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对此毫无信心,可我想看看我能不能跨过那片海,我不想再听到它随血液流动而涌起的潮汐。”
超级杂食,随时有可能刷or创作任何突有所感的作品/cp相关。

他方神秘学奇事(完稿)

17年的龙生日企划写了上半部分,18年的龙生日企划下了下半部分。我也是延期脱稿的小能手了吧!当然我知道我还有时日更久的坑……

希望19年还能有新的产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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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恩哈德:

在失去你们所有人消息的今天,我越发觉得,我们曾经深信不疑的某些前提,在完全超越理解的突发事件里会彻底地丧失掌控。

我过去不曾缅怀过我们在战争中抱持的友谊,并非不觉得它珍贵,只因为不相信竟有需要缅怀的一日。战争会过去,和平会到来,我们为此的付出均有回报,即使牺牲也自有价值。我不是在陈述这些我相信过的东西不切实际,我也不是在自嘲曾经的我竟然错以为自己会最先对这样的未来挑衅。

我们在酒馆里喝纯度不高的啤酒时,弗雷特里西总是要表演用啤酒泡沫沾出一嘴胡须,纵情放肆的笑声仿佛永远不会止息。伯恩哈德,我的挚友,你曾想过这一幕将是彼此最珍惜的回忆吗?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会将空气列为最珍贵的宝物,但离开它就会瞬间感到窒息。

我将空气赶开了。

除我以外没有人察觉。

每当我在某个与曼达斯蒂营队上那个酒吧极其相似的小馆里点些东西喝,那个场景就会纠缠至我的眼前,我们,或者说,你们——你们张扬地在热闹的酒吧里嬉笑,有时候会玩相当狡猾的扑克把戏,雨果在这方面总是显出无辜的样子,却最会趁机出千,弗雷特里西喝到衬衣的第三颗扣子都快掉下来的时候,曾跳到舞台上挥舞不知道哪位少女送给他的手巾,你们都大笑起来,他洋洋得意地朝台下施礼。

然后是侍者的声音:请安静一下!先生们!

 

 

“请安静一下!先生们!”

按道理说,塔尔法卖场即使不像另外两家拍卖场那样,参加者皆身着华服,衣冠楚楚,也总该有正规一点的展台和管理者,但眼下,形形色色的人们完全无视着规则的样子,自顾自地聊天喝酒,绝没有半点为了认真查看拍品就压抑一下音量的想法,嘈杂的声音像成吨的苍蝇一同振翅,让人难以理解这种场所怎么会是大名鼎鼎的三大拍卖行之一。

站在展台旁边的主持者是位微卷银白色长发的侍者,穿着绛红色的礼服,带着有些莫测的礼节笑容,当他用这笑容要求到场的嘉宾们保持安静,气氛瞬间奇异地顺着他的话语扭向了安静,让人对这位侍者的威慑力有了新的理解——当然,或许更有威慑力的是他手中代替拍卖锤的长鞭,这凶器在空气中甩出明亮的脆响。

“就在刚才,第26件拍品,前不久被发现的那条他方洞穴的一日参观权,已经被9号买家取得。”名叫路德的这位侍者不紧不慢地宣布着之前结束在骚乱中的拍卖,然后现场立刻被新一轮的讨论声淹没,路德状若好脾气地维持着微笑,直到再次挥动一鞭。

有人在鞭声响动的瞬间,轻声地笑了。

她戴着巨大而华丽的帽子,有弧度的帽檐上缀着银灰色的玫瑰,身上是极其惹眼的白色礼服,服饰稍显繁复却不让人感到累赘,她半垂着眼睛,像绅士一样只给人留下高贵潇洒的印象。她悠闲地翘着一条腿,斜倚在角落里的一张软垫小椅上,左手压住一柄感觉沉甸甸的权杖,右手则将喝了半盏的红茶轻轻放回身旁的小几上,细瓷的杯子敲击着银色的杯托,音色可爱。

她顺势站起身,向身后隐蔽处已经打开的那扇门走去。

有另一位彬彬有礼的侍者已经等候在帘幕旁。

那位侍者茶灰色的头发让他显得比路德更严谨也更恭顺,但,跟他打过交道的人才更能理解这名叫布劳的侍者能有多心黑手辣。姿态潇洒的女士将手中小巧的金属牌丢到布劳的托盘上,随着她的动作,那个精致的数字9在金属牌上飞速地亮了一息。

