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琪雅Misia

“尽管我对此毫无信心,可我想看看我能不能跨过那片海,我不想再听到它随血液流动而涌起的潮汐。”
超级杂食,随时有可能刷or创作任何突有所感的作品/cp相关。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三十三:五色令人盲

       淡青色的影子像大鸟般无声地滑翔。

       宗像淡漠的瞳中,映出雪绪灼烧一样浓烈的红发,他平静地看着少女自怀中抽刀,她的刀迅如疾雷,却毫无声势,安静敛在大厅诸人的一呼一吸之间,快得让人错以为这里没有谋杀、突袭、暗算这样的字眼哐当落在地面。

       是个好猎手。

       宗像抬了抬眼睛,直视着下一秒就将划破他脖颈的刀尖,露出滋味缠杂的莫测神情。

       铛铛铛!

       锋利的长刀以更快的速度斩向了即将得逞的短刃,巨大的冲力下,雪绪像骤然被人折断了翅膀一样滚动翻转了身体。发动这一攻击的武士并没有露出讶异的神色,即使通常情况下遭到他这一击的人如果没有放松手腕丢掉刀刃,关节基本已经断了。

       一击打断了雪绪的攻击,武士向后微退,摆出了标准的应敌姿势。

       雪绪的木屐撞击到地板,发出咔哒的声音。她身体的力量轻捷地支撑着她,一秒钟也没有浪费,左手的刀刃从斜下方再次撩刺而上。

       这次的威胁是后方。

       巨大压迫力划开房间内的空气,雪绪脑后浮现出继续往前则必然躲不开的阴影。她的余光瞥到先前出现的武士再一次架刀,身体猛地堕下,左手向上划开一道圆弧,金属相击磨出刺耳的长音,借着一挡的冲力,她从两把刀的缝隙里滑出,而她左手的虎口开始渗血。

       两把长刀交错着在她颅前一寸落地。

       两名武士用同样的姿势微退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地收刀,但他们都牢牢地盯住雪绪的身影,只要她再试图进入宗像身前半尺,他们就会再次用整齐划一的动作拔刀。

       雪绪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拧身翻起,小腿绷紧,干燥的地板在她的木屐下发出因力量碾压而有什么东西崩断的声音。

       她闪电一样在两名武士之间错步向前,第一刀刃光闪亮地劈下,几乎能映出她的脸,她向地面折腰下沉,避开第一刀的同时,左脚踢起抵住刺来的第二刀,在挡住两人的攻击同时右手触地,用东谷山培养出来的敏捷弹跳起身,用更加凶狠、更加安静的短刀倾尽全力地斜插向宗像的头颅。

       她被一股力量贯穿。

       持鞭的忍者幽灵一样从墙壁的暗影中浮出,带着钩刺的鞭梢卷起,刮破了雪绪的衣服。那一鞭角度刁钻,她身体在空中避无可避,雪绪身体被惯性和力量撕扯成弓状,她奋力地在空中用刀尖瞄准前方的宗像,另一鞭又袭向她的手腕,她重重地向后跌落,短刀当啷一声跌落,遮盖了她吐出一大口鲜血的声音。

       一把刀,两把刀,一根长鞭。

       一,二,三。

       好的,可以确认了。

       宗像除了那名御庭番之外,还有三名护卫。

       雪绪能感到后背被如长满青苔的石板的阴郁层层包裹,是那名她从十二年前就在追查的御庭番几可以化为实质的目光。

       对方完全置身事外,恭敬地站在入口处,连拔刀的准备动作都没有。

       那是对局面有充分把握的绝对自信。

       雪绪用力咳嗽,努力将流入气管的血液清出,她在确认对方的三名护卫在把她挡住之外再无更多举动之后,干脆地在地板上躺下。她用还有知觉的右手固定了左腕的关节,然后试着探入怀中,但手掌轻轻覆上,就能感到锯齿划过的剧痛,她“嘶”了一声,然后看到青色的腰带结上有绛红的血迹慢慢渗出。

       外伤其实不算严重,但内脏应该受损了。

     “抽刀一瞬见生死。”她眼前浮现出妙鉴含着讽刺笑容的脸,那个桀骜疯狂的女性,在杀戮中获得真正的存在感和快乐,她强迫雪绪握紧短刀,像对待冬日捡到的觅食的白兔一样,没兴趣的时候就弃之不理,有兴趣的时候就教导一些自作主张决定的知识。

       “那是理想状态,所谓理想状态,就是绝大多数时候,一定做不到。”

       “出刀一定会被挡,想杀的人一定有人救。但最后赢的都会是我。”

妙鉴笑容满面地看向春日探进木屋内的柳枝,轻声问雪绪:“小东西,你杀过人吗?”

       没有。一直,至今,都没有。

       “连人都没杀过,怎么好杀人?”

       妙鉴妩媚的眼角眯了起来,说着听起来像笑话般的妄言,但雪绪明白她的意思。

       “那你,现在想杀人吗?”

       想。

       想。

       想啊!想要——

       想要让这些人都变成肉块,让血淋满整个房间的木板缝隙,让火焰烧起,将这个充满使她痛苦的要素的房间化为灰烬,想剖开刚才胆敢让她受伤的护卫,砍断他们的四肢,剜出他们的眼睛,让他们体验十倍百倍自己曾经感受过的痛苦。

       雪绪听到空气中隐隐燥烈的喧嚣,她腹部一直在渗血,一部分顺着毛孔染污了衣服,一部分在积攒在腹腔,她能感觉到自己像个破烂的夹层水袋,有锈从她的中心往上蔓延。

       她凝视着天花板很久,惊讶地发现妙鉴的眼睛就在她的正上方,满含嘲弄和笑意地盯着她,那目光太真实了,持续地追问着她:“你想杀人吗?”而她心里有同样满含嘲弄和笑意的声音在作答,这让她一时判断不出是不是幻觉。

       雪绪突然意识到她盯着的那是一盏灯笼,巨大的蜡烛在灯座里稳稳地烧着,但红色的灯罩让它看起来像火焰一样。

       明亮,温暖。

       “您为什么不下令杀了我呢?”

