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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对此毫无信心,可我想看看我能不能跨过那片海,我不想再听到它随血液流动而涌起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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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三十三:五色令人盲

       淡青色的影子像大鸟般无声地滑翔。

       宗像淡漠的瞳中,映出雪绪灼烧一样浓烈的红发,他平静地看着少女自怀中抽刀,她的刀迅如疾雷,却毫无声势,安静敛在大厅诸人的一呼一吸之间,快得让人错以为这里没有谋杀、突袭、暗算这样的字眼哐当落在地面。

       是个好猎手。

       宗像抬了抬眼睛,直视着下一秒就将划破他脖颈的刀尖,露出滋味缠杂的莫测神情。

       铛铛铛!

       锋利的长刀以更快的速度斩向了即将得逞的短刃,巨大的冲力下,雪绪像骤然被人折断了翅膀一样滚动翻转了身体。发动这一攻击的武士并没有露出讶异的神色,即使通常情况下遭到他这一击的人如果没有放松手腕丢掉刀刃,关节基本已经断了。

       一击打断了雪绪的攻击,武士向后微退,摆出了标准的应敌姿势。

       雪绪的木屐撞击到地板,发出咔哒的声音。她身体的力量轻捷地支撑着她,一秒钟也没有浪费,左手的刀刃从斜下方再次撩刺而上。

       这次的威胁是后方。

       巨大压迫力划开房间内的空气,雪绪脑后浮现出继续往前则必然躲不开的阴影。她的余光瞥到先前出现的武士再一次架刀,身体猛地堕下,左手向上划开一道圆弧,金属相击磨出刺耳的长音,借着一挡的冲力,她从两把刀的缝隙里滑出,而她左手的虎口开始渗血。

       两把长刀交错着在她颅前一寸落地。

       两名武士用同样的姿势微退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地收刀,但他们都牢牢地盯住雪绪的身影,只要她再试图进入宗像身前半尺,他们就会再次用整齐划一的动作拔刀。

       雪绪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拧身翻起,小腿绷紧,干燥的地板在她的木屐下发出因力量碾压而有什么东西崩断的声音。

       她闪电一样在两名武士之间错步向前,第一刀刃光闪亮地劈下,几乎能映出她的脸,她向地面折腰下沉,避开第一刀的同时,左脚踢起抵住刺来的第二刀,在挡住两人的攻击同时右手触地,用东谷山培养出来的敏捷弹跳起身,用更加凶狠、更加安静的短刀倾尽全力地斜插向宗像的头颅。

       她被一股力量贯穿。

       持鞭的忍者幽灵一样从墙壁的暗影中浮出,带着钩刺的鞭梢卷起,刮破了雪绪的衣服。那一鞭角度刁钻,她身体在空中避无可避,雪绪身体被惯性和力量撕扯成弓状,她奋力地在空中用刀尖瞄准前方的宗像,另一鞭又袭向她的手腕,她重重地向后跌落,短刀当啷一声跌落,遮盖了她吐出一大口鲜血的声音。

       一把刀,两把刀,一根长鞭。

       一,二,三。

       好的,可以确认了。

       宗像除了那名御庭番之外,还有三名护卫。

       雪绪能感到后背被如长满青苔的石板的阴郁层层包裹,是那名她从十二年前就在追查的御庭番几可以化为实质的目光。

       对方完全置身事外,恭敬地站在入口处,连拔刀的准备动作都没有。

       那是对局面有充分把握的绝对自信。

       雪绪用力咳嗽,努力将流入气管的血液清出,她在确认对方的三名护卫在把她挡住之外再无更多举动之后,干脆地在地板上躺下。她用还有知觉的右手固定了左腕的关节,然后试着探入怀中,但手掌轻轻覆上,就能感到锯齿划过的剧痛,她“嘶”了一声,然后看到青色的腰带结上有绛红的血迹慢慢渗出。

       外伤其实不算严重,但内脏应该受损了。

     “抽刀一瞬见生死。”她眼前浮现出妙鉴含着讽刺笑容的脸,那个桀骜疯狂的女性,在杀戮中获得真正的存在感和快乐,她强迫雪绪握紧短刀,像对待冬日捡到的觅食的白兔一样,没兴趣的时候就弃之不理,有兴趣的时候就教导一些自作主张决定的知识。

       “那是理想状态,所谓理想状态,就是绝大多数时候,一定做不到。”

       “出刀一定会被挡,想杀的人一定有人救。但最后赢的都会是我。”

妙鉴笑容满面地看向春日探进木屋内的柳枝,轻声问雪绪:“小东西,你杀过人吗?”