“请跟我来,诺伊库洛姆大人。”布劳露出妥当的笑容,为来人引领道路。

“您将有一日的时间观赏那条他方洞穴。”侍者在接过金属铭牌的时候向被称为诺伊库洛姆的女士深深行礼,之后便神色不变地走在客人的前面。他并不觉得这是失礼的行为,因为从塔尔法卖场出去的这条通道非常危险,若无熟稔的带领者,贸然闯入的人也许会在无数个正在衰灭的小世界里永恒陷落。

诺伊库洛姆扬起嘴角。她的笑容显不出多少欢喜的模样,清冷得像在嘲讽着什么。

“我明白。虽然那个他方洞穴勉强也能算是我的作品……事到如今,我也只是想多看一眼。”

她手中的权杖随着二人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地面。诺伊库洛姆平心静气地直视着这条仿佛走不完的道路,回忆起那已经被她遗忘了很久的那个故事。

Mendacity.

被自己不知何时设定的恶作剧式的命名取悦,诺伊库洛姆露出了更加清冷的笑容。

在无穷尽的可能性里,曾经有这样一个世界,他们一样组成了对抗某种灾难的军队,不管那灾难被称呼为涡、怪物、天灾或者别的什么,不管那军队叫营队、联队、自力联盟或者别的什么。

然后他们胜利了。

然后他们要开始度过无逻辑的,幸福的人生。

诺伊库洛姆忆起那沉默寡言的青年的面貌。她初时并不将这人当作重要的棋子,不管他的战斗技巧多么难能可贵,又或者与其他那些必然的悲剧共享怎样复杂的命运,她都知晓他将死去。她只是准备等待那刻的到来,再漫不经心地将之遗忘。

她每一次再度回忆起他的名字,都是在已经对他全无印象之后。

他最后总是给自己使用的那个名字是……伊普西隆。

诺伊库洛姆再一次垂下眼帘,无暇的银色睫毛显得长而纤细。

伊普西隆在曼达斯蒂营队的训练中,成绩一向不错。很多人只记得他近战的防御可谓滴水不漏,但诺伊库洛姆记得,他的射击水平异常稳定。

她从那个世界的间隙穿过。看到那个青年用无情的冷酷动作干脆地狙杀着敌人,然而眼中几乎没有杀意,仿佛只是完成着应有的任务。离他数十米距离的异形生物被砰地击中,然后红白的血液脑浆溅射迸开。

他只是将准镜瞄向下一个目标。

 

 

“只差一点点!”

雨果将耳塞从脑袋上扯脱下来,抱怨意味地用手指转动起厚重的护耳耳塞,手中的狙击步枪枪膛还在发烫。暗红色的头发显出年轻人的色泽,雨果入伍的年纪极小,再加上长了一张娃娃脸,即使已经是久经考验光荣退役的前战士,此刻看起来仍像背着父母偷偷来玩枪的bad boy。

而被他投以忿忿目光注视着的青年,谨慎地透过准镜盯着超远距离之外的标靶,稳重地按下扳机,射出了最后一梭子弹。

雨果做出被声音吓到了的假象,狡黠地眨了眨眼。竞争对象不为所动,抿着嘴将耳塞脱下。

但仔细看,被头发盖住的那只眼睛里,涌动着极微弱的,也许应该被称为笑意的某种情绪。

“不如我。”他从自动传送带上拿下两边的射击标靶纸自行做着对比。雨果的那张精度比他的确实差了一些。

“切。”雨果从灰茶色头发的青年身侧口袋里娴熟地掏出糖罐,手法快捷灵巧。青年对此心知肚明,倒像是客人一样伸出手,等着雨果将本来就属于他的糖果分享给他。

“说起来,阿奇波尔多开这种农场,真的很适合他。”那糖果本身是果汁硬糖,被雨果不耐烦地含着吮吸了不到十秒,就嘎嘣嘎嘣地咬成了碎片,他有些含混不清地将双手背到脑后,眼中兴趣盎然,“你不觉得吗?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半路出家的牛仔。”