       雪绪从地板上慢慢爬起来,她将身旁的短刀拾起,小心地收在手边。随后她一边小声地咳嗽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了自己的手腕,可能是方才的击打造成的挫伤,少女苍白的皮肤上青红交错,还有不明的斑驳晦暗,她细细地打量它,就象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上有狂化的先兆一般。她用食指和中指提起落到地面的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地喝下去。温吞的酒精一下腹内立刻痛得她皱起了眉,但这痛楚让她从恍惚和狂躁中平静了一些。

       宗像也用那种探寻的目光仔细打量着雪绪,他笑了笑,笑容竟有些腼腆。

       “我不明白你的杀意从何而来。但我和你不同。”宗像好似淡淡叹了口气,垂下眼帘,“针屋,你说你今晚想要杀人,而我今晚不想杀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从来都不想杀人。”

       雪绪咬着杯子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她不是特意要反讽,可十二年前深夜的火焰,开始包裹她的长发,吞噬她的衣服,雪绪能闻到那股呛人的焦糊的味道,能感到胸腔里堆满了灰尘,能听到空气里传来的惨烈的嚎叫,还能看到友惠冰凉的手,将她用力向更深的黑暗里推去。

       还是更喜欢姐姐身上樱草的香气。雪绪对着空气喃喃地说道。

       她听到了乐器的声音,她努力让精神集中起来,花了十几秒才确认,这不是她已经濒临崩溃的大脑自行营造的假象,是真的有乐器的声音,雪绪皱眉想了想,想起来在这间已经清场的半封闭的小房间的下方,是宗像大人新建造的能剧舞台,那三名乐师还坐在台上,而这时他们重新开始了演奏。

       是刚才已经落幕的故事,隐武士的音乐重新奏响。

       那么演员在哪里?谁是负责破局的人?

       雪绪想了想,眼睛慢慢地变得明亮起来。

       “宗像大人,您邀请我来,是为了什么呢。是希望看到我解开您的谜呢,还是希望能观察我,解开我带来的谜呢?我已经将我的谜面全部展开了,而您没有,您还在半遮半掩,这样怎么能是坦诚相待的态度呢。”雪绪雀跃地看向前方,向宗像举起酒杯,做出祝酒的姿态,“您所撰写的隐武士的剧本,有两稿,对不对?您只给我看其中一部分的话,我是解不开的,您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您到底希望有人能从这里看到什么呢?”

       宗像遥远地向她举杯,他的身影在雪绪眼中渐渐模糊,又慢慢重新聚焦。

       “如果你能解开我的故事,我就给你一点公平的机会,如何?”

       “公平地杀掉您的机会吗?”

       “公平地通过我的护卫的机会。”

       “怎样算公平呢?”

       “一对一,总该是公平的吧。”

       “您不问我为什么要杀您吗?”

       “你会说么?”

       雪绪笑起来,然后一边咳嗽一边喝光了杯里的残酒。

       “您也说您跟我不一样了,您希望秘密被我看见,但我不希望我的秘密被您看见。”

       宗像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而是微微点头,于是一直站在门口的那位恭敬的随侍,将一直准备好的一本卷轴呈给雪绪。在雪绪拆开绑带的时候,随侍突然极其无礼地抬头认真看了雪绪一眼。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呢,针屋?”

       尖锐的音质和厚重的鼻音,真是让人想忘也忘不了。雪绪顺利地拆开了绑带,她聚精会神地开始阅读起来。

       “当然,在我被确定要来向宗像大人献上浜本的密信之后,您观察过我很长时间,大人,不要不承认。”

       随侍不置可否地低下了头,慢慢退到门口。他的脚步声正合着剧场里的音乐,没有丝毫突兀的感觉。

       密集的文字同时涌入到雪绪的视野中,她皱起眉来,一方面是不适应要这样快速地阅读,另一方面是,她很痛。

       可她逐渐开始能感受到一点,妙鉴提到过的快乐。

       雪绪的左手发起抖来,她的刀尖也在随之颤抖。

 

 

 

       她从疲惫中醒来,感觉身体象是被石头一层层码起来压住了,每一寸皮肤都僵硬得让人难受。按道理说,这身体如此虚弱,她并没有足够的力量苏醒。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她想。她卷起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床铺已经凉透了,彻底失去了保温的基本作用。

       她没有思考很久,脑子里有一处地方一直在隐隐作痛,这让她很快想起来所有的事情。

       太漫长了,太漫长了。因为记住了太多的事情,所以当她想起来的同时,她感到精神上比沉睡的肉体更重负荷的疲惫压住了她。

       可她毕竟醒来了。

       这是她的书案吧,她好奇地翻开看了看。即使在没有一丝光的空间,她也能将每一个字看得清清楚楚。原来她是这样写字的,原来她是这样写作的,原来她生活在这个地方。这房间里放在角落的西洋钟,一根针短促移动着绕着表盘走了一圈又一圈,她发现在第三圈的时候,她已经记住了这个频次。

       那声音象是在传达着什么一样,一遍遍催促着她,这让她有点不耐烦。

       最后她将目光停在桌面那一小碟东西上。她眉毛舒展开,伸出手取了一颗,放入口中。

       酸涩中有一点微甜,让她有点奇怪,这东西的味道和她记忆里的不甚一样。这是为什么呢?真佐人好像说过,这个叫,樱桃。

       厢门被打开了。

       她看着那名下女惊愕地注视着她,她看着那名下女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流下来,她看着那名下女称呼她为“大小姐”,她漠然地看着那名下女冲出去通知其他人,似乎她的醒来是很不得了的事情,于是她想明白了一些东西,她伸出手,按在自己的眉心。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疲惫地叹了口气。她很不想按照她所想的那样去行动,可是身体里那股意念太过于强烈,这让她能在这种空虚的深夜醒来。她想对对方说,这关我什么事呢?可是她无法拒绝,也许是因为梦里那汪湖水如此清澈明亮,也许是因为那片红叶落了下来。

       真是麻烦。

       她开始像以前对鹤见历代家主那样发出了命令。

       “准备小轿,送我去永暗神社。”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三十二:影与隐

       东谷山并不高,却很深。从清州城最高的钟楼上往东谷山的方向看过去,能看到深翠到几乎发乌的密林,沉默地卧伏在伟岸的山脊。

       在十月尾和十一月初,偶尔能看到极罕见的风光。温和明丽的黄叶,红到耀眼的红叶,和哪怕到了深冬也依然苍翠的绿叶,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各类树木,在东谷山的山头汇聚一片,呈现出人力无法描摹的华彩。若寒风从北方而来,气温骤低,山顶会洒一层薄雪,莽莽无垢的白,仿佛充满爱意地在华彩上留下一点痕迹。

       这是只有居住在密林深处才有机会见到的美景。

       她平静地注视着野松湖的湖水,看着清冽的水面映出蓬松的白云,仿佛羊群一样聚集又散开。

       一枚红叶落在水面上,漾起细细的涟漪。

       她短促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去触碰干净的水面。她蹲下身子的时候踩在半截枯枝上,却没有传来咔嚓的断裂声。

       “这是你的梦境吗?还是她的呢?”