       没有。一直,至今,都没有。

       “连人都没杀过,怎么好杀人?”

       妙鉴妩媚的眼角眯了起来,说着听起来像笑话般的妄言,但雪绪明白她的意思。

       “那你,现在想杀人吗?”

       想。

       想。

       想啊!想要——

       想要让这些人都变成肉块,让血淋满整个房间的木板缝隙,让火焰烧起,将这个充满使她痛苦的要素的房间化为灰烬,想剖开刚才胆敢让她受伤的护卫,砍断他们的四肢,剜出他们的眼睛,让他们体验十倍百倍自己曾经感受过的痛苦。

       雪绪听到空气中隐隐燥烈的喧嚣,她腹部一直在渗血,一部分顺着毛孔染污了衣服,一部分在积攒在腹腔,她能感觉到自己像个破烂的夹层水袋,有锈从她的中心往上蔓延。

       她凝视着天花板很久,惊讶地发现妙鉴的眼睛就在她的正上方,满含嘲弄和笑意地盯着她,那目光太真实了,持续地追问着她:“你想杀人吗?”而她心里有同样满含嘲弄和笑意的声音在作答,这让她一时判断不出是不是幻觉。

       雪绪突然意识到她盯着的那是一盏灯笼,巨大的蜡烛在灯座里稳稳地烧着,但红色的灯罩让它看起来像火焰一样。

       明亮,温暖。

       “您为什么不下令杀了我呢?”

       雪绪从地板上慢慢爬起来,她将身旁的短刀拾起,小心地收在手边。随后她一边小声地咳嗽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了自己的手腕,可能是方才的击打造成的挫伤,少女苍白的皮肤上青红交错,还有不明的斑驳晦暗,她细细地打量它,就象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上有狂化的先兆一般。她用食指和中指提起落到地面的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地喝下去。温吞的酒精一下腹内立刻痛得她皱起了眉,但这痛楚让她从恍惚和狂躁中平静了一些。

       宗像也用那种探寻的目光仔细打量着雪绪,他笑了笑,笑容竟有些腼腆。

       “我不明白你的杀意从何而来。但我和你不同。”宗像好似淡淡叹了口气,垂下眼帘,“针屋,你说你今晚想要杀人,而我今晚不想杀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从来都不想杀人。”

       雪绪咬着杯子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她不是特意要反讽,可十二年前深夜的火焰,开始包裹她的长发,吞噬她的衣服,雪绪能闻到那股呛人的焦糊的味道,能感到胸腔里堆满了灰尘,能听到空气里传来的惨烈的嚎叫,还能看到友惠冰凉的手,将她用力向更深的黑暗里推去。

       还是更喜欢姐姐身上樱草的香气。雪绪对着空气喃喃地说道。

       她听到了乐器的声音,她努力让精神集中起来,花了十几秒才确认,这不是她已经濒临崩溃的大脑自行营造的假象,是真的有乐器的声音,雪绪皱眉想了想,想起来在这间已经清场的半封闭的小房间的下方,是宗像大人新建造的能剧舞台,那三名乐师还坐在台上,而这时他们重新开始了演奏。

       是刚才已经落幕的故事,隐武士的音乐重新奏响。

       那么演员在哪里?谁是负责破局的人?