“被人招待还非议主人,你是今晚只想吃到橄榄菜吗。”青年语气平淡地开口,而雨果发亮的眼神已经从野外的射击练习靶场移动到了稍远处咩咩叫着的羊群,他像是很想过去摸一摸感受一下羊羔的手感,一边口里兀自念叨不休:“打理农场好像很好玩的样子,我也想考虑一下偶尔来打个工。”

青年扫了一眼雨果,什么话都没说。

从营队退役之后,雨果出人意料地选择去学校念书,同为昔日战友的弗雷特里西考上了驾照,准备做出租车司机——他似乎对悠闲却又能逛遍都市的职业情有独钟,里斯进了消防局,刊有他采访的杂志销量极佳,似乎女性读者认为他很衬那套制服,伯恩哈德留在营队拆解后的预备机构里继续做教练,阿奇波尔多买下了一片农场,米利安则突破所有人猜想,表示要回去专心做家庭主夫,好好陪妻子女儿。

气氛诡异地变得有些沉,两人似乎都意识到对方想到了米利安。

“他状况好像还是不好。”雨果皱了皱眉毛。

青年端起了枪,瞄向远方,依然不发一词。

米利安在大灾变中失去了一只手臂。那时候所处世界仿佛并非人间,无数绝非此世生物的怪物从不知何处的门里纷纷涌现,而曼达斯蒂营队的组建算是人们脆弱的自救行动,投身其中的所有人,何止是断手断脚,比这更凶险的结局也是每个人都做过心理建设的。

青年也许是想起了那时候的战斗,他手臂自然地收紧,做出预备攻击的姿态。

远比所有人预想得都要更好的幸福解法被发现了,他们找到了方法,关闭了那些门,在最后一次确认世界的隐患终于消除干净,昔日的营队成员纷纷选择退役,开始延续被突发的大灾变中断的人生。米利安或许是个中对自己的生活最为满意的一个人,他女儿继承了跟他一样微黑的皮肤,但是笑容明亮真挚。营队所有人都看过照片,照片上的少女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大盘洗好的桃子。

人们可以接受自己牺牲在追求幸福的道路上,却不能接受自己中止在幸福之中。

米利安已经失去意识超过五天。他躺在医院,身上挂着输液药瓶,但不管尝试了什么药物,都没能让他从睡梦中醒来。他的所有体检指标都显示正常,没有人知道他沉眠不醒的原因。

 

 

 

雨果:

我的记忆也日益变得模糊。有时会觉得自己做了愚蠢的选择,但每当我这么想,我就会想起你的一些事情。

事物的固化是不被这个世界接受的,就算偏离人们的期待,这个世界的法则依然会顽固狡猾地朝前缓慢滚动,在人们察觉之前,誓言变成了枷锁,承诺变成了桎梏,人们似乎总相信未来还有新的机会,不管那机会到底意味着什么。总要有人或者东西被这种潮流认定为过去的,过时的,不应该继续存在的。

曼达斯蒂营队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但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抱怨,事情业已发生,我只是将随便想到的胡言乱语书写下来,以便让我不至于忘掉而今的一切。

你似乎总对世界抱有好奇和天真。我曾羡慕这种情绪。我以为这是一种对生命拥有掌控力的体现,即使心中一度对此不以为然。但后来想想,这或许是一种巨大的傲慢和误判。如果你还记得我那种态度,我向你道歉会显得更荒诞可笑吧。

我应该更早一点告诉你。

(写了一些文字,但被划掉)

已经太晚了。

只是想到你还能雀跃地在乡村俱乐部打桌球,又或者姿态轻浮却自以为成熟地向淑女们发出下午茶的邀请,我很高兴。我很高兴。

 

 

 

他凝视着伯恩哈德。伯恩哈德凝视着床铺上的人。

“伯恩哈德。”青年试着引起对方的注意力。

伯恩哈德在营队的时候就显得比普通人更消瘦,两颊显得有些穷酸气的凹痕一度是他被嘲笑的卖点。但此刻伯恩哈德竟然比过去最艰难的时刻还要显得虚弱。是因为人们一旦习惯了幸福,就不再能接受不幸吧。他注视着昔日队友。

青年注视着昔日队友的原因,是他不愿抬头去看着另一位昔日队友。

弗雷特里西睡眠的时候睡相很糟糕,在大灾变的时候,一度有过大家宁可抢随队的脾气糟糕的工程师的睡袋,也不想躺在弗雷特里西旁边被他在睡梦中横七竖八地蹂躏的轶事。可他此刻安静异常,嘴角微微上扬,在沉眠中也带着点傻气。

