能跨过那片海,我不想再听到它随血液流动而涌起的潮汐。

       在一事无成,一无所获,一窍不通,自业自得的2017年。

 


PS:写这种东西都需要打个细纲出来,可见退化到了怎样恐怖的程度。

Ps2:打细纲是为了做到“讲透”,因为真的不想再讲了,自怜自恋自哀各有不同程度的恶心。虽然自我的堕落几乎不可避免,还是想除掉一些在灵魂中央蓄积的恶臭。


突发奇想,千粉的时候来个点文好了【

炼金术师与弟子

       风毫无变化地刮了两百多年,在毫无变化的山崖前制造出空空的回响。有时风里能传来一些不太一样的声音,但渡鸦很早就学会了不去倾听,那是种恶毒的幻觉,对他来说,他见过有人持续地追寻风里的那点不同寻常,然后摔死在塔下陡峭的山崖。

       渡鸦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前方,将脚下的一枚石子踢落,他侧耳倾听,等了很久,不知最终在风里听到了什么,满意地合了一下自己的喙,发出呱嗒的声音。

       渡鸦是守塔人。

       他不知道这个传统来自于何时何地,在断裂的远古文明中,这似乎真的曾经是个传统。他抖了抖斗篷上的雪,安静地坐在塔的入口处。

       如果能有一点酒会更好,他回忆起两百年来少有的几次酩酊,那种混乱、狂妄、肮脏却生机勃勃的气息,随着他醉后的怪叫缓释到他全身,包括僵硬的羽翅尖端和锋利的喙。老师有时候会遗忘一些细长颈的瓶子,烟棕色的是呛人的液体,酒红色的会灼伤他,海蓝色的则有奇妙的微甜,可是咽下去就会变成苦味。渡鸦尝试过很多次,失望的次数远远超过惊喜,但就因为尝到过酒的味道,下一次还是会将喙探进老师丢下来的瓶子里。

       他想,今天老师在塔里做什么呢?他有点费劲儿地扬起脑袋,灰色的眼眸望向同样灰色的天空,这里卷积的层云与海浪推来的泡沫都是灰色,峭壁上裸露的石头与老师的尖顶帽也同样都是灰色。也许有一些设色层次上的变化,只是渡鸦没有这方面的美学意识。他对一成不变很是习惯,但时间太久了,心里又会有些不满。

       当他觉得看腻了那片灰色,他会飞到塔顶,选择一扇他喜欢的窗子,继续向前张望。

       从塔红色的窗口望去,视野范围内是一大片白色的雪原,颜色白得让人看一眼就感到冷意渗到骨髓,雪原上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爪痕,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渡鸦曾经在穷极无聊的某个三十年里,固执地以一处堆雪的石头作为观测点进行观察,那一点点雪从未消融。渡鸦有时候会妄想雪原下方有无数冬眠中的小生物,会在某个时刻探出来寻觅食物,但妄想始终都是妄想,那是一片死的雪原。他想,连老师都不如他对那片雪原的了解。

       而如果他绕到米黄色的那扇窗子,他能看到前方有如劈断开的巨大峡谷,这峡谷隔断的是一座终年不息的火山,黑色的山脉上时不时有明亮的岩浆缓慢地顺着山体流动,那种沉重的红色让渡鸦兴奋,他总会额外多看几眼那些岩浆逐渐熄灭的样子,然后无趣地等待那些奔腾的岩浆变成不再运动的灰黑色的东西,最后更加无趣地从仿佛劈断的峡谷边缘,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缓慢推下。

       渡鸦突然听到塔顶的房间里,似乎又有奇奇怪怪的声音响起,他潇洒地振翅,重新飞回到地面的入口处,一本正经地并拢双腿,坐在塔前高大的石头上。

       渡鸦尊称那位老师叫老师,并不是因为老师有教导过他,只不过在渡鸦简单的脑海中,老师似乎是当你面对不知道做过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但是看起来很厉害的人的时候,最合适的称谓。

       也可能只是渡鸦觉得老师看起来很老。

       两百年来都没有人真的教导过渡鸦,所以渡鸦并不理解,在人类的世界里,老的标志并不是白色的头发。

       塔顶奇怪声音逐渐变大了,但是在大到让人感觉有些不妙的时刻,一切又归于寂然。有一个人带着灰色的尖顶帽,有些陈旧但十分干净的及地斗篷,悠闲地出现在塔顶。渡鸦期待地看着老师的身影,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老师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塔下十米处的门,表情安静,就和那片雪原一样充满了不似人类的平和。

       渡鸦也转头看了看那道门。他记性不好,从来搞不清楚那些人类回家离家的规律,但是既然老师看了一眼门,那么想必今天是星回来的日子。

       那道门孤零零地伫立在悬崖的边缘,往后退三步就是峭壁。只是一扇门,只有一扇门。

       就在这时,渡鸦看到塔前十米处,那幢积灰很久的门被人拧开,少女从门的那一侧来到塔的这边,她身后是凝固的海浪,不可思议的高到一百米左右的巨型海浪,被凝固的瞬间边缘锋利如同刀刃,少女脚下是一只小小的冲浪板,就好像正要被狂暴的海洋压垮的瞬间,她伸手拧开了一道门。

       而当她把门阖上的同时,渡鸦听到了恐怖的海浪拍击而下的声音。

       幸好幸好。渡鸦恐怖地看了一眼那道门。幸好这门放了五十年,一直没有坏过。

       老师在塔顶平静地看着下方,少女则恭敬地对着塔顶行礼。

       “我回来了。”她安静地说道,然后随手将冲浪板丢给了渡鸦,自己提着没有被海浪沾湿一丝一毫的红色裙摆,快步地踏上塔楼里那条曲折的螺旋阶梯。

       渡鸦拿着那块板子看了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地对着塔顶叫了两声。这是欢迎许久未回的星。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生命,如果排除渡鸦自己的话。

       渡鸦喜欢老师在塔顶琢磨出来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酒当然是其中特别好的那一类。但渡鸦并不喜欢老师。他不能理解老师,老师也从来不去试图让渡鸦理解。他只是在塔顶持续地做着什么,到底是什么呢?也许是在制造奇怪的药物,又或者只是太安静了,所以制造一些声音。

       老师是一位炼金术师。这个词不是凭空出现在渡鸦空空的大脑中的,他之所以知道老师是炼金术师,是因为星是这样告诉他的。

       星是炼金术师的弟子,老师是星的老师,所以老师是炼金术师。这不同于人类的归纳逻辑,但渡鸦对此洋洋得意,尾羽翘起。

       那是他在做守塔人的第一百五十年的冬日,不过,鉴于塔这里并没有春夏秋冬的变换,总之星说是冬日,就姑且认为是冬日。在那个冬日,老师破天荒地下了塔,那可能也是渡鸦第一次与老师这么近距离的呆在同一个空间,甚至比渡鸦第一次来到这座塔的那年还要近。他焦灼不安地在塔前的空地里渡步,时不时拍打翅膀和喙,那是一种空间被挤压的不愉快,他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在峭壁前长久地凝视灰色的海浪。

       如果渡鸦有人类的审美能力,他也许会发现,老师如果排除灰白色的凌乱长发,实际上长了一张英俊男性的脸。他笑起来也许会比春风更容易让别人心折,但老师几乎没有笑过。他只是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灰色,久到渡鸦怀疑老师的瞳孔也要变成灰色的时候,老师动手搭了一道门。

       渡鸦在旁边观看,他不觉得自己是老师的仆从,他只是一个守塔人。但当老师搭好了那扇门之后,他心中的焦灼没有丝毫减轻,他警惕地看着那扇门,心里知道一旦门扉开启,从此看了一百年的雪原一百年的火山一百年的孤塔一百年的灰海,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老师普普通通地拧开了门。

       在渡鸦的脑子里,如果开门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对他来说才是不正常。但是渡鸦的记忆很短暂,也很模糊,他现在重新回忆,已经想不起来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只知道从此塔里有了一个新的人类,有了一个新的生命。

       被那扇门递进来的箩筐里,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星。

       有一段时间渡鸦以为自己的生活被这不请自来的擅入者摧毁了,无止境且无道理的啼哭,婴儿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脆弱最不讲道理的生物,虽然渡鸦根本没见过三种以上的生物,他还是这样确认了。他开始频繁地在塔顶上飞行徘徊,只为了能稍微远离一点那种摧毁人精神和意志力的吵闹。渡鸦甚至不能理解老师是如何忍耐下来的。他曾经悬停在那扇红色窗前,向塔里张望,看到的是老师姿势有些僵硬地抱着婴儿轻轻摇晃,身旁是一本摊开的厚重的书籍,用红色的丝绸做了无数个书签标记。虽然老师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渡鸦在窗外幸灾乐祸地笑了,像是看透了这个人埋起来的笨拙。

       星在小小的塔楼里长大。老师为星单独开辟了一个房间,是的,是开辟,而不是建造。渡鸦不能走进塔内,但他从窗外凝视,看到星的房间里,天花板是无边无际的星海,深邃得让人怀疑是否一直向上伸出手,就会被那些无情的星辉卷走到宇宙某粒微尘所在的角落,星是老师衣钵的继承者,渡鸦不太理解这些复杂的词,但他最终理解了这件事。他看着这个孩子迷路在幽邃的塔楼阶梯里哇哇大哭,他看着这个孩子在塔顶阳台上堆了小小的雪人,他看着这个孩子徒劳地试图拧开门,看到门后什么都没有时失望地跺脚发脾气,他看着这个孩子被老师授予一本书,而当她手指接触到书的封面,那紫色的丝绒封面上就显现了星的名字。