       紫发的神明喃喃自语道,不知道是对着水面那一边的谁轻声地说着话。

       在她的手碰到水面的同时,她整个人消失在湖水中。

 

       搓着手的商人脸上是近乎谄媚的商务微笑,不了解他的对手会将他归为没什么见识的市井小民而放下戒心,随后就会被这滑不溜手的老骗子在交易中不知不觉地榨出大部分利益。

       这笑容如果出现在谈判桌上,便是理所应当,可若是他一人独处时仍这样笑着,滑稽之余不免让人感到一丝荒诞的恐怖。

       石田浩二郎回头望向江户的方向,凝望许久,脸上才慢慢松弛下来。

       他所在的这艘大船,装满了此次进京交易得来的钱粮货物,船板的吃水线压得很深,船行得又急,黑黢黢的江水擦过船身,发出不停歇的喧哗。甲板上置满了明亮的风灯,牛油蜡烛不要钱般地彻夜烧着。

       说来有趣,影祸一事,百年一遇,人人皆为其所苦,只有犯罪者绝不因此停下脚步。这两个月来,江海之间水贼反而比以前更猖獗一些,本就不想担惊受怕的行商船主们,大都决定歇了这些日子的交易,而石田浩二郎的船照常装货运货,浑然没事一般。

       他自然是有百无禁忌的资本。

       “针屋……”他沉吟着这个名字,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大人,您的信,她还是不肯看吧。”

 

 

       新糊好的纸厢门被人用力地拉开,但因为下仆用心地上过油,并没有发出刺耳的噪音。

       神情紧绷的结衣快步地走进唯人的房间,默默地在唯人旁边坐下。

       她身后跟随的下女安静地退下,将厢门轻轻合上。

       “怎么了?”明知道妻子不会回答他,还是照例问了这一句,唯人笑嘻嘻地将手中的信件放到一边,将小书案推开。

       回应他的动作是结衣猛地扑到他怀里,她将头埋在唯人的膝盖上,慢慢地,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栗。这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她只是个普通的正在哭泣的女孩。

       唯人轻轻地抚摸着结衣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就像人世间千千万万的夫妻一样,直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

       他的身上因此沾染了结衣衣襟上白色茶梅的香气。

       “有我在。”他低声地重复着,“我一直在。”

       他想着结衣锋利如宝石一样熠熠发光的眼睛,想着姐姐的挚友怀着些许恶意对他发问的问题。他神情复杂地微笑起来,笑容里没有苦涩。

       “我都知道,我一直在。”

 

       坐在鲤对面的少年将酒杯扣了过来。

       “已经三杯了,今日不喝了。”

       鲤笑着看了看对方的眼睛,伸了个懒腰,将手负在脑后。“好啊,你不喝的话,我一个人自饮也没什么意思。”

       对方见怪不怪地学着他的样子,也伸了个懒腰,顺着鲤的目光看向灯火通明的街道,他留意到好友一直凝视的是那处前不久闹出很大动静的剧院时,意味深长地扬了扬眉毛,抛出颇有杀伤力的问题。

       “最近怎么不见你继续往那献残屋那边跑?”

       鲤勾了勾嘴角,一只手探出来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信田君,我最近才突然发现,原来做穷人真的不好。”

       “哦?”

       “你们有钱人,是不是想做什么都很容易啊……”

       “嗯,差不多吧,不过有些时候也不行。”

       “是么?”

       “遇到不仅仅有钱的人,就还是不行。”

       鲤奇异地沉默了半晌,给自己又添了一杯酒,大半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一直淌进他的衣襟里。

       “真的太没用了。”

       鲤继续看着那个方向,然后喃喃地说了一句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事,也不知道在说谁。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像刚被木桨打碎的月亮。

 

       药师从那扇破旧的门里走出,脸上全无表情的小男孩也随后从他身后的门里闪出来,他完全不想和药师说话,抿着嘴自顾自地转向另一条街道。

       药师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男孩并不试图挣脱,十分平静地回头看着他,依然不发一言。

       药师缓慢地蹲下去,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齐。他也在斟酌着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最终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便有白色的雾蒸腾而上,迅速散开。

       不是叹气,而是呼气。

       男孩有些困惑地晃了晃头,慢慢地,他和药师的彼此凝视变成一桩有些可笑的事情,两个人都微微笑出了声音。

       药师将怀中的小布包裹取出来,是三粒用米浆纸包好的金平糖。

       男孩更加响亮地笑了一声,听起来像不喜欢套鞍的马打了个响鼻,个中嘲讽之意甚为明显。

       佐伯看着男孩的脸,像是回想起一个月之前,这孩子在人流密集的夜市间挥舞着手臂,吆喝着叫卖八卦小报,同时生机勃勃地坑蒙拐骗,期待都写在脸上,仿佛自己和某个人一定能安然度过区区百夜。药师微微扬了扬眉毛,然后他又想到刚才在另一条街道上,他看见橙红色长发的少女,提着灯笼,和他隔着一条亡者安息之路遥望。

       他笑着拍了拍男孩的头,将糖果剥去糖纸,送进自己口中。

       然后转身,撑伞,离开。

       男孩好奇地朝天上看了一眼。

       没下雨啊?他想,也没下雪。

 

       伪装的月亮的光辉,也和真实的月亮一样冷吗。目盲的医生起身披了一件衣服,像是有所察觉一般,抬头看向天空。

       仿佛永远停在十六岁的少女在药香不散的房屋间安静地坐着,她玩弄着指尖的银针,抿着嘴不发一言,她面前奇特的书卷上,有谁的名字在隐隐浮现。

       百兽屋里炉灶前忙得不可开交的萤者,就像是心有所感一样,她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呆地在炉火前颤栗起来,有种别样的寒冷,慢慢卷席了她全身,而她能猜到,这是因为要下雪了。

       藤原十五夜抱着圆圆的托盘,靠在荞麦面店内屋的墙壁上,她个子很高,所以不用很费力就能看到天上的月亮,也不用很费力就能想起离开这里很远很远的家乡,有种突然的情绪让她抽了抽鼻子,但不是想家,不是。

 

       “你知道因果吗?”