他记得,弗雷特里西是很受女孩子欢迎的。

弗雷特里西自己没有察觉到,他那种特别的爽朗和帅气,让不少女性爱慕不已,退役之后那种帅气去除了凝滞的沉重感,倒也没有削减他的魅力。青年记得就连常常同去的那家小酒馆里的名叫艾茵的猫咪都对弗雷特里西格外另眼相待一些,被他揉乱油光水滑的毛之后,会依然亲昵地蹭一蹭弗雷特里西的手指,换做是雨果,也许会被倒挠一爪。

伯恩哈德这时才将目光转向了他。

“我没事。”伯恩哈德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知晓对方轻如点水的关心,而自己也同样淡淡地予以回应。

“我只是想知道,这个真的是大灾变的后遗症吗。”伯恩哈德一语切中了所有人都想到的这个问题,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注意到了伯恩哈德眼中深邃的暗光。

弗雷特里西跟伯恩哈德是兄弟,两人在营队的时候乍一看并不像十分亲密的样子,为人处世的风格截然不同,担任教官时期也各自有各自的拥趸爱徒,但营队皆知二人感情极好。

青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更合适的措辞安慰伯恩哈德,他本来就并非擅长此道的人,但幸好,或者该说不幸,伯恩哈德并不需要更深层次的交流。他用着和服役时一致的沉默但颇有魄力的态度坐在那里,安静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在思考。

知道对方生病和亲眼目睹着对方生病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据说,弗雷特里西是在跟伯恩哈德一同出门钓鱼的时候突然发病的。

他像被人按掉了开关一样,干脆利索地丧失了意识,他前一刻还在跟兄长笑着说自己做出租车司机时遇到的好笑的事情,手中不停地收紧着鱼竿的转轮,愉快地说道自己一定钓到一条大鳟鱼。

伯恩哈德眼睁睁地看着弗雷特里西身子向后倒下,已经被拽出水面的鳟鱼用力地在码头的地面上弹跳,他的弟弟没有任何声息地倒在地上,所有的鱼顺着他打翻的水桶滑到了地面上,用力地溅人一身水花。

医院对救治这样的病人已经无能为力到轻车熟路,照例是那几样药,因为虽然不会让人醒来,但也不会让人恶化。

从米利安开始,到弗雷特里西,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有将近十人出现同样的症状。人类是擅长总结——哪怕完全没有规律也愿意自己制造规律——这样的生物,大家当然会发现只有曾经是曼达斯蒂营队的人才出现了这样的病症。

流言便开始悄悄流传,曾经的英雄们,在大灾变中触怒了什么,才得到这样的命运。

“你早点回去吧。”伯恩哈德唤了友人的名字。

谢谢你来看他。

这大概是伯恩哈德没有说出来的话。

青年站起身,走了出去。

 

 

 

诺伊库洛姆:

我不明白很多事情。

我至今仍然不明白很多事情。

后悔的情绪并没有发生过,或许因为我从来没怀疑过我是否正确。

你所提出的那个所谓的交易,对我来说连犹豫的可能都没有。

灾难明明早已结束了,正是要开始幸福的生活,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

但如果一定说有什么是我最无法理解的事——

那大概是,为什么是我。

我与他们有任何不同之处吗?或许这种一闪而过的想法毫无价值可言,但我总是有种古怪的错觉,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人会对此的反应,而你只是格外好奇,我到底能在这个漩涡中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我很厌恶这种做试卷的感觉。

而尤其厌恶的是,摆脱被你预测到的做法本身,通向我不能接受的道路。

我深深地厌倦于自我质疑——质疑自己出现于此地的存在是否真实,质疑于命运的走向是否已然注定。

相形之下,我倒更喜爱大灾变的动荡时代,起码所有人都明确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并坚信着自己能做的就是正确。

那杯我没有喝下去的酒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我有时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在随时可能死去的战场上,我更加自在。因为深埋在血液里的飘渺的记忆被唤醒一样,我感觉我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曾经迷茫,我曾经一无所知,我曾经,想要寻找到自己,想要确定自己的真名。

 

 

 