       从此她就是星了。从此渡鸦是星与老师的守塔人。

       星在长大,这个过程可以说并不美妙。时间的流逝让人愕然,那个笑容甜美,在塔楼里横冲直撞的小女孩居然只停留了这么短的时间,然后星就成为了星。她也一样经历了青春期的迷茫,惶然,叛逆,也经历了成长的不确定和痛苦,也经历了对老师的否认和质疑。渡鸦始终都在一旁。当星终于跟老师单方面地争吵了一次之后,她学会了使用门,然后她就此离开,渡鸦着急地在老师的窗外反复鸣叫,却不见他下塔。塔的入口处再次被人推开,是七天后,星满脸疲惫地回来。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迷茫,她抱着膝盖坐在自己房间的小角落里,不吃不喝,也不理会渡鸦轻轻地撞击她的窗户。最后她主动敲了老师的房门,两个人聊了三天,星辰和日光交替照过老师的窗帘,星走下了塔楼。

       她当时看着渡鸦,露出转瞬即逝的笑容,轻轻抚摸渡鸦的羽翼。

       渡鸦发现星的表情竟有那么一点接近老师,他对此不满地挥了挥翅膀。他喜欢更有生气的星。只是,老师也好,星也好,往往都不会按照他希望的那个方向前行。

       这样也不坏。星会不定期地离开塔楼,然后在久到渡鸦已经记不清日子的时候突然回来,有时她的门后是长满了钟乳石的溶洞,有时她的门后是深邃神秘的森林,她回来的时候,老师总会等在塔顶,星会向塔顶行礼,而老师微微颔首。

       渡鸦则高兴于星带回来的神秘的礼物。

       就像这一次他高兴于星带回来的冲浪板,渡鸦反复拨弄着玩了很久,直到他最后做出判断,遗憾自己其实并不能完全正确地使用它。随后他惯性地抬起头,有些愕然地发现今天的云层竟然颜色变得有些不一样,那种堆积不变的朽坏一样的灰色,竟开始有了流动的变化。渡鸦又一次兴奋地挥起翅膀,他飞起来,尽可能贴近天空地飞起来。

       有阳光穿破了云层,天穹撕破了巨大的创口,那让渡鸦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微暖的温度,让他舒服地抖了抖自己的羽毛。渡鸦啧啧地感叹了两声,掉转头想要呼喊星和老师一起看看这景色,然后他看到塔顶阳台上,有红色的沙砾撒在纯澈的白雪上,如此的鲜亮。

       老师躺在塔顶的阳台上,面色苍白却平静,他对着致自己于死地的凶手,自己一手栽培的弟子,露出了有些歉意的笑容。他一只手按住星伸入他胸膛的手,轻柔地对弟子小声说了些什么,而星将老师的帽子摘下,放在阳台的另一端,她和老师一起低声地说着同样的句子,渡鸦觉得那似乎是“我很抱歉”。

       少女将老师胸膛里的那件东西,那件喷洒了无数血红色的沙砾的东西取了出来,那是一盏晶莹剔透的沙漏,沙漏的一端破了一个小洞,多到让人怀疑这沙漏到底能不能装得下的红色沙砾源源不断地从那个小洞里洒出来,星举起那盏沙漏,着迷地凝视着鲜红的沙砾从她的指间不断流下,她深深地呼气、吸气,好像生了重病一样。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老师,而是蹲下身,轻捷地用手将那些沙砾收拢,白色的雪,红色的沙砾,少女的手指精准地将二者分开。

       渡鸦在阳光下一时觉得有些眩晕,可他也不得不赞叹,这颜色真美,真好看。

       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她带着老师的那颗沙漏心脏离开了,她再没有使用那扇门,而是毅然踏上东面的雪原,两百年无人踏足的死寂的雪野上,开始出现一枚又一枚小小的脚印。

       渡鸦茫然地围绕着塔盘旋,盘旋。最后他落了下来,停在了老师曾经停驻的阳台。

       现在只剩下我了。他想。

       然后他鸣叫了起来。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三十二:影与隐

       东谷山并不高,却很深。从清州城最高的钟楼上往东谷山的方向看过去,能看到深翠到几乎发乌的密林,沉默地卧伏在伟岸的山脊。

       在十月尾和十一月初,偶尔能看到极罕见的风光。温和明丽的黄叶,红到耀眼的红叶,和哪怕到了深冬也依然苍翠的绿叶,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各类树木,在东谷山的山头汇聚一片,呈现出人力无法描摹的华彩。若寒风从北方而来,气温骤低,山顶会洒一层薄雪,莽莽无垢的白,仿佛充满爱意地在华彩上留下一点痕迹。

       这是只有居住在密林深处才有机会见到的美景。

       她平静地注视着野松湖的湖水,看着清冽的水面映出蓬松的白云,仿佛羊群一样聚集又散开。

       一枚红叶落在水面上,漾起细细的涟漪。

       她短促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去触碰干净的水面。她蹲下身子的时候踩在半截枯枝上,却没有传来咔嚓的断裂声。

       “这是你的梦境吗?还是她的呢?”

       紫发的神明喃喃自语道,不知道是对着水面那一边的谁轻声地说着话。

       在她的手碰到水面的同时,她整个人消失在湖水中。

 

       搓着手的商人脸上是近乎谄媚的商务微笑,不了解他的对手会将他归为没什么见识的市井小民而放下戒心,随后就会被这滑不溜手的老骗子在交易中不知不觉地榨出大部分利益。

       这笑容如果出现在谈判桌上,便是理所应当,可若是他一人独处时仍这样笑着,滑稽之余不免让人感到一丝荒诞的恐怖。

       石田浩二郎回头望向江户的方向,凝望许久,脸上才慢慢松弛下来。

       他所在的这艘大船,装满了此次进京交易得来的钱粮货物,船板的吃水线压得很深,船行得又急,黑黢黢的江水擦过船身,发出不停歇的喧哗。甲板上置满了明亮的风灯,牛油蜡烛不要钱般地彻夜烧着。

       说来有趣,影祸一事,百年一遇,人人皆为其所苦,只有犯罪者绝不因此停下脚步。这两个月来,江海之间水贼反而比以前更猖獗一些,本就不想担惊受怕的行商船主们,大都决定歇了这些日子的交易,而石田浩二郎的船照常装货运货,浑然没事一般。

       他自然是有百无禁忌的资本。

       “针屋……”他沉吟着这个名字,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大人,您的信,她还是不肯看吧。”

 

 

       新糊好的纸厢门被人用力地拉开,但因为下仆用心地上过油,并没有发出刺耳的噪音。

       神情紧绷的结衣快步地走进唯人的房间,默默地在唯人旁边坐下。

       她身后跟随的下女安静地退下,将厢门轻轻合上。

       “怎么了?”明知道妻子不会回答他,还是照例问了这一句,唯人笑嘻嘻地将手中的信件放到一边,将小书案推开。

       回应他的动作是结衣猛地扑到他怀里,她将头埋在唯人的膝盖上,慢慢地,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栗。这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她只是个普通的正在哭泣的女孩。

       唯人轻轻地抚摸着结衣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就像人世间千千万万的夫妻一样,直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

       他的身上因此沾染了结衣衣襟上白色茶梅的香气。

       “有我在。”他低声地重复着,“我一直在。”

       他想着结衣锋利如宝石一样熠熠发光的眼睛,想着姐姐的挚友怀着些许恶意对他发问的问题。他神情复杂地微笑起来,笑容里没有苦涩。

       “我都知道,我一直在。”

 

       坐在鲤对面的少年将酒杯扣了过来。

       “已经三杯了,今日不喝了。”

       鲤笑着看了看对方的眼睛,伸了个懒腰,将手负在脑后。“好啊,你不喝的话,我一个人自饮也没什么意思。”

       对方见怪不怪地学着他的样子,也伸了个懒腰,顺着鲤的目光看向灯火通明的街道,他留意到好友一直凝视的是那处前不久闹出很大动静的剧院时,意味深长地扬了扬眉毛,抛出颇有杀伤力的问题。

       “最近怎么不见你继续往那献残屋那边跑?”

       鲤勾了勾嘴角,一只手探出来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信田君,我最近才突然发现,原来做穷人真的不好。”

       “哦?”

       “你们有钱人,是不是想做什么都很容易啊……”

       “嗯,差不多吧,不过有些时候也不行。”

       “是么?”

       “遇到不仅仅有钱的人,就还是不行。”

       鲤奇异地沉默了半晌,给自己又添了一杯酒,大半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一直淌进他的衣襟里。

       “真的太没用了。”

       鲤继续看着那个方向,然后喃喃地说了一句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事,也不知道在说谁。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像刚被木桨打碎的月亮。

 

       药师从那扇破旧的门里走出,脸上全无表情的小男孩也随后从他身后的门里闪出来,他完全不想和药师说话,抿着嘴自顾自地转向另一条街道。

       药师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男孩并不试图挣脱,十分平静地回头看着他,依然不发一言。

       药师缓慢地蹲下去,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齐。他也在斟酌着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最终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便有白色的雾蒸腾而上,迅速散开。

       不是叹气,而是呼气。

       男孩有些困惑地晃了晃头,慢慢地,他和药师的彼此凝视变成一桩有些可笑的事情,两个人都微微笑出了声音。

       药师将怀中的小布包裹取出来,是三粒用米浆纸包好的金平糖。

       男孩更加响亮地笑了一声,听起来像不喜欢套鞍的马打了个响鼻,个中嘲讽之意甚为明显。

       佐伯看着男孩的脸,像是回想起一个月之前,这孩子在人流密集的夜市间挥舞着手臂,吆喝着叫卖八卦小报,同时生机勃勃地坑蒙拐骗,期待都写在脸上,仿佛自己和某个人一定能安然度过区区百夜。药师微微扬了扬眉毛,然后他又想到刚才在另一条街道上,他看见橙红色长发的少女,提着灯笼,和他隔着一条亡者安息之路遥望。

       他笑着拍了拍男孩的头,将糖果剥去糖纸,送进自己口中。

       然后转身,撑伞,离开。

       男孩好奇地朝天上看了一眼。

       没下雨啊?他想,也没下雪。

 

       伪装的月亮的光辉,也和真实的月亮一样冷吗。目盲的医生起身披了一件衣服,像是有所察觉一般,抬头看向天空。

       仿佛永远停在十六岁的少女在药香不散的房屋间安静地坐着,她玩弄着指尖的银针,抿着嘴不发一言,她面前奇特的书卷上,有谁的名字在隐隐浮现。

       百兽屋里炉灶前忙得不可开交的萤者,就像是心有所感一样,她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呆地在炉火前颤栗起来,有种别样的寒冷,慢慢卷席了她全身,而她能猜到,这是因为要下雪了。

       藤原十五夜抱着圆圆的托盘,靠在荞麦面店内屋的墙壁上,她个子很高,所以不用很费力就能看到天上的月亮,也不用很费力就能想起离开这里很远很远的家乡,有种突然的情绪让她抽了抽鼻子,但不是想家,不是。

 

       “你知道因果吗?”