       雪绪微扬了扬头,温顺地表现出恭敬聆听的意味。

       她目光锁在暗色调的舞台上,这舞台布置得雅极了,舞台的右侧四位乐师端坐的角落,随着能剧的开场,蓦地亮起了灯光,穿着正装和服的四位乐师,面无表情地演奏起手中的乐器。手鼓和能管的声音配合着乐师几乎语音无抑扬顿挫的吆喝,漆黑的舞台中央,戴着面具的艺者,一板一眼地完成着排演好的剧本。

       她一开始心思并不放在剧目上。

       她只是在想,这样的所谓的艺术,真的有人喜欢看吗?雪绪没有看过很多书,在东谷山上的时候,认字都算是奢侈的事情,但是她的确有喜欢看的东西,她喜欢看新奇的志怪小说,喜欢看菜谱,喜欢看有内容的,有生气的信息。能剧什么的,离她的生活太远了。

       宗像饶有兴味地品着杯中的清酒,闲散得态度仿佛他当真只是被藩主送来江户为质的普通大名。他发问了那句话之后,就不再说话。于是雪绪知道他在等待她的回答。

       舞台上第一幕的表演已经接近了尾声。

       雪绪又眨了眨眼睛,心想,很奇怪的是另一件事。雪绪很清楚知道自己不喜欢能剧,可是,她完全看懂了,这发现不能不说对她而言很新奇。

       故事非常简单。

       和这个时代所有的歌舞伎剧本差不多,也是以鬼怪的故事作开场。一名被称作“紫夫人”的女性,因受到鬼魂的侵扰,在九条殿下的后宫中发了疯。九条殿下便是剧本中类似君主一般的人物吧,因开场便默认这故事一切皆是虚构,观众很容易就能接受这样的设定。

       紫夫人她抱着一个枕头,坚持说那是一个婴儿,她嘤嘤哭泣着,身姿无比优雅端庄,却毫无疑问地展现出疯狂的迹象。她反复强调着自己犯了错,身负罪恶,却又反反复复不说出到底做错了什么。

       即使九条殿下亲至,也无法安抚疯狂的女子,最后殿下下了一个判定,这是宫中有邪祟之物,让紫夫人心神受侵,为之所害。

       殿下百般无奈之下,张榜向民间求助,谁能治好紫夫人的癫疾,将后宫中邪祟除去,他就满足那人的一个心愿。

       有一名武士,于御前向九条殿下表示,他愿一试。

       雪绪心想,这个人,应该就是剧目标题所指的那位隐武士。

       她向宗像身后的角落看了一眼。那位声音奇异的随侍,也在同一时刻与她对上了目光。

       像针一样让人不舒服,像他的嗓音一样让人忘不掉。

       雪绪收回了目光。

       “大人如何看呢?在我看来,所谓因果,是咬着自己尾巴的蛇,自因而果,是一道圆环。”

       宗像哈哈大笑,并不顾忌这边的动静也许会影响舞台上的表演。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喜欢胡思乱想吗,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看懂这出剧。”

       雪绪骤然松了一口气似的轻拍自己的胸口。

       “我总以为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喜欢考验人,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随口胡说一些看起来有道理的话才能过关。”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的,听起来像是逃过了上位者的刁难而感到很安心。

       怀中那把沉甸甸的匕首,大概确实让人安心了一些。

       她有些刻意地点了点头。

       “并不是很难理解的剧情,但是,我有点好奇大人未尽之意。”

       “看起来是普通的斩杀邪鬼的故事,隐武士的出场却被可以压制得很没有存在感,虽然标题是隐武士,但无论怎么看,他都更像一个普通的工具一样,悄无声息地出场,解决了宫中作祟的鬼怪,又无需九条殿下任何谢礼就悄然离去,从此再无人见过这名武士。”

       “我在想,这样的一位武士,真的只是因为性格高洁才离开的吗?会不会是因为,他撞破了九条殿下一些阴私之事,才被借此机会被人谋算了性命呢?那所谓宫中作祟的鬼怪,是不是暗喻那些不该为人所知,却偏偏要揭露出来的,无聊的真相呢?”

       雪绪缓缓地吐出这些话来,便觉身后那位随侍投注而来的目光更热切厚重了许多,她吐了吐舌头,依然表现地像是不小心说错了话的小姑娘,慌慌张张地端起身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酒真是不好喝的东西。雪绪这样想着,又喝了一口。

       但你们以为我会装傻,我就偏偏要讲破它。凭什么呢?不知为什么,雪绪心里有一种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委屈,这委屈堵在胸口,诱惑她再喝了一杯。不都知道我是要来做什么的吗,不早就把我能查到的事情都查了一遍吗,干嘛非要假装彼此不清楚各自的底牌呢?

       雪绪想了想,有些冒傻气地眨了三下眼睛,嗯,就算是这位大人手眼通天,也还是有一点不清楚的吧。

       宗像大人神游天外一般地看着舞台,打了个哈欠。

       “你被‘枭’的头领养大,做山贼的滋味如何?”

       雪绪没有直接作答,而是挑衅地反问了一句。

       “您因为所谋之事不成被放逐到江户,做质子的滋味又如何?”

       宗像显然不是那种轻易就被激起某种情绪的类型,他颇感兴趣地对着雪绪看了又看,想明白了这少女刚才在别扭什么,干脆地直接问破。

       “你看了浜本诚一留下的信?”

       雪绪将杯盏放下,挺直背脊,微微低头。

       “是的,您知道我为什么来此。”

       宗像不置可否地看着雪绪,最终厌倦地移开了目光。

       “你不知道,你不但没有看懂,你甚至没有看出来,自己错了。”

       舞台上的能剧已经停了,但是乐师们没有离场,中央燃起的那几盏孤零零的灯火也没有撤下,他们都安静地阖眼,在等待着什么的样子。雪绪怔怔地看着酒杯里映出的自己,她没有抬头,但周围的变化她感受得很清楚,她知道宗像大人突然丧失了兴趣,正准备离席,她知道原本围满了人的剧场,围观者都渐渐离开,整个剧院在被不知不觉地清场,她知道那位随侍时刻盯着她,可能不止盯了这一刻,而是更久更久的时间,她的确不知道宗像指的是什么,但她还是有知道的事情,因为她曾经是好猎手,虽然教导她的人俱已不知所踪。

       “我今日来,想将您一直试图掩盖的那位武士的遗存物交给您,换取您的一些信任,换取我想要的一些东西。”

       “另外,我今天来,很想杀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桌案上的杯盘碗盏安然无恙,只有那只小酒樽从空中落下,但并没有啪地一声摔得粉碎,而是笨拙地沿着桌面滚了一小圈。雪绪与宗像大人本来隔着数米距离,但此刻她离大人只有一臂之遥。

       抽刀一瞬见生死。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三十一章:心随影动

哇,我一年没更新了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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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静谧得让人有些恶心。

日奈感到冷,她有少许不耐地将双手靠近嘴边,小幅度地搓着指腹,轻轻呵了一口气,立刻浮出稍纵即逝的白色雾气。

谁还能看出来此刻应正是盛夏?日奈眼角看到有人经过,手不为人知地收拢进袖子,重新恢复了大家使女的沉敛姿态,她微低着头,脖颈边缘被周围的灯火光芒画了一道边,是圆融恭敬的弧线。

但她内心一点也不平静,她等在此处,浑身上下爬满了虫子似的焦躁不安。如果这差事不是大人亲自指派,推脱不掉,她这一百夜,是一步也不想离开大人的府邸的!

