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对此毫无信心,可我想看看我能不能跨过那片海,我不想再听到它随血液流动而涌起的潮汐。”
超级杂食,随时有可能刷or创作任何突有所感的作品/cp相关。

山中岁月长

同样开端于17年的龙生企,结束于18年的龙生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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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山上走的时候,看到站在台阶上的小白。

他手里拎着一条腌渍风干的咸鱼,正对着光线仔细审视,我一时间怀疑,如果没有人盯着他,他会将咸鱼放入口中。

没错,像妖怪似的,一大口咬下去。

我曾经工作过的荞麦店里,我见到过一只叫小白的狗,它的主人是位不苟言笑的高傲的优雅女性,如果有人想通过她的爱犬向她搭讪,问一些傻乎乎的问题,例如“为什么给它取名叫小白”,那位女性就会冷淡且敷衍地说“因为它又小又白”,大部分搭讪者便知难而退,不再试图寻找尴尬的话题切口。不过,我心里觉得,她取名的真实理由就是那样。

我一直走到小白跟前,他低下头看了看我,目光在我手中的包裹上停了一下。

“今天有信?”

我点了点头,将手中大大小小的包裹递给小白,自己则背着手轻快地沿着台阶往上爬,今天山里的湿气很重,总感觉密林中缭绕的雾气里,会有什么东西突然冲出来似的。

“反正每天都是要进山的,有没有信都一样。”

小白不是那条又小又白的狗,而且,他既不小,也不够白。

他长了一张普通日本人的脸,身高却绝对不是普通日本人的身高,几乎所有人跟他说话时,都要适当抬起头,这让以身高自傲的我有时很不爽。小白是个有点寡言的男人,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他有点傻气,即使他不说话的时候表情显得有些凶恶,但山里的居民私下会亲昵地——真的是亲昵——称呼他为“那个傻大个”。

“咸鱼是谁给你的哦?你知道怎么做吗?”

我听着山林里的鸟叫,心情舒畅极了,小白在我身后默默跟着。我回过头看了看他,留意到虽然我站在比他高两三个台阶的位置,但他抬起头还是能与我视线平齐。

“嗯……”他长长地用鼻音嗯了一声,似乎在纠结怎么回答。

“阿么。”他慢慢说道,“怎么做?”

阿么是林镇里年纪最大的一位老奶奶,和其他林镇的居民不同,她的儿子和女儿都住在江户,听说是有名的商家,但阿么不想呆在那里,所以搬到了林镇,有老人说,林镇是阿么小时候居住过的地方。

“做是很好做,不过山林里湿气重,蒸好之后要赶紧吃完哦。”我自顾自地说道,也不管他是听得懂还是听不懂。

有些词应该还是听不懂的,不过如果小白再住久一点,应该就能听懂了。

这是我过去的经验,只要把心沉下来认真去学习,就算一无所有地来到新的地方,连对方的语言都不会,也能重新开始建立新的生活。

小白就是这样一个谜团重重的男人。他长了一张普通日本人的脸,身高却绝对不是普通日本人的身高,不说话的时候表情会有些凶恶,刚来的时候完全不懂日语,但现在已经能简单地和林镇的居民对话。

对了,我好像还没有讲他为什么叫小白。

因为他终于能理解一点我们的话的时候,他说自己的名字的发音是——

エプシロン。

镇长和其他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镇长太太,那位胖乎乎的妇女拍了板。

就叫他“小白”(シロ)吧。

 

“石川太太!有您的信!下午好,谷口先生,这是您上次提到的想吃的姜糖,我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哦。不客气不客气,反正也是我的工作嘛。啊镇长!”

我幅度颇大地朝笑眯眯的中年男性用力挥手,小白在我身后,看到来人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挂了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林镇的镇长和太太一起在林镇生活了快三十年,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儿子,还是那种老套的说法,如果活到今天大概就有小白这么大了吧,所以镇长和镇长太太对小白是特别亲近的那种照料,每天都很积极地请他去家里吃饭,直到小白最后找到送信的这份工作才作罢。

“城里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镇长慢吞吞地问我这个每次见面惯例的问题,与此同时他太太已经熟练地捏了捏小白的胳膊,天下的父母似乎都喜欢用这种方式检测自家孩子有没有长肉。

“还好吧,还是那样,不过这次回去看到很多荷兰人,所以我马上就出城了,想着在山里呆一段时间再回去。”

我接过镇长递给我的荷包,里面是这次托我采购家用品的报酬。我悄悄颠了颠重量,将荷包丢进我的袖袋里。

“小姑娘——”镇长突然叫我,他一直叫我小姑娘,有时候让我怪不好意思的,“还是不想回去吗?一直呆在这里就可以了吗?”