       雪绪想了想,眼睛慢慢地变得明亮起来。

       “宗像大人,您邀请我来,是为了什么呢。是希望看到我解开您的谜呢,还是希望能观察我,解开我带来的谜呢?我已经将我的谜面全部展开了,而您没有,您还在半遮半掩,这样怎么能是坦诚相待的态度呢。”雪绪雀跃地看向前方,向宗像举起酒杯,做出祝酒的姿态,“您所撰写的隐武士的剧本,有两稿,对不对?您只给我看其中一部分的话,我是解不开的,您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您到底希望有人能从这里看到什么呢?”

       宗像遥远地向她举杯,他的身影在雪绪眼中渐渐模糊,又慢慢重新聚焦。

       “如果你能解开我的故事,我就给你一点公平的机会,如何?”

       “公平地杀掉您的机会吗?”

       “公平地通过我的护卫的机会。”

       “怎样算公平呢?”

       “一对一,总该是公平的吧。”

       “您不问我为什么要杀您吗?”

       “你会说么?”

       雪绪笑起来,然后一边咳嗽一边喝光了杯里的残酒。

       “您也说您跟我不一样了,您希望秘密被我看见,但我不希望我的秘密被您看见。”

       宗像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而是微微点头,于是一直站在门口的那位恭敬的随侍,将一直准备好的一本卷轴呈给雪绪。在雪绪拆开绑带的时候,随侍突然极其无礼地抬头认真看了雪绪一眼。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呢,针屋?”

       尖锐的音质和厚重的鼻音,真是让人想忘也忘不了。雪绪顺利地拆开了绑带,她聚精会神地开始阅读起来。

       “当然,在我被确定要来向宗像大人献上浜本的密信之后,您观察过我很长时间,大人,不要不承认。”

       随侍不置可否地低下了头,慢慢退到门口。他的脚步声正合着剧场里的音乐,没有丝毫突兀的感觉。

       密集的文字同时涌入到雪绪的视野中,她皱起眉来,一方面是不适应要这样快速地阅读,另一方面是,她很痛。

       可她逐渐开始能感受到一点,妙鉴提到过的快乐。

       雪绪的左手发起抖来,她的刀尖也在随之颤抖。

 

 

 

       她从疲惫中醒来,感觉身体象是被石头一层层码起来压住了,每一寸皮肤都僵硬得让人难受。按道理说,这身体如此虚弱,她并没有足够的力量苏醒。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她想。她卷起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床铺已经凉透了,彻底失去了保温的基本作用。

       她没有思考很久,脑子里有一处地方一直在隐隐作痛,这让她很快想起来所有的事情。

       太漫长了,太漫长了。因为记住了太多的事情,所以当她想起来的同时,她感到精神上比沉睡的肉体更重负荷的疲惫压住了她。

       可她毕竟醒来了。

       这是她的书案吧,她好奇地翻开看了看。即使在没有一丝光的空间,她也能将每一个字看得清清楚楚。原来她是这样写字的,原来她是这样写作的,原来她生活在这个地方。这房间里放在角落的西洋钟,一根针短促移动着绕着表盘走了一圈又一圈,她发现在第三圈的时候,她已经记住了这个频次。

       那声音象是在传达着什么一样,一遍遍催促着她,这让她有点不耐烦。

       最后她将目光停在桌面那一小碟东西上。她眉毛舒展开,伸出手取了一颗,放入口中。

       酸涩中有一点微甜,让她有点奇怪,这东西的味道和她记忆里的不甚一样。这是为什么呢?真佐人好像说过,这个叫,樱桃。

       厢门被打开了。

       她看着那名下女惊愕地注视着她,她看着那名下女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流下来,她看着那名下女称呼她为“大小姐”,她漠然地看着那名下女冲出去通知其他人,似乎她的醒来是很不得了的事情,于是她想明白了一些东西,她伸出手,按在自己的眉心。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疲惫地叹了口气。她很不想按照她所想的那样去行动,可是身体里那股意念太过于强烈,这让她能在这种空虚的深夜醒来。她想对对方说,这关我什么事呢?可是她无法拒绝,也许是因为梦里那汪湖水如此清澈明亮,也许是因为那片红叶落了下来。

       真是麻烦。

       她开始像以前对鹤见历代家主那样发出了命令。

       “准备小轿,送我去永暗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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