天上挂着的是呆板却诡异的巨大明月,而流动在不该存在的月光周围的黑暗,有生命一样,仿佛随着渺小人类偶然注视的目光在起伏,那感觉奇特且让人不适,就像有一层薄膜笼罩着那片黑暗,随时会因为被什么人,什么东西戳破,而从中流泄出让人更加不安的存在。

就像今日主家让她来邀请的那位少女。

日奈眼角垂下,撇了撇嘴,她是很不喜欢那位的。

在刚刚寻觅到此处,在还没见到那位鹿又姑娘之前,日奈听到了她的歌声。

那是日奈从未听过的地方小调,那歌声并不算响亮,却在这诡异的静夜格外吸引人。日奈当时略微惊讶地抬头,便看到让她大吃一惊的场景——少见的火色长发的少女,全无教养地翘着一只脚,斜坐在酒楼的二层栏杆上,像是半个身子都挂在那一线,随时能像那摇摇晃晃的虚假月亮般掉下来。她醉意酽酽,口里含糊不清地哼唱着那只小调,声音清脆,像碾碎的冰。路上偶有行人经过,闻声便会张大嘴巴抬头看她。

而那时,少女凝神看了日奈一眼。

她与发色一致的瞳孔中,也像覆了薄膜的天空,有看不到的东西在流动。这感觉同样诡异,也同样……让人感到恶心。

日奈还记得鹿又尤其不真实的笑,与她毫无温度的目光相映。

这就应该是主家命她来引路去参宴的人。只用这一眼,日奈就立刻断定了,她心里颇有些鄙视和不愉混杂的情绪,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恼怒什么。

“日奈。”

日奈正在胡思乱想,却被人轻声骤然提到名字,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鹿又雪绪——主家命她来接的这位少女的名姓——她换了一套和服,端正地站在离日奈一步远的距离,仿佛刚才在沉沉夜色中饮酒而歌的事情根本不存在。

她从楼上走下来都没有声音的吗?日奈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却在与对方目光相交的瞬间逃开。

雪绪浅浅地露了一痕笑,声音越发轻缓:“是大人遣来的引者日奈姑娘吧。”她一边说,一边伸出左手将滑落的散发拨到耳后,那瞬间,日奈仿佛看到少女白皙的手腕上有什么斑驳的痕迹。“刚才有些失态,去整理了下衣服,让你久等了,应该没误了时辰吧。”

少女的态度和善极了,却让她更显可怖。日奈看着雪绪身后被街灯映照出的影子越来越长,而这妖怪一样的人正朝她慢慢伸出手,像是要抓住她的手腕。

日奈终于从嗓子里逸出半声小猫叫一样的呜咽。

“鹿,鹿又姑娘!是的!我家大人命我来接你去雪苑!”

雪绪半点也不为日奈的失常表现感到困扰,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对方伸出手,直到握住使女身边的长柄灯笼,才扬头露出更大幅度的笑容:“是,我知道。这灯笼能让我拿着吗,我有些怕黑。”

日奈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瞬间能动了,她冷汗湿了一背,再不愿与雪绪多说什么,她僵硬地转过身,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去看,口里战战地说:“请您跟我来。”

“嗯……我不会迷路的。”像是开玩笑一样说出的话,语气轻柔。

日奈只觉脊背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想赶快把人领到雪苑,把烫手的差事交了就走。

身后的人偏偏不愿放过她。不管日奈走多快,她身后的木屐声总是稳稳地跟随着她,并且时不时地,就会不紧不慢地问一些她不能不答的问题。

“日奈,那位大人,怎么给剧场取了这么个名字?”

“日奈,怎么在这个日子里开第一场?”

“日奈,听说第一幕能剧,可是那位大人参与编撰的剧本,真有趣,大人在这个时候,倒还有这般雅兴。”

鹿又姑娘说的是大人的雪苑。那是数周前就已经开始动工的剧场,按时下流行的风格建造,虽是剧场,却是半露天的设计,除了主家特意保留的供贵人观剧的包厢外,三面均有空间可以看见舞台。

日奈自己也对主家竟然有闲情着手安排剧场一事十分不解,但她素知主家性格有些与众不同之处,更何况作为贵人的使女,口风紧一点,了解少一点,总是没坏处。她敷衍地将自己了解的那点鸡毛蒜皮丢出去敷衍鹿又,当然不知道身后的少女正露出真正的笑容。

比方才故意做出的让人害怕的迷样微笑更真挚一些,也更浅淡。

随便就把讨厌别人的情绪摆在脸上,本坏人便是要吓你一吓。

雪绪漫不经心地划过这样的念头,心里又觉得自己更小心眼了一些,她看着自己一呼一吸间形成的白雾迅速消散在夜色,也微微仰起头,看向那层恶心的黑暗天幕。

今日就要见到那位大人了。

有几成把握说服他呢?从能搜罗到的资信来看,是极乖僻的难缠角色。

从雷畿大火所涉的谋逆重罪中安然脱身,被藩主自请为质,名义上是受将军监控,实质上却在江户做了个闲散大名。他对自己那身为蕃主的哥哥,到底是拿捏到了什么程度,还是说,是遮掩工作做得特别好呢?