“嗯。”我简单地点点头,“我不想回去,回去麻烦的事情太多。”

小白突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错开他的目光,朝周围望去,目力所及是世外桃源般的安恬小镇,隐藏在重重密林之中,上山下山都需要走很长的时间,人口极少,大部分常驻居民年纪都到了我的父辈的程度,我与他们除了定期的委托——诸如采购时下新品的糖果,去看看旧宅有没有依然送错的信件等等基础的事项外,彼此之间也没有更多的联系,有些热心的镇民偶尔会带来味道很棒的食物来看我,我也乐得接下顺便省下一顿饭钱。

与世隔绝,完美,很少交流,完美,风景宜人,完美。

三项指标都正中我心,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呆在这里。

那么,我在想,小白这家伙,是为什么还呆在这里呢?

 

我曾经在江户的荞麦面店工作过,店长夫妇待我也极好,那段经历说离奇是真的很离奇,我讲给林镇的镇民听的时候,有些老一辈的居民就露出了解的笑容,说江户就是这样的地方,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很正常,倒是人们通常以为会发生离奇故事的荒僻的小镇,比如这里,反而日复一日平静普通。

我有一点认可这段话,但我离开江户更深的原因是,当巨大的异变消失,人们的生活回归正常之后,只要有稍许的异常,就很难融入进去,就像当你点的荞麦面上错成了乌冬面,那你只会优先对店家大呼小叫让她给你换成荞麦面,可是换好之后,他可能才会发现怎么今天的饮料不是乌龙茶而换成了酸梅汤。

我是因为自己是酸梅汤才选择从荞麦面离开的,我很确信的是,小白不是日本人,但也许他反而能在江户活得很好。

毕竟他看起来很像日本人,并不像我这样与日本格格不入。

我陪他走到他现在居住的小屋里,教他把要吃的咸鱼蒸好,配米饭也行配面条也好,然后我无所事事地坐在他屋子里的角落,看他开始磨刀。

小白的刀是我从未见过的款式,无论是从我的家乡,还是日本,我见识或许不多,但我觉得可能全世界都不一定有这样的技术铸造这种奇怪的武器。他使用武器的方式也与我了解的完全不同,我私下里跟他说,尽量不要在别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袭击方式。

他听后只是看着我,看得我有点恼火,我不确信他到底听明白没有,但从此以后,他也使用和镇民一样的粗糙的武器打猎。他对使用武器这方面似乎颇有天赋,他和镇长一起去过一次密林深处猎鹿,他们扛着成果归来后,小白只稍微研究了一下死去的小鹿的身体,就高效地把鹿肉做了分解,骨头、血和皮都被他井井有条的归好,当时看着他有条不紊地使用刀子在鹿的血肉间划割,我感到有种诡异的恶寒从我的皮肤上滚了一下。

倒不是厌恶,只是情不自禁会想,什么样的人会异常熟练地使用武器,对分解肉又这么娴熟,娴熟地像是他做过很多次同样的事情,只是用的工具略有不同。

我想镇长也是留意到了这件事,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应该有他的考虑。

也可能镇长只是单纯的太喜欢小白了吧。

就像他说的那样,小白让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儿子。

 

“藤原。”我在潭水旁边清洗青萝卜,小白蹲坐在旁边的巨大石头上,钓鱼。我还没有听到鱼上钩的响动,倒听到了小白叫我的声音。

我抬头,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

“为什么不喜欢江户?”