       雪绪微扬了扬头,温顺地表现出恭敬聆听的意味。

       她目光锁在暗色调的舞台上,这舞台布置得雅极了,舞台的右侧四位乐师端坐的角落,随着能剧的开场,蓦地亮起了灯光,穿着正装和服的四位乐师,面无表情地演奏起手中的乐器。手鼓和能管的声音配合着乐师几乎语音无抑扬顿挫的吆喝,漆黑的舞台中央,戴着面具的艺者,一板一眼地完成着排演好的剧本。

       她一开始心思并不放在剧目上。

       她只是在想,这样的所谓的艺术,真的有人喜欢看吗?雪绪没有看过很多书,在东谷山上的时候,认字都算是奢侈的事情,但是她的确有喜欢看的东西,她喜欢看新奇的志怪小说,喜欢看菜谱,喜欢看有内容的,有生气的信息。能剧什么的,离她的生活太远了。

       宗像饶有兴味地品着杯中的清酒,闲散得态度仿佛他当真只是被藩主送来江户为质的普通大名。他发问了那句话之后,就不再说话。于是雪绪知道他在等待她的回答。

       舞台上第一幕的表演已经接近了尾声。

       雪绪又眨了眨眼睛,心想,很奇怪的是另一件事。雪绪很清楚知道自己不喜欢能剧,可是,她完全看懂了,这发现不能不说对她而言很新奇。

       故事非常简单。

       和这个时代所有的歌舞伎剧本差不多,也是以鬼怪的故事作开场。一名被称作“紫夫人”的女性,因受到鬼魂的侵扰,在九条殿下的后宫中发了疯。九条殿下便是剧本中类似君主一般的人物吧,因开场便默认这故事一切皆是虚构,观众很容易就能接受这样的设定。

       紫夫人她抱着一个枕头,坚持说那是一个婴儿,她嘤嘤哭泣着,身姿无比优雅端庄,却毫无疑问地展现出疯狂的迹象。她反复强调着自己犯了错,身负罪恶,却又反反复复不说出到底做错了什么。

       即使九条殿下亲至,也无法安抚疯狂的女子,最后殿下下了一个判定,这是宫中有邪祟之物,让紫夫人心神受侵,为之所害。

       殿下百般无奈之下,张榜向民间求助,谁能治好紫夫人的癫疾,将后宫中邪祟除去,他就满足那人的一个心愿。

       有一名武士,于御前向九条殿下表示,他愿一试。

       雪绪心想,这个人,应该就是剧目标题所指的那位隐武士。

       她向宗像身后的角落看了一眼。那位声音奇异的随侍,也在同一时刻与她对上了目光。

       像针一样让人不舒服,像他的嗓音一样让人忘不掉。

       雪绪收回了目光。

       “大人如何看呢?在我看来,所谓因果,是咬着自己尾巴的蛇,自因而果,是一道圆环。”

       宗像哈哈大笑,并不顾忌这边的动静也许会影响舞台上的表演。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喜欢胡思乱想吗,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看懂这出剧。”

       雪绪骤然松了一口气似的轻拍自己的胸口。

       “我总以为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喜欢考验人,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随口胡说一些看起来有道理的话才能过关。”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的,听起来像是逃过了上位者的刁难而感到很安心。

       怀中那把沉甸甸的匕首,大概确实让人安心了一些。

       她有些刻意地点了点头。

       “并不是很难理解的剧情,但是,我有点好奇大人未尽之意。”

       “看起来是普通的斩杀邪鬼的故事,隐武士的出场却被可以压制得很没有存在感,虽然标题是隐武士,但无论怎么看,他都更像一个普通的工具一样,悄无声息地出场,解决了宫中作祟的鬼怪,又无需九条殿下任何谢礼就悄然离去,从此再无人见过这名武士。”

       “我在想,这样的一位武士,真的只是因为性格高洁才离开的吗?会不会是因为,他撞破了九条殿下一些阴私之事,才被借此机会被人谋算了性命呢?那所谓宫中作祟的鬼怪,是不是暗喻那些不该为人所知,却偏偏要揭露出来的,无聊的真相呢?”

       雪绪缓缓地吐出这些话来,便觉身后那位随侍投注而来的目光更热切厚重了许多,她吐了吐舌头,依然表现地像是不小心说错了话的小姑娘,慌慌张张地端起身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酒真是不好喝的东西。雪绪这样想着,又喝了一口。

       但你们以为我会装傻,我就偏偏要讲破它。凭什么呢?不知为什么,雪绪心里有一种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委屈,这委屈堵在胸口,诱惑她再喝了一杯。不都知道我是要来做什么的吗,不早就把我能查到的事情都查了一遍吗,干嘛非要假装彼此不清楚各自的底牌呢?

       雪绪想了想,有些冒傻气地眨了三下眼睛,嗯,就算是这位大人手眼通天,也还是有一点不清楚的吧。

       宗像大人神游天外一般地看着舞台,打了个哈欠。

       “你被‘枭’的头领养大,做山贼的滋味如何?”

       雪绪没有直接作答,而是挑衅地反问了一句。

       “您因为所谋之事不成被放逐到江户,做质子的滋味又如何?”

       宗像显然不是那种轻易就被激起某种情绪的类型,他颇感兴趣地对着雪绪看了又看,想明白了这少女刚才在别扭什么,干脆地直接问破。

       “你看了浜本诚一留下的信?”

       雪绪将杯盏放下,挺直背脊,微微低头。

       “是的,您知道我为什么来此。”

       宗像不置可否地看着雪绪,最终厌倦地移开了目光。

       “你不知道,你不但没有看懂,你甚至没有看出来,自己错了。”

       舞台上的能剧已经停了,但是乐师们没有离场,中央燃起的那几盏孤零零的灯火也没有撤下,他们都安静地阖眼,在等待着什么的样子。雪绪怔怔地看着酒杯里映出的自己,她没有抬头,但周围的变化她感受得很清楚,她知道宗像大人突然丧失了兴趣,正准备离席,她知道原本围满了人的剧场,围观者都渐渐离开,整个剧院在被不知不觉地清场,她知道那位随侍时刻盯着她,可能不止盯了这一刻,而是更久更久的时间,她的确不知道宗像指的是什么,但她还是有知道的事情,因为她曾经是好猎手,虽然教导她的人俱已不知所踪。

       “我今日来,想将您一直试图掩盖的那位武士的遗存物交给您,换取您的一些信任,换取我想要的一些东西。”

       “另外,我今天来,很想杀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桌案上的杯盘碗盏安然无恙,只有那只小酒樽从空中落下,但并没有啪地一声摔得粉碎,而是笨拙地沿着桌面滚了一小圈。雪绪与宗像大人本来隔着数米距离,但此刻她离大人只有一臂之遥。

       抽刀一瞬见生死。


全人类齐心协力的错乱幸福


—您别告诉我关键字真是这几个?

tan α 提问:

Misia太太,我总是在感觉自己似乎喜欢上了某人之后,又觉得没必要更加喜欢他|她,这是不是病,需不需要试着改_(:з」∠)_其实除了写作本身(不单独指某一篇),我好像对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的

米琪雅Misia 回答:

我相信世界上是真的有这种人啦,但是以我个人经历来说,大部分时候这种心态更多是一种自我保护吧。

每当自己发现自己对某个人或者某种事情倾注了特别的情绪,总会担心对方是否会厌弃、误解、背叛自己,会怀疑陷入这种情绪的自己是否值得,会担心对方是否对自己投入了过高的期待,会觉得也许自己不配得到幸福——往后延伸的部分看起来十分青春伤痛文学,但我是真的这么想过啦!

我不清楚所谓没必要更加喜欢对方的这种情绪背后酝酿的是什么心态,但是如果自己觉得,万事OK,那没什么改不改的吧,而且性格或者习惯,真的说要改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想或许你可以更多思考一下自己,对所谓喜欢这件事本身是抱着什么心态。

或者更好的建议是,不要想太多,放宽心,让事情就这么走就行了。

追求自己想要追求的,拒绝自己不想接受的,失去之后早日坦然,得到之后尽力珍惜——靠,居然写这种心灵鸡汤式排比句,不可饶恕不可饶恕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有时候会不会觉得世界上这么多人跟自己有过类似的情绪挺恼火的【


匿名提问:

这个功能根本就是抄ask的模式嘛,看到米米之前对长问题的回答,我也来问个:你觉得一个柠檬切多少片合适?而喜欢一个人的新鲜感一般可以持续多久呢?呀,带出了引发闪光弹的问题

米琪雅Misia 回答:

其实我是个很花心的人,真的。

新鲜感不会持续很久,这也是真的

能持续很久的是别的东西。


没切过整个柠檬!!!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三十一章:心随影动

哇,我一年没更新了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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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静谧得让人有些恶心。

日奈感到冷,她有少许不耐地将双手靠近嘴边,小幅度地搓着指腹,轻轻呵了一口气,立刻浮出稍纵即逝的白色雾气。

谁还能看出来此刻应正是盛夏?日奈眼角看到有人经过,手不为人知地收拢进袖子,重新恢复了大家使女的沉敛姿态,她微低着头,脖颈边缘被周围的灯火光芒画了一道边,是圆融恭敬的弧线。

但她内心一点也不平静,她等在此处,浑身上下爬满了虫子似的焦躁不安。如果这差事不是大人亲自指派,推脱不掉,她这一百夜,是一步也不想离开大人的府邸的!