雪绪想得有些出神。

还有那出能剧,特意大张旗鼓地搞出这一出来,不知道在想传达些什么,总不像是真的只为了好玩,如果伊织能来的话——

雪绪突然感到心脏重重一撞。

被“如果伊织能来”的想象骤然击中,雪绪一瞬间忘掉自己下一刻想要陈述的到底是“她一定很高兴”还是“她大概很嫌弃”。少女苍白着脸停下了脚步,她伸出右手,牢牢地攥紧自己的左腕,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窜出来。

日奈没能察觉身后之人的异样,因为她几乎在同一个时间也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街道,有漫长的队伍缓慢地穿过。

扶灵的队伍。

那该是刚结束通夜和告别,穿着礼服的人们,面上像是被巨大的哀戚和麻木冻住,人人都是一眼望去过于一致的脸。他们缓缓推着灵车而行,正要将逝者送往烈火的所在。那种肃静的气氛,让原本就安静的街道氛围更压抑了起来。

这支队伍的方向正好拦住日奈和雪绪。要穿过这条十字街道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驻足等待,等这只队伍离开。

雪绪随意地将目光移向他们,本意是掩盖自己方才的失态,但她视线又迅速穿过他们。她若只是凝视着与死亡相关的真实,就只会让她想到那片潮湿安静的墓园,想到那夜无人知晓真相的大火,想到一朵又一朵不停枯萎的白色花朵,无论哪一片细节,都只会让她的状态更加复杂,更加不适合应对今夜之事。

所以她将目光移开。

已经很久没有见面的佐伯黑狩,安静地站在街道的那一头。

 

 

“哎呀,这位便是这次的重要宾客,鹿又姑娘吧。”

只听过一次却如此熟悉的声音。音色尖锐,说话者却又带着厚重的鼻音。个人特色过于鲜明,所以本不应该是适合做御庭番的人。

什么呀。已经被引到了席间。

好像一直在走神的样子,这样不行啊,这样不行,雪绪。

雪绪缓缓将一直低垂的头抬起,若无其事地回想了方才被带进席间的经过。然后,她定定地看向左前方,她要清清楚楚地看清他的脸。

他是那位大人——尾张藩主的弟弟,现居江户的大名德川宗像大人的随侍。

真有意思。雪绪牢牢地看着他的脸,与极有特色的声音截然不同,他长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雪绪甚至怀疑,如果儿时见到了他的面孔,反而记忆会被这种无迹可寻的平凡欺骗,让那段往昔在脑海中渐渐消隐。

她费尽心机地从仙台归返的御庭番口中寻到了他的名字,此刻却也奇特地想不起来了。似乎那个普通的名字根本无从承载这纠缠错乱的因果往事,从而自动在雪绪脑中消除。

但那不重要了,雪绪自顾自地决定,就称呼他随侍好了。宗像的随侍。

“让您见笑了,我从尾张来,没什么见识,举止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大人多见谅。”雪绪用袖子轻轻掩住面容,做出姿态全了请罪的礼仪。虽然向她问话的是宗像的随侍,但她回答的时候,方向却面对着正前席位上的宗像大人。

雪绪半点也不避讳自己的过往,因为她心知肚明,对方大概早就把她放到面上的经历调查了干净,只怕连她曾被枭抚养都一清二楚。

雪绪能攥在手心里的,恐怕只剩下那一点点秘密。

卑微到不值一提。

宗像大人和随侍互相看了一眼。前者突兀地笑出声来,他坐在雪绪席座的正前方,身前是现切的绝好鲈脍和三文鱼寿司,手中则攥着一枚小酒杯。

宗像大人长得非常英俊。

这是鹿又不合时宜的感叹之一。十二年前,这位大人还很年轻吧。雪绪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时间,宗像大人的脸上乍一看上去,几乎看不到时光流逝的痕迹,但正因如此,那些被人仔细才能察觉到的细节,才更让人有白云苍狗之感。

宗像大人自在地吃起了面前的鲈脍,他咀嚼的声音很大声,却不显得失礼。

“鹿又姑娘,听说,你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结果还没等雪绪考虑清楚如何应答,第二句话又拐到了另外的方向。

“我还听说,你一直给怪谈作家担任代理人的工作,那对文艺作品还是有那么点儿鉴赏力的吧。”毫不客气地用“那么点儿”来形容,充分展现了对雪绪的不以为然和剩余的阑珊兴趣,宗像大人拍拍手,有人将鹿又和宗像身侧的卷帘拉起。

他们的包厢正对着雪苑的舞台,舞台的侧边,乐师面无表情地做好了准备的姿势。

雪绪不带情绪地看了一眼宗像。

“你也知道的,这出剧目,是我写的。”

宗像笑起来的样子竟有点可爱的意味,只是眼神还是懒散而无谓。

“鹿又姑娘先陪我看完这出吧,如何?”

完全是不容人拒绝的高位者的命令。

雪绪微微颔首。

“既然大人您有意……”

“我当然有意。”宗像冷淡地打断雪绪,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

“这出剧目,叫隐武士。”

凄清的横笛的声音,随着舞台周围灯火的熄灭,瞬间贯穿整座雪苑。

“你可要,好,好,欣,赏。”

宗像笑嘻嘻地看着舞台上,带着能面的艺人,踏着细碎的鼓点,姿态曼丽端庄地渡步至舞台中央。能管和手鼓的声音愈发急促,到艺人开口的刹那,收拢合一。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妾身乃——”  

“九条殿下内宫待罪之人。”

那带着能面的艺人,她将怀中的东西高高举起。


还是废稿

我才发现这开头我写了四稿……还有两稿找不到了……


鬼吉将手揣在怀里,在楼梯前停住脚步,直到听到了女子断断续续的歌声,才扬了扬眉毛,稳健地踏上向前的木阶。

在热闹营业的百兽屋,红发的少女一只手托住下巴,不胜醉意地斜靠在小几上,小声地哼唱着不知从哪个藩国流传的歌曲,脸上浮现出生病般不正常的红色。寒凉的风顺着推开的窗涌进屋内。以至于她的呼吸都凝成白色的薄雾。

鹿又手中的夹子长久地停留在烤网上,那片山猪肉被热焰舔舐到只剩焦黑,伴随着嗞嗞的声音,残余的油滴渗进了铁网下的木炭上,激得火星一跳。这一幕似乎让她想到了好笑的事情,她懒散地合上眼睛,吃吃地笑了起来,如果有人从半掩的厢门外窥视她,也许会惊奇地留意到,她那种笑容会露出尖利的犬齿。

“看来你过得不太好。”

突兀的话语遭到了同样突兀的对待。在对方开口的同时,鹿又手中的长柄烤夹已经迅捷地掷向挺直腰杆屹在她厢门前的鬼吉。只不过,来人似早料到有此一招,候在鬼吉身后的年轻人面不改色地抽刀一挥,夹子落在门前,发出“叮”的一声。

“不好意思,鬼吉。”鹿又合着眼睛,“最近难免有些神经过敏。”

她像是看不到化野最常见到的那两位身手极好的随从刀已出鞘,依然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恭敬。

化野的头领长久地凝视着她,像是从她面上看到了什么怀念的影像,稍后才悠悠地呼了口气。

“如果不是年龄对不上,我又知道妙鉴那女人有那种疯病,是决计不会生小孩的话,我真会怀疑你是他们的孩子。”