在恭敬的侍者离去之后,诺伊库洛姆负着手站在被她拍卖得来的他方洞穴之中,这洞穴极其深邃,有无数如萤火般的光点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伸手接住一枚洞穴里闪烁的光点,那光点就变成一封信,在她手中展开成卷。

她露出玩味的笑容阅读下去。

为什么是我?那位青年这样问道。

因为你是明明不该理解此事的怪物。

在她能很清楚地记起伊普西隆的时候,她便会清楚地知道,他本不应该存在于此时此刻。他应该被所有人记住,他自己却遗忘了所有人,他应该是重新塑造成形的新的个体,他应该迷茫于自我的所在,他应该执着于寻找自己与那些人微弱的相连。

她有一点好奇,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世界呢,仿佛所有的痛苦都将过去,幸福闪闪发亮地等在下一个路口,这样的世界在她看来绝对不是正确的,甚至多少有些乏味,但她想要知道是不是会有这样的答案,于是她试着进行观察。

伊普西隆在那时候的名字还不是伊普西隆。

他性格冷淡,加入营队只是一场意外,即使跟雨果也只是点头之交,这与他原本应该存在的另一层过去迥然不同,诺伊库洛姆用手指戳破光点中若隐若现的青年的影像,他肆意的头发出奇地不温顺,即使是虚影也让她再一次想起青年石头一样讨厌的性格。

她当然知道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她冷漠的指尖娴熟地摩挲着随手拈来的光球,手感让她隐约回想起,她曾经在脏乱的乡间酒馆等待,身边被嘈杂的声浪包围,但没有人注意到她格格不入的服饰和气质,她像空气一样悄无声息地静坐在某个角落,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手中的高脚杯。

坐在她对面的青年手指用力,攥住自己粗糙的大酒杯,杯子里的酒液在他要喝下去的瞬间化为虚无,青年凝视着一滴酒都倒不出来的杯子,缓慢地松开手,而马克杯停在空中,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右手默默地按住剑柄。

你是谁?

他没有问出口,甚至没有翕动嘴唇,可诺伊库洛姆明白他在想什么,她微微笑了一下,随后笑意就从她的眼睛里消散。

“你怎么会是这样出现在这里呢?我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地方出现了分歧。你,对,是你,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你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吗?”

伊普西隆看着她,像一尊雕塑。他这次真的想要说话,可是让他有些惊异的是,他发觉他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眼前的一切如水流一样开始扭曲,声音突然放大又突然寂然无声,他最后一次努力让自己的手指活动起来,他面前的杯子洒出一口没喝的酒液,啪地一声摔碎在身侧肮脏的地板。

他的目光停在对面,对面那穿着银白色礼服的陌生人已经不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挚友的脸庞。

雨果朝他冲了过来,在红发青年伸手要扶住他的同时,他阖上了眼睛。

魔女的低吟与雨果急躁的呼喊叠在一起。

“这里是个错误的造物。而我是你们命运的主宰。你们本该走向不幸的终点,谁能想到呢,竟然还存在这般错乱的幸福。”

 

他没有想到过这个病居然让人留有知觉。

被人抬到担架上也好,被人换上病号服也好,还有最难以接受的,无法自理的生理现象也好。他都能清晰无比地感知到细节。而由于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这种感知反而更加敏锐,敏锐到让人感到痛苦和羞愧。

他偶尔能闻到病榻旁边有人带来了花束,湿漉漉的淡淡香气会陪伴他度过一天,而如果来人只是沉默地在他旁边坐下,他就会情不自禁地猜想对方是谁,可他害怕知道答案,他害怕在他倒下之前,曾经安好的那些战友,也正一个一个被不明原因的病魔击溃。

他反复地想起最后那一日在酒吧见到的女性,对方的眼眸里有奇特的狂热和极度的冷漠,两者竟能在同一双眼睛里达成统一,他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去探自己的剑,是因为他害怕了,他的本能比他的理性更早一步察觉到了危机。

他想,其他人也见到过她吗?他们,也和他一样,像困死在棺材中的没有出路的人一样,清醒地承受着亲友的煎熬吗?