天上挂着的是呆板却诡异的巨大明月,而流动在不该存在的月光周围的黑暗,有生命一样,仿佛随着渺小人类偶然注视的目光在起伏,那感觉奇特且让人不适,就像有一层薄膜笼罩着那片黑暗,随时会因为被什么人,什么东西戳破,而从中流泄出让人更加不安的存在。

就像今日主家让她来邀请的那位少女。

日奈眼角垂下,撇了撇嘴,她是很不喜欢那位的。

在刚刚寻觅到此处,在还没见到那位鹿又姑娘之前,日奈听到了她的歌声。

那是日奈从未听过的地方小调,那歌声并不算响亮,却在这诡异的静夜格外吸引人。日奈当时略微惊讶地抬头,便看到让她大吃一惊的场景——少见的火色长发的少女,全无教养地翘着一只脚,斜坐在酒楼的二层栏杆上,像是半个身子都挂在那一线,随时能像那摇摇晃晃的虚假月亮般掉下来。她醉意酽酽,口里含糊不清地哼唱着那只小调,声音清脆,像碾碎的冰。路上偶有行人经过,闻声便会张大嘴巴抬头看她。

而那时,少女凝神看了日奈一眼。

她与发色一致的瞳孔中,也像覆了薄膜的天空,有看不到的东西在流动。这感觉同样诡异,也同样……让人感到恶心。

日奈还记得鹿又尤其不真实的笑,与她毫无温度的目光相映。

这就应该是主家命她来引路去参宴的人。只用这一眼,日奈就立刻断定了,她心里颇有些鄙视和不愉混杂的情绪,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恼怒什么。

“日奈。”

日奈正在胡思乱想,却被人轻声骤然提到名字,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鹿又雪绪——主家命她来接的这位少女的名姓——她换了一套和服,端正地站在离日奈一步远的距离,仿佛刚才在沉沉夜色中饮酒而歌的事情根本不存在。

她从楼上走下来都没有声音的吗?日奈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却在与对方目光相交的瞬间逃开。

雪绪浅浅地露了一痕笑,声音越发轻缓:“是大人遣来的引者日奈姑娘吧。”她一边说,一边伸出左手将滑落的散发拨到耳后,那瞬间,日奈仿佛看到少女白皙的手腕上有什么斑驳的痕迹。“刚才有些失态,去整理了下衣服,让你久等了,应该没误了时辰吧。”

少女的态度和善极了,却让她更显可怖。日奈看着雪绪身后被街灯映照出的影子越来越长,而这妖怪一样的人正朝她慢慢伸出手,像是要抓住她的手腕。

日奈终于从嗓子里逸出半声小猫叫一样的呜咽。

“鹿,鹿又姑娘!是的!我家大人命我来接你去雪苑!”

雪绪半点也不为日奈的失常表现感到困扰,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对方伸出手,直到握住使女身边的长柄灯笼,才扬头露出更大幅度的笑容:“是,我知道。这灯笼能让我拿着吗,我有些怕黑。”

日奈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瞬间能动了,她冷汗湿了一背,再不愿与雪绪多说什么,她僵硬地转过身,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去看,口里战战地说:“请您跟我来。”

“嗯……我不会迷路的。”像是开玩笑一样说出的话,语气轻柔。

日奈只觉脊背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想赶快把人领到雪苑,把烫手的差事交了就走。

身后的人偏偏不愿放过她。不管日奈走多快,她身后的木屐声总是稳稳地跟随着她,并且时不时地,就会不紧不慢地问一些她不能不答的问题。

“日奈,那位大人,怎么给剧场取了这么个名字?”

“日奈,怎么在这个日子里开第一场?”

“日奈,听说第一幕能剧,可是那位大人参与编撰的剧本,真有趣,大人在这个时候,倒还有这般雅兴。”

鹿又姑娘说的是大人的雪苑。那是数周前就已经开始动工的剧场,按时下流行的风格建造,虽是剧场,却是半露天的设计,除了主家特意保留的供贵人观剧的包厢外,三面均有空间可以看见舞台。

日奈自己也对主家竟然有闲情着手安排剧场一事十分不解,但她素知主家性格有些与众不同之处,更何况作为贵人的使女,口风紧一点,了解少一点,总是没坏处。她敷衍地将自己了解的那点鸡毛蒜皮丢出去敷衍鹿又,当然不知道身后的少女正露出真正的笑容。

比方才故意做出的让人害怕的迷样微笑更真挚一些,也更浅淡。

随便就把讨厌别人的情绪摆在脸上,本坏人便是要吓你一吓。

雪绪漫不经心地划过这样的念头,心里又觉得自己更小心眼了一些,她看着自己一呼一吸间形成的白雾迅速消散在夜色,也微微仰起头,看向那层恶心的黑暗天幕。

今日就要见到那位大人了。

有几成把握说服他呢?从能搜罗到的资信来看,是极乖僻的难缠角色。

从雷畿大火所涉的谋逆重罪中安然脱身,被藩主自请为质,名义上是受将军监控,实质上却在江户做了个闲散大名。他对自己那身为蕃主的哥哥,到底是拿捏到了什么程度,还是说,是遮掩工作做得特别好呢?

雪绪想得有些出神。

还有那出能剧,特意大张旗鼓地搞出这一出来,不知道在想传达些什么,总不像是真的只为了好玩,如果伊织能来的话——

雪绪突然感到心脏重重一撞。

被“如果伊织能来”的想象骤然击中,雪绪一瞬间忘掉自己下一刻想要陈述的到底是“她一定很高兴”还是“她大概很嫌弃”。少女苍白着脸停下了脚步,她伸出右手,牢牢地攥紧自己的左腕,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窜出来。

日奈没能察觉身后之人的异样,因为她几乎在同一个时间也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街道,有漫长的队伍缓慢地穿过。

扶灵的队伍。

那该是刚结束通夜和告别,穿着礼服的人们,面上像是被巨大的哀戚和麻木冻住,人人都是一眼望去过于一致的脸。他们缓缓推着灵车而行,正要将逝者送往烈火的所在。那种肃静的气氛,让原本就安静的街道氛围更压抑了起来。

这支队伍的方向正好拦住日奈和雪绪。要穿过这条十字街道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驻足等待,等这只队伍离开。

雪绪随意地将目光移向他们,本意是掩盖自己方才的失态,但她视线又迅速穿过他们。她若只是凝视着与死亡相关的真实,就只会让她想到那片潮湿安静的墓园,想到那夜无人知晓真相的大火,想到一朵又一朵不停枯萎的白色花朵,无论哪一片细节,都只会让她的状态更加复杂,更加不适合应对今夜之事。

所以她将目光移开。

已经很久没有见面的佐伯黑狩,安静地站在街道的那一头。

 

 

“哎呀,这位便是这次的重要宾客,鹿又姑娘吧。”

只听过一次却如此熟悉的声音。音色尖锐,说话者却又带着厚重的鼻音。个人特色过于鲜明,所以本不应该是适合做御庭番的人。

什么呀。已经被引到了席间。

好像一直在走神的样子,这样不行啊,这样不行,雪绪。

雪绪缓缓将一直低垂的头抬起,若无其事地回想了方才被带进席间的经过。然后,她定定地看向左前方,她要清清楚楚地看清他的脸。

他是那位大人——尾张藩主的弟弟,现居江户的大名德川宗像大人的随侍。

真有意思。雪绪牢牢地看着他的脸,与极有特色的声音截然不同,他长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雪绪甚至怀疑,如果儿时见到了他的面孔,反而记忆会被这种无迹可寻的平凡欺骗,让那段往昔在脑海中渐渐消隐。

她费尽心机地从仙台归返的御庭番口中寻到了他的名字,此刻却也奇特地想不起来了。似乎那个普通的名字根本无从承载这纠缠错乱的因果往事,从而自动在雪绪脑中消除。

但那不重要了,雪绪自顾自地决定,就称呼他随侍好了。宗像的随侍。

“让您见笑了,我从尾张来,没什么见识,举止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大人多见谅。”雪绪用袖子轻轻掩住面容,做出姿态全了请罪的礼仪。虽然向她问话的是宗像的随侍,但她回答的时候,方向却面对着正前席位上的宗像大人。

雪绪半点也不避讳自己的过往,因为她心知肚明,对方大概早就把她放到面上的经历调查了干净,只怕连她曾被枭抚养都一清二楚。

雪绪能攥在手心里的,恐怕只剩下那一点点秘密。

卑微到不值一提。

宗像大人和随侍互相看了一眼。前者突兀地笑出声来,他坐在雪绪席座的正前方,身前是现切的绝好鲈脍和三文鱼寿司,手中则攥着一枚小酒杯。

宗像大人长得非常英俊。

这是鹿又不合时宜的感叹之一。十二年前,这位大人还很年轻吧。雪绪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时间,宗像大人的脸上乍一看上去,几乎看不到时光流逝的痕迹,但正因如此,那些被人仔细才能察觉到的细节,才更让人有白云苍狗之感。

宗像大人自在地吃起了面前的鲈脍,他咀嚼的声音很大声,却不显得失礼。

“鹿又姑娘,听说,你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结果还没等雪绪考虑清楚如何应答,第二句话又拐到了另外的方向。

“我还听说,你一直给怪谈作家担任代理人的工作,那对文艺作品还是有那么点儿鉴赏力的吧。”毫不客气地用“那么点儿”来形容,充分展现了对雪绪的不以为然和剩余的阑珊兴趣,宗像大人拍拍手,有人将鹿又和宗像身侧的卷帘拉起。

他们的包厢正对着雪苑的舞台,舞台的侧边,乐师面无表情地做好了准备的姿势。

雪绪不带情绪地看了一眼宗像。

“你也知道的,这出剧目,是我写的。”

宗像笑起来的样子竟有点可爱的意味,只是眼神还是懒散而无谓。

“鹿又姑娘先陪我看完这出吧,如何?”