鹿又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

“您何必千方百计诱我回想这件事?我不觉得让我想东想西有助于解决当前的棘手呢。”

鬼吉大笑了起来。

“听说此地有一间萤者开的食肆,口味相当特别,特意来体会一下。不小心打扰到针屋,请别介意。”

就丢下这么一句话权当解释了来意,鬼吉悠闲地向鹿又隔壁的厢房走去。不多时,能听到宁宁慌慌地提了食单上楼的声音。

鹿又冷淡地看了一眼被貌似无意地丢在厢门口的信封,再度阖上了眼睛。沉默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后,她继续低声唱起刚才的歌。


感谢麻酱画的头像!总之还是发布一下吧不然这图沉底我就找不到了……

废稿,但没有坑

“咦,这是……尾张的歌曲。”

武田君举起手中的瓷杯,正准备饮下美酒,却凝神细听起不知何处传来的歌声。

身着棕色羽织的鬼吉坐在他对面,垂下的眼眸抬起。

他伸手推开了窗子。

街道对面的那家百兽屋,已经开业至今三月有余,生意不敢说极好,也算人来人往。二楼的阳台原本是客人赏景的雅间,因为这几日温度渐低,已数日不曾有人使用,此刻却厢门大张,有些寒意的夜风顺着敞开的门吹进去,让原本就摇曳的烛火变得更加明暗不定。

眼前的场景让人有点说不出话来。

红发的少女翘着一只脚,斜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半个身子松懈地向后倚去,感觉随时能向后摔倒的样子。她似醉似醒地端着剩了一半残酒的酒盏,轻声哼唱着来自遥远藩国的歌曲。街道偶有行人,均有些惊异地抬头看她。

鬼吉扬了扬眉毛。

他与针屋打交道也有将近一年,自从意外得知这女孩跟“枭”的渊源,就越发能从她身上看到那两人的影子——若非他确知妙鉴无法生育,且年龄未免对不上,他几乎要以为这是那两人的孩子。

酒光潋滟,深红色的酒盏中,浮动的月色映在鹿又的面颊上,她极为放松地哼着来自家乡的歌谣,脚上的木屐随着一晃一晃,眼看着就要从脚尖滑落到地面,却又被她轻轻一挑,有惊无险地继续摇晃。室外寒冷,她的呼吸都被凝成淡淡的白雾,似是察觉到被人观察,鹿又抬起眼睛,朝鬼吉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露出了笑容。

鬼吉想起数日前接到的情报,情知针屋近日必有动作,这孩子此刻虽看似放浪形骸,也许只是最后的轻松自在。他缓缓地握手成拳,向针屋遥行一礼。

像是感知到了前辈的心意,针屋明朗地笑了起来,声音像碾碎的冰。

 

之前一直没有发过的,浅汐子桑画的鹿鹤,太可爱了于是变成她俩角色头像了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二十九】东京伪书:隐武士

       在暗隐无光的空台上,横笛的凄凉之音乍然响起。

       舞台的右侧四位乐师端坐的角落,蓦地亮起了灯光,穿着正装和服的四位乐师,面无表情地演奏起手中的乐器。手鼓和能管的声音配合着乐师几乎语音无抑扬顿挫的吆喝,漆黑的舞台中央,缓慢地向前走来一位妇人。

       她衣着华贵明艳,更衬得面上的面具分外古怪,她端整地踩着运步步法,缓慢但流畅地将怀中所持之物呈于灯光之下。在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映照在乌黑的舞台地板上,衣着格外华贵的妇人怀中的事物更让人在意起来。

       能管和手鼓的声音骤然收拢,妇人缓慢地开口唱念起来。

       “妾身乃——”

       “九条殿下内宫待罪之人。”

       她将怀中的东西高高举起,像是要摔下一般在空中停滞片刻,最终还是回身沿着舞台轻旋一周,将之收回怀中。

       固然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但配合妇人的语气与那东西的大致形状,不难想象,那是一个婴孩。

       她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用有些沉迷的目光等待着之后的演绎。

       ——“今晚吃意面还是披萨?”

       身后浴室的门打开了,在听到室友声音的同时,她手中操控的鼠标果断地点击了视频右上角的关闭键。

       视频一旦被关上,方才让人沉浸其中的黑白舞台的残影就从她周身流水般淡去,现代生活的纷纷攘攘混合着无法忽视的众多细节一齐袭遍全身。

       室友在她身后跟她打了招呼,示意自己要使用吹风机,在呼呼的嘈杂声里,她沉思起要不要咨询一下室友的意见。

       “雪绪。”她将椅子向身后转了半圈。

       对方抬起头,脸颊因从热气中脱离而微微发红。室友湿漉漉的眼睛望了过来。

       “以这个东西作为课题论文,你觉得可行么?”

       她与室友并非一个专业,但是,就如你可以想到的那种情况,室友是那种适合被人当作咨询对象的人,哪怕她倾听之后坦诚地说:“我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不就好了”,下次遇到举棋不定的时候,依然会习惯性地想要知晓对方的判断。

       室友接过她递来的那沓打印纸,左手熟练地卸下原本夹在左上角的U型夹,她视线一落到纸面上,就饶有兴趣地感叹了一声。

       “居然选这个,说不定会拿很高的分。”

       听起来是认同她的选择的对话,但当室友饱含深意地向她看了两眼时,对方眼神中谨慎而不赞许的意味被她捕捉到了。

       “宫司老师喜欢大胆而有挑战性的选题,这份东西的确很符合他的口味。但是一来还没有释出全本,二来,这个东西真伪不定,以它入手的话很有可能整篇东西都变成无意义的呓语,这种风险你考虑过的吧。”

       两周前,她尝试着跟宫司老师确认论文方向的时候,老师也说了类似的话。

       用本身就是坊间传说的东西来解释坊间传说,未必妥当。老师当时这样回应了她,但是与室友态度迥然相反的是,老师的言外之音充满了鼓励和兴趣。

       关于此前在网路上引起了好一阵谈论的所谓江户伪书,最热门的一些文字已经被认定是臆造,讨论真伪的热潮有所减退,但是近日来,又开始有人从别的资料入手,比如她递给室友阅览的这份能剧的残卷。

       那是在江户伪书的讨论网页上也提到过的东西,

       “你说的我也想到了啦……但是,如果连真伪不定的可能性也考虑进去,单独作为另一个篇章进行探讨,主体则围绕这本剧本的艺术性和剧情进行分析与研究,那么就算是伪书,也是可以表现个人想法与能力的课题研究。”