伊普西隆对自己说:我不明白。

他脑中只有隐隐的猜测,也许他们会再次相见。

不,是必然。

所以当他在一片漆黑中突然看到了耀眼的银光,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颗球从高塔的顶端被抛下,在空中持续地下坠,下坠,直到所有人都遗忘了时间过去了多久,现在终于要落地了。

我叫诺伊库洛姆。银白色的女性简单地说。

她没有进一步介绍自己的乐趣,说完那句话,她打了个响指,黑暗中便出现了线条优美的高脚凳,她坐上去,时而不耐烦地交错双腿,她的权杖如同护卫,稳稳屹立在旁边。

“Mendacity,这真是个好名字。”她看向虚空中的某处,露出有点满意的表情,自得其乐地继续说下去,“这是我取的,为这个世界。”

伊普西隆在黑暗中不发一言。

“这个词的意思是,谎言。”诺伊库洛姆将双手合掌,展开来,手心里是一朵银白的花朵,她再一次重复这个动作,这次是被碾成碎片的白色蝴蝶,她像是还不满意,又重复了一次,最后出现在掌心的是一只小小的白兔,然后如肥皂泡一般破碎在黑暗中。

“世界上有大量的偶然,同一件事上重叠了很多种不同的因果,同一间因果上重叠了很多种结局,当你做成不一样的那种选择时,另一个折叠的世界就轻轻展开,代替你向你没有选择的道路推进前行。”诺伊库洛姆将帽子从头上取下来,“我将那些不应存在的因果剥下来让它独立生长,这便是不同于‘正确’的另一条路,这便是不同于‘唯一’的另一个世界。”

她说,Mendacity是不应存在的迷途。

“你应该死在不知道第几次的战斗中,而你的同伴会历经痛苦折磨,早死的人会有早死的故事,晚逝的人又有晚逝的苦痛,没有解脱,即使死亡也不意味着解脱。你们距离幸福看起来那么近,但最终没有人真正将它握紧。”

诺伊库洛姆静静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她寒冰似的面容上显得精密异常,是每一根都要沿着注定方向去生长的精密。

“所以我很好奇,怎么会有这样的故事呢?而你,竟然从一开始,就成为这样的人。”

她轻哂了一声,问道:“你知道你是谁吗?”

像是同一时间她已经知晓回答,用看待愚蠢的幼儿一样宽容但忍耐的神情轻轻摇头,“那我索性告诉你,伊普西隆,这不是你的真名。”

“即使在无数的可能性中最没有可能的那一刻开始算起,你也不应该从万事的起源处就成长为这样的模式,你不是他,但你又与他如此一致,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所以我破例将这个世界的寿命延长一些。是的,我能做到这点,就如我能轻而易举地拯救你的那些,躺在医院里的伙伴。”

“——可总要有人付出点什么。”

“你确定吗?即使我告诉你,他们也同样是被因果抛弃的种子,是虚无和谎言的造物呢?为了这样的不真实,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很有趣……那么,就当感谢你给我这个答案的奖励,我会遵守我的诺言。”

“而你也务必遵守。”

 

 

伊普西隆:

被所有人遗忘是什么心情,我以前从未想过这么荒谬的事情。但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我恍惚间似乎能察觉到,以前或许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那是真实的你才拥有的经历吗?我想我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

也许该被叫做世界的选择,同一个因果下开出的不同的花,也会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展枝叶,我以为随着时间的累积,很多东西就从脑中变成萤火虫的光点,用扭曲的光来温暖自己干瘪的记忆,但恰恰相反,被我放弃的那些回忆死死地占据我的大脑,经过几次淘洗只变得更加清晰。

我甚至对他们产生了难以形容的憎恶,为什么要与我同处这样的一个世界,要与我共度这样的一段光阴,以至于我为了解放根本不应存在的你们,而用余生为那奇怪的承诺服役。

其实并不是埋怨,因为如果再来一次,我也依然会这样选择,当年的我是如何考虑的,现在的我也很难清晰地描述,但既然现在的我依然认可的话,那么不管这个因果发生多少回,都还是会朝这样的故事发展吧。

她遵守了她的诺言,所以,我也务必遵守。

她后来曾经与我再次相逢,我忘了我当时为了什么而向她询问——奇妙地是,这么多年过去后,我还能想起我躺在病床上,雨果带来了一只幼小的猫咪,他将它放在我的身侧,用我无法动弹的右手轻轻触碰猫咪的背脊——我向她问道:“如果,如果真实不在我的这一侧,那么真正的伊普西隆,他也做出过类似的选择吗?”