完全是不容人拒绝的高位者的命令。

雪绪微微颔首。

“既然大人您有意……”

“我当然有意。”宗像冷淡地打断雪绪,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

“这出剧目,叫隐武士。”

凄清的横笛的声音,随着舞台周围灯火的熄灭,瞬间贯穿整座雪苑。

“你可要,好,好,欣,赏。”

宗像笑嘻嘻地看着舞台上,带着能面的艺人,踏着细碎的鼓点,姿态曼丽端庄地渡步至舞台中央。能管和手鼓的声音愈发急促,到艺人开口的刹那,收拢合一。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妾身乃——”  

“九条殿下内宫待罪之人。”

那带着能面的艺人,她将怀中的东西高高举起。


还是废稿

我才发现这开头我写了四稿……还有两稿找不到了……


鬼吉将手揣在怀里,在楼梯前停住脚步,直到听到了女子断断续续的歌声,才扬了扬眉毛,稳健地踏上向前的木阶。

在热闹营业的百兽屋,红发的少女一只手托住下巴,不胜醉意地斜靠在小几上,小声地哼唱着不知从哪个藩国流传的歌曲,脸上浮现出生病般不正常的红色。寒凉的风顺着推开的窗涌进屋内。以至于她的呼吸都凝成白色的薄雾。

鹿又手中的夹子长久地停留在烤网上,那片山猪肉被热焰舔舐到只剩焦黑,伴随着嗞嗞的声音,残余的油滴渗进了铁网下的木炭上,激得火星一跳。这一幕似乎让她想到了好笑的事情,她懒散地合上眼睛,吃吃地笑了起来,如果有人从半掩的厢门外窥视她,也许会惊奇地留意到,她那种笑容会露出尖利的犬齿。

“看来你过得不太好。”

突兀的话语遭到了同样突兀的对待。在对方开口的同时,鹿又手中的长柄烤夹已经迅捷地掷向挺直腰杆屹在她厢门前的鬼吉。只不过,来人似早料到有此一招,候在鬼吉身后的年轻人面不改色地抽刀一挥,夹子落在门前,发出“叮”的一声。

“不好意思,鬼吉。”鹿又合着眼睛,“最近难免有些神经过敏。”

她像是看不到化野最常见到的那两位身手极好的随从刀已出鞘,依然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恭敬。

化野的头领长久地凝视着她,像是从她面上看到了什么怀念的影像,稍后才悠悠地呼了口气。

“如果不是年龄对不上,我又知道妙鉴那女人有那种疯病,是决计不会生小孩的话,我真会怀疑你是他们的孩子。”

鹿又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

“您何必千方百计诱我回想这件事?我不觉得让我想东想西有助于解决当前的棘手呢。”

鬼吉大笑了起来。

“听说此地有一间萤者开的食肆,口味相当特别,特意来体会一下。不小心打扰到针屋,请别介意。”

就丢下这么一句话权当解释了来意,鬼吉悠闲地向鹿又隔壁的厢房走去。不多时,能听到宁宁慌慌地提了食单上楼的声音。

鹿又冷淡地看了一眼被貌似无意地丢在厢门口的信封,再度阖上了眼睛。沉默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后,她继续低声唱起刚才的歌。


今天,下了暴雨

今天,下了暴雨,我呆在工位处理问题
一大堆要求莫名其妙,我突然想吃东西
架个锅,熬呀熬,让米粥咕嘟咕嘟起泡
猪肝不合时宜但必要,姜丝不讨人爱但必要
熬成我特别想念但并不存在的味道

今天,下了暴雨,我挤在地铁听歌曲
怪腔调的民谣,我突然想吃东西
点了火,炒呀炒,让剩饭稍稍稍微变焦
鸡蛋恰到好处且必要,火腿画龙点睛且必要
我能吃一大碗(但并没有)变得超级饱

今天,下了暴雨,我在冰箱前叹气
空空如也的格子,我真的好想吃东西
取了刀,(用刀背)敲呀敲,把(最后的)蒜捣成蒜泥
蒸的熟透透的长茄子,用凉水泡得只剩一点点热气
拌上醋和酱油和蒜泥,随便调整比例
还有必不可少,必不可少的香油两三滴
“今晚吃蒜泥茄子!”
我站在路口,收回所有妄想,看了看地面

今天,下了暴雨

荔枝一夏

  “美女并不是因为笑才被记住,而是因为不笑才被记住。”

  苏遥坐在藤椅上,漫不经心地发表这样的言论。夏日的燥热透过窗子钻进室内,虽然有空调降温,还是让人心神浮动。她和夏砚共用的这张桌子,桌面洒了一片斑驳的阳光,将那一篮荔枝映得鲜楞楞的。

  夏砚眉毛也不抬地继续看书,而苏遥一颗又一颗地将一篮荔枝通通吃光,每当荔枝的汁水顺着指尖要流淌下来,她就轻轻地吮一下手指。

  “明天,我要跟白术约会。”夏砚离开前,对苏遥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和苏遥说话。

 

  “下周我回来,一起去吃个饭吧。”白术那边信号不是很好,他很清爽的声音传递过来时总带着沙沙的杂音。

  “再说吧,我不确定我有空。”夏砚又随口问了些有的没的,两人互道了晚安,然后结束通话。

  过于平淡的对话,以至于既不像六年挚友之间的交谈一样亲昵,也不像分手后的情侣之间的对话那样充满棱角,明明跟白术交往了两年半呢,居然一次撕破脸都没有发生过,连分手都是那么平淡无波,亏友人还以为他们之间有多大的龃龉。

  白术的名字与那味药是一样的,术做竹音,苏遥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很不客气地念错了,白术当时略微有些尴尬地想要指正,而夏砚轻轻松松地念出正确的发音,白术便笑了起来,干净利索的男生,笑起来总是好看的。夏砚低着头,强装镇定地不去看他,苏遥毫不在意地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大方地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我确实不知道应该这样念。我叫苏遥,她是夏砚。老师叫我们来找你一起去办公室整理开学考试的卷子。”

  跟白术交往半年后,他还会提起这次初遇,他握住夏砚的手,笑着讲述当时看到羞涩的夏砚低下了头,露出雪白的颈子,虽然面无表情,那个瞬间却让人怦然心动。夏砚默默地抱紧面前这男人的身体,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那时光彩照人的苏遥。

  微卷的褐色长发,湿润灵动的眼睛,白皙灵巧的手指,大方坦荡的语气,站在这样的苏遥旁边的,是学生时代畏缩、木讷、完全不擅人际交往的自己。

  苏遥是夏砚遇到的第一个说“小夏好可爱”的人。

  “被人搭讪就会很紧张,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也会发红,真的好可爱。”苏遥在教室里帮她把因为午睡而弄乱的头发扎起来,梳子的力道很温和,也很舒服。“而且,小夏是个美人。”

  夏砚当时,扭过头狠狠地瞪了苏遥一眼。

  就算是只要被夸奖就会开心的儿童时期,她也清楚地知道与苏遥相比,自己不美,孤僻的性格更是不讨人喜欢。她甚至一直有产生“这个人只是为了找个陪衬才来接近我”这样的想法。

  苏遥在她锐利的眼神下毫无畏惧,弯起眼角笑起来,说:“乖啦,再乱动又要重梳。”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景象了。夏砚在蚊香的气息里睁开眼,辨别不清此时此刻,是十年前与苏遥一起要背着书包上学的自己,还是六年前撞见白术的自己,又或是,苏遥车祸之后,义无反顾逃离的自己。

  手机里白术发了短信:下次去见你,我会带荔枝来。

 

  每到夏天的时候,夏砚的妈妈就会在她书包里装荔枝带到学校去,理由是补充营养。夏砚一直觉得这行为很窘,当着大家的面拿出来荔枝在课间吃什么的,感觉好奇怪。

  但是认识苏遥之后,这种奇异的不快感就被消除了,因为苏遥很喜欢吃荔枝。

  她会欢快地出现在夏砚的桌子前,拿出自己带来的苹果梨子之类与夏砚交换,然后叽叽喳喳地和她聊天,直到下节课的预备铃响起,再带着一手甜甜的汁液回自己的座位,细心地掏出湿纸巾把手擦干净。

  夏砚第一次知道任何事情都做的得体周到的女性原来是这样的。

  她几乎没怎么排斥就接受了跟苏遥成为朋友的事实,可是她心里始终都觉得奇怪,为什么这样的女孩子要跟这样的自己成为朋友。

  讨厌苏遥,这样的话,说不出口。

  但是,夏砚讨厌苏遥。

  不是因为她性格不好,不是因为她别有用心,恰恰是因为她真的一片纯白一样完美无瑕,学习成绩好,外貌好,性格好,同时,是夏砚的好朋友。

  自己居然憎恨自己的友人这种罪恶感,加倍地助长了这种憎恨,可是除了苏遥,夏砚确实无法依赖别的人。她经常渴望苏遥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她经常期待苏遥真的是抱有什么目的才来接近她,如果真的有这样不为她所知的苏遥,夏砚或许反而能在瞬间松一口气。

  这样扭曲着与梦一样完美的女孩共处的日子,终于在白术出现的那年动摇了。

  “小夏,我喜欢白术哦。”苏遥把脸搁在自己的书本上,慢慢地讲了这句话。

  夏砚攥紧了拳头,手心里的纸条是上次白术递给她的电话号码。

  我也喜欢他。夏砚在心里慢慢地重复这句话。

  我们公平竞争吧。

  她抬起头看着苏遥,还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那,你加油吧。”

  夏砚在听到苏遥的下一句话后就后悔了。苏遥递给她一个信封。

  “小夏帮我交给白术,好不好?”