他的表情似乎是想要说得婉转一些,但语言的笨拙让这种努力化为虚无。

我没有不喜欢江户吧!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回去,但最后我看着他笑了笑,将手里的萝卜继续搓干净。

只是一种被当作异类的不安,让人不愉快。

“小白!”我拖着长音念他的名字,将手中的青萝卜朝他丢过去。

他呆呆地看着萝卜朝他脸砸过来,迅雷不及掩耳地从怀里抽出狭长的小刀,将萝卜切成一片片的薄片,萝卜片扑通扑通地掉进了潭水中。

我发出让林中小鸟惊恐逃散的超大笑声,然后踩着旁边的石头跳到小白的身边。

被他切好的萝卜片切口光滑到迷人的程度,我眼疾手快地趁萝卜沉下去之前把它们捞出来,取了一片咬在口中。

被潭水泡过的青萝卜片,脆生生的甜辣味有些呛人地从唇齿间随着咀嚼逸散出来,我举起身旁的竹水瓶,大口喝起了水。

小白也一下子扬起了钓竿,有只跟他刀一样长的鱼在他的动作下跃出水面,然后在石头表面跳跃。我帮着他将鱼丢进竹篓中,然后扯了扯他破布一样的斗篷,又指了指水面。

“看清楚了吗?小白。”

潭水的波动渐渐平息,重新恢复到可以如铜镜般看清彼此脸的清澈程度。

我金色毛躁的头发,与众不同的眸色,和小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只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但你知道我和你们也不一样吗?”

小白深究式地仔细看了很久,最后发出含糊的回答。

“这样吗……这样啊。”

 

小白并不住在山林中,到底是觉得他与其他人不太一样,镇长最后没有采纳夫人的意见,让他和自己住在一处,而是介绍了他去山道半途的守林人的小屋里住。我在林镇上磨磨蹭蹭地找了一大堆有的没有的事情去做,等到不得已终于要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小白在林镇口等我。

他长得很高,连我这种比普通日本女性高出一大截的个头来看他,也觉得这人高得过分了。他如果披上他那件破布一样的斗篷,再给他寻摸一件久经风霜的草帽,恐怕会比普通田地里的稻草人的驱赶效力强上百倍,特别是,当夕阳紫红色的光穿出森林的枝丫,在他身体轮廓镀了一层暗淡的金边时,这家伙非人的气质便格外强烈。

我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会有说不清是安全感还是警惕心的情绪不停上涌。

在走到他的小屋跟前时,我叫住了他。

“小白?”

他听到声音回头,没有发出任何突兀的声音,我站在他上方的台阶上,才堪堪与他视线平齐。

他身后是无尽的黑暗,石板台阶周围都有比黑更黑的树影,随着烛火的抖动狰狞起来,而小白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就跟带了面具一样。

我直视着他,然后顺着向他身后更远处望过去,在更远的那一边,更遥远的那一边,有密集的灯火和喧嚣,那里是回归了日常的江户,是不属于我的都市,也不属于他。

“你什么时候会离开呢?伊普西隆。”

我顺着台阶往下迈步,在经过他旁边的时候,我精准地念出小白曾报出的名字。

小白站在原地没动。

而我也没有回头。

 

山里的花开的时候,一路都是飘零如雪的白色花瓣,风一吹,树木间就有簌簌的声响,我和小白常去的深潭边缘,也浮动着耀眼的花瓣,偶或能看到平日潜藏水底的大鱼咬食花瓣,吐出一颗颗壮硕的气泡。

我赤着脚坐在小白屋前的走廊里,闻到小白的房间里逐渐传出炖小鱼干的味道。仔细想想,距离我第一次教他怎么泡发小鱼干煮粥已经过去了六个月。

真不错啊,一来就有不错的伙食可以蹭。

那味道实在让人很有食欲,但暖暖的风也让人昏昏欲睡,我就在两种很舒适的氛围下歪躺在廊下睡着了。

梦中,我带着小白向山下走去,他无言地跟在我身后,我也没有开口,只能听到我和他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叩响着青石板的台阶。但渐渐地,两边的风景显然已经走出了林镇,也走出了这座大山,但台阶依然无止境地向下延伸着。

我情不自禁想停下脚步,可身体居然不受控,我渐渐焦虑起来的时候,身后小白按了按我的肩膀。

我得以转过身看向他。

他真的戴上了久经风霜的草帽,看上去也真的是驱魔力一流的旅人,他扶着草帽冲我点了点头,然后越过我向下走了。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走廊冰冷干燥,我因睡着而压住的肩膀隐隐作痛。

我小心地推开了小白的房门,而门内已经空无一物。他奇怪的服饰,不为人知的随身物品,少有人念对的古怪名字,和他隐藏在这些表象里的真实,就这样消失了。

我想,小白这样的人,就是会这样的,你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呢,我什么也没弄明白,就再也没有弄明白的机会。

我坐在地板上发了一会儿呆,伸手将沾在我发梢的花瓣抖掉。

山林里的风发出悠长、悠长的回响。


2018-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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