她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但她真挚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回答了我:他从未有过选择的机会,当他开始选择的时候,他已经遗忘了曾经。

我与她告别,对她说,我正在旅行。

她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将那句话记录下来,藏在我的洞穴中。

她说:伊普西隆正在旅行。

 

他接过小姑娘递过来的苹果,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微有些酸涩的果香,是初秋的味道。

他凝视着苹果,随后有些迟滞地向对方表示谢意,脸上没有表情,随后更像是不想惹麻烦一样,将身体往幔帐下的影子里又移动了一点。

台上的吟游诗人兴高采烈地唱着歌,他夸张地挥动着双手,用羽毛装饰的帽子搁在地上,已经装了不少的硬币。

“人们点起了火把,将那怪物赶出了小镇,

当那怪物离开,英雄们就一个个从病魔的掌控下苏醒,

他们彼此确认着彼此安然无恙,就欢呼着在酒馆里共聚,

他们曾经为了世界战胜过命运!

而如今他们为了幸福战胜过第二次。

可大家千万要小心,不要透露这些美好的光阴,

只因那怪物还在流浪,如果让它听到这样的故事,

那么噩梦就会再一次来袭。”

台下的人们起哄道:“如果真的不让怪物听到,怎么你还在唱这样的歌谣?”

吟游诗人露出“正等人捧场”的笑容,继续唱到:

“如今已经很多年过去,英雄们已在星海中安息,

所以故事才能悄悄传开,所以传奇才继续是传奇,

小心啊,一无所知的人类,深渊也许在凝视着你。”

烛火摇曳,让阴影在他脸上轻轻摇晃,他从酒馆里走了出来,朝昔日挚友坟墓的方向缓步走去。时光仿佛从他身上停滞了,经历过大灾难时代的人们大多已经作古,他却还是那名身材高挑的寡言青年,不过而今即使依然有人还记得那些久远的灾难,也绝不会有人再认出,还曾经有人同样身处那段传奇。

“你会被所有人遗忘,而你永世不得与他们再见,如果你能做出这样的承诺,那我就承诺不会现在毁坏他们可以拥有的幸福。”

后悔过吗?

如果连同他们也都是虚假,通常想来,一起毁灭是更好的选择吧。

他抬头看向远方。

有一群灵巧的麻雀从夜色昏沉的天空飞过,留下一串叽叽喳喳的叫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逐着它们,很久之后才重新继续迈步向前。

他一度以为自己不会再感受到幸福,但不是这样的,他想,连我这样活下来,都能再一次,再一次地得到一些真实的东西,那么有这样的机会让所有人都幸福的话,竟然会有人不选择它吗?

但是他最后停下了脚步,在离目的地还有一条街道的距离的时候,他转过身,飞速地离开了。

英雄就埋骨在英雄的家园吧,他想,怪物便该有怪物栖身的巢穴。

 

 

诺伊库洛姆看了看洞穴中遍布的光点,突然再一次感到不耐烦起来。

这是她无尽行程中,因为无聊的意外而产生的实验品,她似乎为了某件事而好奇,所以出手干预了某个行将崩塌的平行世界,可实际上她已经不记得自己那时是为了什么而产生了兴趣,那个特别的男人遵守了诺言,可这本来就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为了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情而特意检阅成果,真的有意义吗?她对自己过往的决定产生了一点点怀疑。

唯一的收获便是当他也不复存在时,这座洞穴竟然能将他试图留下的珍贵的回忆这样保存,他方世界,他方世界,诺伊库洛姆最后一次取下了一枚光点,她看了看时间,心想,她该离开了。

这次不是书信,而是一段影像。

青年从白色的病床上醒来,他十分不适应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直到他能睁开眼看清这房间,干净的床,雪白的枕头,床头柜上放了一个花瓶,花瓶里的花朵带着湿漉漉的淡淡香气,而柜子上还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我的朋友,希望你早日康复。

他将那封信装进了斗篷的暗袋,默不作声地起身离开。

会回来的吧,无论是雨果、伯恩哈德、还是弗雷特里西,无论他们中的谁,曾经为了世界而努力过的他们,都会幸福的吧。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那么做出这样决定的我,就一定是真实的。


2018-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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