  她心里对自己友人多年来积压的黑暗情绪,被这句话瞬间点燃了。为什么你要自顾自地闯进我的人生,明明你那么完美,为什么一定要在我身边让我自惭形秽,为什么你这么聪明却看不出来我跟你抱有一样的想法呢,为什么你要让我做这样的事情呢,你很信任我么,你很信任我么,你知道我多少次真诚地在深夜里祈祷,希望你遭遇不幸么?

  夏砚接过了那个信封。

  两天后,她发消息给苏遥:对不起,白术说,他喜欢的人是我。

  打下这段话之后,她觉得手掌心有股甜甜的黏腻感,像是和苏遥分享的那些荔枝的汁液。夏砚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一个人背起书包去上学。

 

  美女是因为不笑才被记住。最早听到这句话是在苏遥家看电视的时候,她指着屏幕里那些万年不老的女明星讲的。

  “你看,虽然大家都说笑起来的女孩很好看,实际上,真正的美女,如果一直笑,就会有笑纹,反过来一直冷冷不笑的美女,就会因为这种不笑将美丽留存得更久。”夏砚打心里觉得这话哪里有问题,但是仔细想想似乎也无法反驳。

  “再比如,褒姒是因为不笑才被周幽王喜欢的,因为不笑,所以希望她笑,笑容的价值就被提高了,西施因为有病痛,所以不笑,那么她的笑容也成了夫差想要得到的宝物,嫣然一笑让人惊艳的,除了长得好看之外,很少笑也是个重要的条件吧。”苏遥一边剥着荔枝一边讲,而夏砚终于抓到可以反驳的说法,“杨贵妃就不是个冷美人啊,她喜欢笑,又活泼,还是很讨人喜欢,皇帝才千里迢迢快马加鞭替她运荔枝。”

  苏遥便给她大大的笑容:“所以杨贵妃是古代美女里非常有个性的存在呀。荔枝有个品种就叫妃子笑呢。不过,果然还是有些独特的女孩子更容易被人记住。”

  夏砚心里轻轻紧了一下,而苏遥继续说了下去,“小夏你很好看,却一直很神秘的样子,反而吸引了很多注意力呢。”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夏砚闷闷地反驳了一句,然后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什么不笑才被人注意,她也想像苏遥一样,可以随时随地笑起来,像个普通女孩子一样明媚啊。她并不是为了得到注意,才这么,这么必须依靠苏遥。

  她没有把信封交给白术。

  然而奇异地是白术真的喜欢她,在跟白术约会的日子里,她不止一次地听到白术说,“虽然不笑却很可爱”,然而每一次她都会想起苏遥说过的那段话。

  她再也没有和苏遥说过话,与苏遥的断交像是让她减轻了必须面对太阳的负担,心里的空洞却慢慢扩大,她竭力克制自己不去跟苏遥解释,也竭力克制自己不去寻找她的笑容。

  在毕业典礼之后,她看到照片上苏遥还是那样大大方方十分坦率的笑容,她意识到,自己憎恨的,还是这个会憎恨苏遥的自己。

  会过去的吧,她抱着这样自欺欺人的想法,在一年后知道了苏遥车祸的消息。

  彼时是夏日,蝉鸣如荔枝一样甜腻缠人。

 

  苏遥,我讨厌你。 

  非常非常讨厌你,非常非常羡慕你,非常非常,嫉妒你。为什么要跟我做朋友,为什么要跟我喜欢一样的人,为什么从来没有做过对我不好的事情,却要强迫我面对那种选择呢。我真的,非常,讨厌你。

  夏砚看着旁边白术送来的包裹,知道里面又是本季的荔枝。他带来照例的寒暄和问候,礼貌的退让和回避,以及一个她曾经想过,却不敢证实的消息。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啊,苏遥。

  她拨通了那个电话,对面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夏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甜美干净又落落大方,这个声音她听了很多年。

  “我讨厌你。”夏砚拿着电话笑了起来,“我想说这句话很久了,本来以为没有机会对你说了呢。”对面的声音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起来,“是小夏啊,我也以为,没有机会听你对我这样说了呢。”

  “为什么要骗我。”夏砚捏着手机有点用力。

  “并不是故意的,只是当时伤势真的很严重,加上我家很快就搬走了,所以并不想特意通知过去的同学。”

  “就这样而已?”

  苏遥的声音甜美动人,“嗯啊,就是这样而已。”

  又是许久的沉默。

  “我,没有把你的信交给白术。”

  “嗯,我知道哦。”

  “但是我也没有做更多别的事情,白术当时,确实对我告白了。”

  “小夏。我啊,并没有记恨这件事情。”

  “你为什么不记恨呢!”夏砚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你依然是正确的,依然是纯白的呢!你应该记恨我啊,这样,这样我就知道,我们是同样的啊!我最讨厌你这一点了,永远都是这样,从来没有出错,从来都体谅别人,从来都会原谅我,可是,我最讨厌你了啊!”

  “……小夏还是这么可爱啊。”苏遥在话筒那一边,像是在玩弄人心一样地说出这种话来。“让你这么痛苦,真的对不起。但是,有件事我一直很羡慕你哦。”

  “小夏你,真的是那种因为不笑而让人印象深刻的可爱的女孩子,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很羡慕你了,不,或者说嫉妒吧,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也学着你的样子,跟周围的人保持距离的话,是没有小夏这样吸引别人目光的能力的,我只能拼命笑着,拼命把一切都做到最好,这样才会有人留心我,才会有人在意我。”

  “不是这样的啊!你做什么都那么完美……”

  “是的,我现在知道并不是这样的了,但是小夏,你现在也应该知道,你并不是那样的了,你并不是一个人,你也并不是坏人。我和你一样,都是有缺点的笨蛋而已。”

  苏遥啊。夏砚无力地念出她的名字,“为什么到这种时候,还是你来安慰我呢。”

  “真的很抱歉……”

  “不过有件事情,你是错的。”

  “诶?”

  “我一点也不喜欢荔枝,所以,别再托白术带这种东西给我了。”

  苏遥在电话那边笑了起来。

  “那,再见了。”

  夏砚闭上眼,轻轻合起了手机,像是多年想要发泄的东西已经倾倒完毕,从此可以真的走上远离苏遥的人生。

  夏天到了。

 

——————

????这篇我没发过吗,起码四年前的了,现在看我感觉脸在激烈发烧……

匿名提问:

米琪雅对哪类网文感兴趣啊?还是杂食?比如《魔道祖师》这类的有兴趣吗?

米琪雅Misia 回答:

啊?啊??

我拒绝回答这种问题可以吗,真的不想告诉大家我只是喜欢看女频古言…………

匿名提问:

热心读者来信:连载的下一章什么时候更新呢?退而再问,如果不管连载的话,今年夏季还会有新写的小食记或随笔吗?(烦人诚恳脸,感谢解答

米琪雅Misia 回答:

一切承诺都是假的,要看实际行动。

半途而废的企划人设一例,可能是两例

Athena·Mut

阿希娜·玛特

皮肤极其白皙,灰蓝色的长发编成蓬松的麻花辫垂在披风后面,瞳色继承了妈妈,也是和天空与海洋一致的深蓝。

任何时候出门都会穿戴女巫一样的披风和帽子(帽子上有风镜和疑似兔耳的装饰品,其实是风探标),虽然看起来颇有神秘色彩,只是不想被晒黑而已,披风下是很可爱的小裙子及灯笼裤。不擅长跟陌生人搭话,只有跟极熟的人交流才会比较自在。很讨厌陌生的环境,但是却带着父亲留下的翼离开家乡开始向更远方探索——一般人可能以为她是想去找留下几句话就离家出走的父亲,其实她只是享受飞行的时候空无一人的感觉。有时会在确认安全的航区,开启翼的自主滑翔低空飞行,自己则在驾驶座上看书,晒太阳或者打瞌睡。

平常携带的疑似扫把的东西是小型泵机,能量足够她日常出行和短途飞行,也是长途飞翔时开启的“翼”的钥匙。

阿希娜的翼名字叫“卡尔”,她将之认定为自己的兄弟。

出生在安卡拉。

 

“虽然讨厌未知,但更讨厌被人注意到。”

“海与天之间,自己真是太渺小了!”

“玛特家盛产混蛋,我妈妈是,我爸爸是,我想必也不例外。”

 

 

Wilson·Mut

威尔森·玛特

棕色掺银灰色的头发,瞳色与发色一致。颈上带有一枚双面的象牙浮雕,正面是妻子的肖像,背面是妻子和阿希娜的名字。右耳耳根到锁骨有一处长伤疤,不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

长得很帅的中年男性,对女性会温柔得有些过分。在女儿眼中不免留下不良印象。

是年纪很轻且不称职的单身父亲,女儿12岁的时候,他以离家出走的方式去隔壁国家寻找疑似离家出走的妻子。

夫妻两人均是翼的工匠,妻子的手艺还要更好一些。他将自己制作的翼留给了女儿,自己使用的是妻子早年留下来的另一组翼。他将这副翼做了改装,平时是一副摩托的样子。

出海的航行更多是为了生计,所以跟港口的很多商贩有密切合作。

喜欢在小酒馆喝两杯,但是不贪杯,也不介意跟风情万种的美人搭讪。

厨艺不错,会弹一种特别的四弦琴。很习惯于在恶劣环境下生存,似乎当年和妻子一起进行过很多异想天开的疯狂旅行,并从中吃了很多苦头。

威尔森的翼名字叫“瑞娃”,是妻子的名字。

虽然与妻子在安卡拉生活了很多年,但其实是星辰的公民。现在则生活在薄雾。

 

“阿希娜当然会讨厌我——我确实是在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才决定出发的。”

“年轻时候做过很多傻事,何必后悔呢?”

“总之先喝一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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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海洋背景的冒险企划我真的很有兴趣,但是我还没坑企划主就坑了这个真的不怪我…………

感谢麻酱画的头像!总之还是发布一下吧不然这图沉底我就找不到了……

他方神秘学奇事(上)

伯恩哈德:

在失去你们所有人消息的今天,我越发觉得,我们曾经深信不疑的某些前提,在完全超越理解的突发事件里会彻底地丧失掌控。

我过去不曾缅怀过我们在战争中抱持的友谊,并非不觉得它珍贵,只因为不相信竟有需要缅怀的一日。战争会过去,和平会到来,我们为此的付出均有回报,即使牺牲也自有价值。我不是在陈述这些我相信过的东西不切实际,我也不是在自嘲曾经的我竟然错以为自己会最先对这样的未来挑衅。

我们在酒馆里喝纯度不高的啤酒时,弗雷特里西总是要表演用啤酒泡沫沾出一嘴胡须,纵情放肆的笑声仿佛永远不会止息。伯恩哈德,我的挚友,你曾想过这一幕将是彼此最珍惜的回忆吗?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会将空气列为最珍贵的宝物,但离开它就会瞬间感到窒息。

我将空气赶开了。

除我以外没有人察觉。

每当我在某个与曼达斯蒂营队上那个酒吧极其相似的小馆里点些东西喝,那个场景就会纠缠至我的眼前,我们,或者说,你们——你们张扬地在热闹的酒吧里嬉笑,有时候会玩相当狡猾的扑克把戏,雨果在这方面总是显出无辜的样子,却最会趁机出千,弗雷特里西喝到衬衣的第三颗扣子都快掉下来的时候,曾跳到舞台上挥舞不知道哪位少女送给他的手巾,你们都大笑起来,他洋洋得意地朝台下施礼。

然后是侍者的声音:请安静一下!先生们!

 

 

“请安静一下!先生们!”

按道理说,塔尔法卖场即使不像另外两家拍卖场那样,参加者皆身着华服,衣冠楚楚,也总该有正规一点的展台和管理者,但眼下,形形色色的人们完全无视着规则的样子,自顾自地聊天喝酒,绝没有半点为了认真查看拍品就压抑一下音量的想法,嘈杂的声音像成吨的苍蝇一同振翅,让人难以理解这种场所怎么会是大名鼎鼎的三大拍卖行之一。

站在展台旁边的主持者是位微卷银白色长发的侍者,穿着绛红色的礼服,带着有些莫测的礼节笑容,当他用这笑容要求到场的嘉宾们保持安静,气氛瞬间奇异地顺着他的话语扭向了安静,让人对这位侍者的威慑力有了新的理解——当然,或许更有威慑力的是他手中代替拍卖锤的长鞭,这凶器在空气中甩出明亮的脆响。

“就在刚才,第26件拍品,前不久被发现的那条他方洞穴的一日参观权,已经被9号买家取得。”名叫路德的这位侍者不紧不慢地宣布着之前结束在骚乱中的拍卖,然后现场立刻被新一轮的讨论声淹没,路德状若好脾气地维持着微笑,直到再次挥动一鞭。

有人在鞭声响动的瞬间,轻声地笑了。

她戴着巨大而华丽的帽子,有弧度的帽檐上缀着银灰色的玫瑰,身上是极其惹眼的白色礼服,服饰稍显繁复却不让人感到累赘,她半垂着眼睛,像绅士一样只给人留下高贵潇洒的印象。她悠闲地翘着一条腿,斜倚在角落里的一张软垫小椅上,左手压住一柄感觉沉甸甸的权杖,右手则将喝了半盏的红茶轻轻放回身旁的小几上,细瓷的杯子敲击着银色的杯托,音色可爱。

她顺势站起身,向身后隐蔽处已经打开的那扇门走去。

有另一位彬彬有礼的侍者已经等候在帘幕旁。

那位侍者茶灰色的头发让他显得比路德更严谨也更恭顺,但,跟他打过交道的人才更能理解这名叫布劳的侍者能有多心黑手辣。姿态潇洒的女士将手中小巧的金属牌丢到布劳的托盘上,随着她的动作,那个精致的数字9在金属牌上飞速地亮了一息。

“请跟我来,诺伊库洛姆大人。”布劳露出妥当的笑容,为来人引领道路。

“您将有一日的时间观赏那条他方洞穴。”侍者在接过金属铭牌的时候向被称为诺伊库洛姆的女士深深行礼,之后便神色不变地走在客人的前面。他并不觉得这是失礼的行为,因为从塔尔法卖场出去的这条通道非常危险,若无熟稔的带领者,贸然闯入的人也许会在无数个正在衰灭的小世界里永恒陷落。

诺伊库洛姆扬起嘴角。她的笑容显不出多少欢喜的模样,清冷得像在嘲讽着什么。

“我明白。虽然那个他方洞穴勉强也能算是我的作品……事到如今,我也只是想多看一眼。”

她手中的权杖随着二人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地面。诺伊库洛姆平心静气地直视着这条仿佛走不完的道路,回忆起那已经被她遗忘了很久的那个故事。

Mendacity.

被自己不知何时设定的恶作剧式的命名取悦,诺伊库洛姆露出了更加清冷的笑容。

在无穷尽的可能性里,曾经有这样一个世界,他们一样组成了对抗某种灾难的军队,不管那灾难被称呼为涡、怪物、天灾或者别的什么,不管那军队叫营队、联队、自力联盟或者别的什么。

然后他们胜利了。

然后他们要开始度过无逻辑的,幸福的人生。

诺伊库洛姆忆起那沉默寡言的青年的面貌。她初时并不将这人当作重要的棋子,不管他的战斗技巧多么难能可贵,又或者与其他那些必然的悲剧共享怎样复杂的命运,她都知晓他将死去。她只是准备等待那刻的到来,再漫不经心地将之遗忘。

她每一次再度回忆起他的名字,都是在已经对他全无印象之后。

他最后总是给自己使用的那个名字是……伊普西隆。

诺伊库洛姆再一次垂下眼帘,无暇的银色睫毛显得长而纤细。

伊普西隆在曼达斯蒂营队的训练中,成绩一向不错。很多人只记得他近战的防御可谓滴水不漏,但诺伊库洛姆记得,他的射击水平异常稳定。

她从那个世界的间隙穿过。看到那个青年用无情的冷酷动作干脆地狙杀着敌人,然而眼中几乎没有杀意,仿佛只是完成着应有的任务。离他数十米距离的异形生物被砰地击中,然后红白的血液脑浆溅射迸开。

他只是将准镜瞄向下一个目标。

 

 

“只差一点点!”

雨果将耳塞从脑袋上扯脱下来,抱怨意味地用手指转动起厚重的护耳耳塞,手中的狙击步枪枪膛还在发烫。暗红色的头发显出年轻人的色泽,雨果入伍的年纪极小,再加上长了一张娃娃脸,即使已经是久经考验光荣退役的前战士,此刻看起来仍像背着父母偷偷来玩枪的bad boy。

而被他投以忿忿目光注视着的青年,谨慎地透过准镜盯着超远距离之外的标靶,稳重地按下扳机,射出了最后一梭子弹。

雨果做出被声音吓到了的假象,狡黠地眨了眨眼。竞争对象不为所动,抿着嘴将耳塞脱下。

但仔细看,被头发盖住的那只眼睛里,涌动着极微弱的,也许应该被称为笑意的某种情绪。

“不如我。”他从自动传送带上拿下两边的射击标靶纸自行做着对比。雨果的那张精度比他的确实差了一些。

“切。”雨果从灰茶色头发的青年身侧口袋里娴熟地掏出糖罐,手法快捷灵巧。青年对此心知肚明,倒像是客人一样伸出手,等着雨果将本来就属于他的糖果分享给他。

“说起来,阿奇波尔多开这种农场,真的很适合他。”那糖果本身是果汁硬糖,被雨果不耐烦地含着吮吸了不到十秒,就嘎嘣嘎嘣地咬成了碎片,他有些含混不清地将双手背到脑后,眼中兴趣盎然,“你不觉得吗?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半路出家的牛仔。”

“被人招待还非议主人,你是今晚只想吃到橄榄菜吗。”青年语气平淡地开口,而雨果发亮的眼神已经从野外的射击练习靶场移动到了稍远处咩咩叫着的羊群,他像是很想过去摸一摸感受一下羊羔的手感,一边口里兀自念叨不休:“打理农场好像很好玩的样子,我也想考虑一下偶尔来打个工。”

青年扫了一眼雨果,什么话都没说。

从营队退役之后,雨果出人意料地选择去学校念书,同为昔日战友的弗雷特里西考上了驾照,准备做出租车司机——他似乎对悠闲却又能逛遍都市的职业情有独钟,里斯进了消防局,刊有他采访的杂志销量极佳,似乎女性读者认为他很衬那套制服,伯恩哈德留在营队拆解后的预备机构里继续做教练,阿奇波尔多买下了一片农场,米利安则突破所有人猜想,表示要回去专心做家庭主夫,好好陪妻子女儿。

气氛诡异地变得有些沉,两人似乎都意识到对方想到了米利安。

“他状况好像还是不好。”雨果皱了皱眉毛。

青年端起了枪,瞄向远方,依然不发一词。

米利安在大灾变中失去了一只手臂。那时候所处世界仿佛并非人间,无数绝非此世生物的怪物从不知何处的门里纷纷涌现,而曼达斯蒂营队的组建算是人们脆弱的自救行动,投身其中的所有人,何止是断手断脚,比这更凶险的结局也是每个人都做过心理建设的。

青年也许是想起了那时候的战斗,他手臂自然地收紧,做出预备攻击的姿态。

远比所有人预想得都要更好的幸福解法被发现了,他们找到了方法,关闭了那些门,在最后一次确认世界的隐患终于消除干净,昔日的营队成员纷纷选择退役,开始延续被突发的大灾变中断的人生。米利安或许是个中对自己的生活最为满意的一个人,他女儿继承了跟他一样微黑的皮肤,但是笑容明亮真挚。营队所有人都看过照片,照片上的少女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大盘洗好的桃子。

人们可以接受自己牺牲在追求幸福的道路上,却不能接受自己中止在幸福之中。

米利安已经失去意识超过五天。他躺在医院,身上挂着输液药瓶,但不管尝试了什么药物,都没能让他从睡梦中醒来。他的所有体检指标都显示正常,没有人知道他沉眠不醒的原因。

 

 

 

雨果:

我的记忆也日益变得模糊。有时会觉得自己做了愚蠢的选择,但每当我这么想,我就会想起你的一些事情。

事物的固化是不被这个世界接受的,就算偏离人们的期待,这个世界的法则依然会顽固狡猾地朝前缓慢滚动,在人们察觉之前,誓言变成了枷锁,承诺变成了桎梏,人们似乎总相信未来还有新的机会,不管那机会到底意味着什么。总要有人或者东西被这种潮流认定为过去的,过时的,不应该继续存在的。

曼达斯蒂营队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但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抱怨,事情业已发生,我只是将随便想到的胡言乱语书写下来,以便让我不至于忘掉而今的一切。

你似乎总对世界抱有好奇和天真。我曾羡慕这种情绪。我以为这是一种对生命拥有掌控力的体现,即使心中一度对此不以为然。但后来想想,这或许是一种巨大的傲慢和误判。如果你还记得我那种态度,我向你道歉会显得更荒诞可笑吧。

我应该更早一点告诉你。

(写了一些文字,但被划掉)

已经太晚了。

只是想到你还能雀跃地在乡村俱乐部打桌球,又或者姿态轻浮却自以为成熟地向淑女们发出下午茶的邀请,我很高兴。我很高兴。

 

 

 

他凝视着伯恩哈德。伯恩哈德凝视着床铺上的人。

“伯恩哈德。”青年试着引起对方的注意力。

伯恩哈德在营队的时候就显得比普通人更消瘦,两颊显得有些穷酸气的凹痕一度是他被嘲笑的卖点。但此刻伯恩哈德竟然比过去最艰难的时刻还要显得虚弱。是因为人们一旦习惯了幸福,就不再能接受不幸吧。他注视着昔日队友。

青年注视着昔日队友的原因,是他不愿抬头去看着另一位昔日队友。

弗雷特里西睡眠的时候睡相很糟糕,在大灾变的时候,一度有过大家宁可抢随队的脾气糟糕的工程师的睡袋,也不想躺在弗雷特里西旁边被他在睡梦中横七竖八地蹂躏的轶事。可他此刻安静异常,嘴角微微上扬,在沉眠中也带着点傻气。

他记得,弗雷特里西是很受女孩子欢迎的。

弗雷特里西自己没有察觉到,他那种特别的爽朗和帅气,让不少女性爱慕不已,退役之后那种帅气去除了凝滞的沉重感,倒也没有削减他的魅力。青年记得就连常常同去的那家小酒馆里的名叫艾茵的猫咪都对弗雷特里西格外另眼相待一些,被他揉乱油光水滑的毛之后,会依然亲昵地蹭一蹭弗雷特里西的手指,换做是雨果,也许会被倒挠一爪。

伯恩哈德这时才将目光转向了他。

“我没事。”伯恩哈德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知晓对方轻如点水的关心,而自己也同样淡淡地予以回应。

“我只是想知道,这个真的是大灾变的后遗症吗。”伯恩哈德一语切中了所有人都想到的这个问题,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注意到了伯恩哈德眼中深邃的暗光。

弗雷特里西跟伯恩哈德是兄弟,两人在营队的时候乍一看并不像十分亲密的样子,为人处世的风格截然不同,担任教官时期也各自有各自的拥趸爱徒,但营队皆知二人感情极好。

青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更合适的措辞安慰伯恩哈德,他本来就并非擅长此道的人,但幸好,或者该说不幸,伯恩哈德并不需要更深层次的交流。他用着和服役时一致的沉默但颇有魄力的态度坐在那里,安静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在思考。

知道对方生病和亲眼目睹着对方生病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据说,弗雷特里西是在跟伯恩哈德一同出门钓鱼的时候突然发病的。

他像被人按掉了开关一样,干脆利索地丧失了意识,他前一刻还在跟兄长笑着说自己做出租车司机时遇到的好笑的事情,手中不停地收紧着鱼竿的转轮,愉快地说道自己一定钓到一条大鳟鱼。

伯恩哈德眼睁睁地看着弗雷特里西身子向后倒下,已经被拽出水面的鳟鱼用力地在码头的地面上弹跳,他的弟弟没有任何声息地倒在地上,所有的鱼顺着他打翻的水桶滑到了地面上,用力地溅人一身水花。

医院对救治这样的病人已经无能为力到轻车熟路,照例是那几样药,因为虽然不会让人醒来,但也不会让人恶化。

从米利安开始,到弗雷特里西,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有将近十人出现同样的症状。人类是擅长总结——哪怕完全没有规律也愿意自己制造规律——这样的生物,大家当然会发现只有曾经是曼达斯蒂营队的人才出现了这样的病症。

流言便开始悄悄流传,曾经的英雄们,在大灾变中触怒了什么,才得到这样的命运。

“你早点回去吧。”伯恩哈德唤了友人的名字。

谢谢你来看他。

这大概是伯恩哈德没有说出来的话。

青年站起身,走了出去。

 

 

 

诺伊库洛姆:

我不明白很多事情。

我至今仍然不明白很多事情。

后悔的情绪并没有发生过,或许因为我从来没怀疑过我是否正确。

你所提出的那个所谓的交易,对我来说连犹豫的可能都没有。

灾难明明早已结束了,正是要开始幸福的生活,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

但如果一定说有什么是我最无法理解的事——

那大概是,为什么是我。

我与他们有任何不同之处吗?或许这种一闪而过的想法毫无价值可言,但我总是有种古怪的错觉,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人会对此的反应,而你只是格外好奇,我到底能在这个漩涡中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我很厌恶这种做试卷的感觉。

而尤其厌恶的是,摆脱被你预测到的做法本身,通向我不能接受的道路。

我深深地厌倦于自我质疑——质疑自己出现于此地的存在是否真实,质疑于命运的走向是否已然注定。

相形之下,我倒更喜爱大灾变的动荡时代,起码所有人都明确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并坚信着自己能做的就是正确。

我有时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在随时可能死去的战场上,我更加自在。因为深埋在血液里的飘渺的记忆被唤醒一样,我感觉我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曾经迷茫,我曾经一无所知,我曾经,想要寻找到自己,想要确定自己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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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过就不会坑!只不过可能写得比较烂……

废稿,但没有坑

“咦,这是……尾张的歌曲。”

武田君举起手中的瓷杯,正准备饮下美酒,却凝神细听起不知何处传来的歌声。

身着棕色羽织的鬼吉坐在他对面,垂下的眼眸抬起。

他伸手推开了窗子。

街道对面的那家百兽屋,已经开业至今三月有余,生意不敢说极好,也算人来人往。二楼的阳台原本是客人赏景的雅间,因为这几日温度渐低,已数日不曾有人使用,此刻却厢门大张,有些寒意的夜风顺着敞开的门吹进去,让原本就摇曳的烛火变得更加明暗不定。

眼前的场景让人有点说不出话来。

红发的少女翘着一只脚,斜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半个身子松懈地向后倚去,感觉随时能向后摔倒的样子。她似醉似醒地端着剩了一半残酒的酒盏,轻声哼唱着来自遥远藩国的歌曲。街道偶有行人,均有些惊异地抬头看她。

鬼吉扬了扬眉毛。

他与针屋打交道也有将近一年,自从意外得知这女孩跟“枭”的渊源,就越发能从她身上看到那两人的影子——若非他确知妙鉴无法生育,且年龄未免对不上,他几乎要以为这是那两人的孩子。

酒光潋滟,深红色的酒盏中,浮动的月色映在鹿又的面颊上,她极为放松地哼着来自家乡的歌谣,脚上的木屐随着一晃一晃,眼看着就要从脚尖滑落到地面,却又被她轻轻一挑,有惊无险地继续摇晃。室外寒冷,她的呼吸都被凝成淡淡的白雾,似是察觉到被人观察,鹿又抬起眼睛,朝鬼吉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露出了笑容。

鬼吉想起数日前接到的情报,情知针屋近日必有动作,这孩子此刻虽看似放浪形骸,也许只是最后的轻松自在。他缓缓地握手成拳,向针屋遥行一礼。

像是感知到了前辈的心意,针屋明朗地笑了起来,声音像碾碎的冰。

 

匿名提问:

米琪雅觉得怎样才是理想的一天日常呢?

米琪雅Misia 回答:

早上太阳刚照进来就醒,天空还是灰灰的,有清脆的鸟叫。

出门去吃豆浆油条,油条要脆的!如果有酸豆角或者粉丝包子就可以再加一个包子。

整个上午时间是有一点雾气的阴天,有微风,偶尔飘一丝丝雨,不用打伞

中午要吃汤汤水水的东西,可以让胃暖很久

吃过饭之后天空开始放晴,有和煦阳光,温度上升,让人变得懒洋洋,

看完一本书,运动一小时,写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文字

到傍晚时分,太阳西沉的时候,要有很美很明艳的镶着金边的彤红色云彩

月亮要是弯弯的,像被吃得很干净的哈密瓜皮

洗澡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哭出来

进被窝的时候头发已经干透,跟所有想要聊天的人讲话,

到困得睁不开眼睛的前一刻,说了晚安,就进入梦乡。


etund 提问:

F小姐是你的同学么,我在她的博客里面有听到过你,你是在苹果工作么?如果在苹果工作,在苹果工作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了,如果不是,那么你是从事什么工作呢?

米琪雅Misia 回答:

感觉像是撞到了另一个世界线的人……于是F小姐是谁啊……

于是为什么我是在苹果工作啊……于是我竟然为我不在苹果工作产生了微弱的内疚感,以至于一时忘了回答——你真的有好奇我在做什么工作吗,我的博客里没有显示出万分之一的关于我工作的成分吧,人为什么会对一个从来没有在社交平台展现过的要素感兴趣呢?

现在话筒给你了。show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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