       她审慎地向对方阐释自己的想法,观察着室友的态度。室友快速浏览她递过去的文稿,长发里的水滴顺着颈子往下滑进浴衣里。

       这份能剧的残卷,她只收集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部分,和因为父辈的关系认识的剧团联系之后,以她的揣测和父亲的帮助下,将这份纸面上的剧本还原到了舞台上,她是打算用这个资料作为秘密武器加以完善论文,但是她不想告诉对方这一点。

       这是遗失作者名讳的剧本残卷,名为《隐武士》。

       当然,是以假定在因江户伪书一事中连带寻定的其他文献真实的前提下,如果本身就是网络闹剧的编造产物,以下所做的判断全部都将失去意义。

       简单概括一下,这份能剧的主题是江户时期最常见的女鬼作祟。就像是《葵之上》的内容一样,开卷以凄然之姿出现的女子,是贯穿残卷主要部分的鬼魂,九条殿下应是混淆时代或者避讳的伪称,联系后续女子的姿态和经历,她应该是权贵者的妻子。

       鬼魂抱着婴儿向观众娓娓叙述了自己曾经历了难以言说的罪与苦难,因痛苦郁结心头无法解脱,是以纵然死去仍徘徊在九条殿下宫前作祟。在有些奇特的表演下,鬼魂的怨意源头却始终无法明确地呈现给观众,然后就在此时,有一名武士拔刀出鞘,企图祛除鬼魂。

       掌握到的残卷就到这里结束了。目前来看,那名突兀出现的武士应该就是标题明指的隐武士。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提及这份残卷时,她有一点兴奋地扬起了嘴角。

       “太冒进了。”室友不再迂回地提出意见,干脆地讲文件放回到她桌上,“前半截的大纲详尽且合理,我觉得很好,但后半截还是去掉吧。”

       她凝视着对方,不再言语,微妙的对抗氛围在二人之间发酵起来,随后像是在某个瞬间坚定了想法,她在室友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的前一秒将头扭开。

       “打算等会儿要肉酱面,你也一同叫外卖么?”

       被切断了话题的室友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

       简洁地点头后,将头发吹干的室友朝自己的卧室走去。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将脑袋探出来,像是要缓和气氛一样,有些刻意地用明朗的语调讲道:“上次介绍给你的那份夜间助理的工作,你觉得怎么样呢?”

       她的这个室友一直有很多兼职,是以她有时候看到了值得的招募信息也会带回来。

       “我没有去,虽然薪水很可观,但还是感觉太辛苦了,而且只在夜间展开工作的模特总是感觉,肯定性格很不好吧。不过不管怎么样,多谢你费心啦。”

       听起来对方并没有将之前的争执放在心上,用与平日一样自然的态度回应了她。

       她放下心来,准备继续将刚才的视频看完。

 

 

 

       应该更有条理地表示反对。

       关上门,雪绪就像是被关了电池,懒洋洋地斜靠在了自己的床上。她闭着眼睛摸到了梳子,用梳子梳理起尾端还有些潮湿的长发。

       不是因为题材而反对,是因为态度。

       如果只是针对所掌握的部分进行论述和分析,即使错误也有其价值,但是——

       雪绪眯起眼睛,对着柔和不刺眼的灯光发呆,不自觉地对着天花板举起了手掌,看起来就像是在观察自己因为浸水过久而发皱的手指。她坐起身,灵巧地从床上探出手臂,将自己书桌的小抽屉打开,取出了一份档案袋。

       档案袋上标注的时间是11个月前。

       这个时间距离江户伪书时间发酵成社会热点问题还很远很远。

       名为隐武士的能剧确实是以怨恨难解的妇人之魂作为起始,但室友那份论文里,针对后半截的演绎是错误的。她不能接受这样的态度,将自己揣测的部分过于自满地擅自衍生在他人的作品之上。

       自称为九条殿下内宫待罪之人的鬼魂,之所以怨念难歇地徘徊在自己伴侣宫殿的门口,不只是为了作祟,更多地是为了探索自己为何不愿离去。

       即使只是简陋的剧本,仍然可以从中窥探到如果将其化至舞台,在乐手精妙的铺陈下,带着能面的伶人能将生死逆转令人发寒的阴冷幽境生息于台前。衣着华贵却举止怪诞的鬼魂在空旷的舞台前缓慢准确地度着步子,别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艳怖之感。但徘徊不去的鬼魂已经忘记了自己执念的根源,直到被那名不知名姓的武士用刀剑相指,才伴随着凄然的笛声,于殿前烟消云散。

       这一部分却只是引子而已。

       雪绪翻看起将近一年之前搜集到的隐武士的资料,再一次为这部能剧剧目的新巧结构而叹服。

       正是如此,最早从故纸堆中整理出隐武士的大概轮廓的人,是雪绪。

       但是她对江户伪书一事的发酵并无预期,在将初步整理结果公布在小众的商讨论坛之后,她就因为自己的事务繁忙将与之相关的一切统统暂时搁置了。在雪绪心中,江户伪书的讨论前提就是飘渺而可疑的,她甚至没考虑过此物于那个时期会有关联。

       读过室友的纲要之后,雪绪也第一次正视剧目中与百夜有关的若干细节,与时下披露的很多似真似假的线索相吻合。为驱鬼而人人佩戴的铃铛,请来辟邪的人怪诞的装扮与独特的地位,以及对异类特别的情感和忧虑,这些单独审视不觉得特别的内容,放在一起就让人有了特别的思考。

       以这篇下手真的是很聪明的角度。但是,室友擅自补录的后续是错误的。

       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祛除祟的故事,在室友的笔下,为了故事的完整性,她妄纂了隐武士如何驱鬼,并将此作为终局。可是在雪绪最后的整理笔记里,故事的后半其实围绕在鬼魂自行寻找到的真相。

       那位化为魂魄依然心思忧虑的,名为“紫”的妇人,她到底做了什么,又与那位武士有什么关系,而这一切,才是最终被“隐”掉,却又被能剧托呈而出的真实。雪绪真正讨厌的,正是对方在本没有掌握全态的同时,过于宣扬自我地用揣测试图覆盖作品本身。

       “不过,就随她去吧。”雪绪把文档再一次放进了抽屉,顺便将灯也一并关上,她呆呆地坐在黑暗之中,一反常态地露出有些迷惘的神色。

       “如果真有百夜,那时候未免活得太辛苦了吧。”她望向窗外,隐隐约约能看到自己的面容印在玻璃上。室内是幽深的黑暗,室外反而灯光璀璨,现代都市生活中,早已无法寻觅纯净厚重的真正的黑暗了。

 

 









 

哇,这一章隔了超久!!!写得很吃力,真的,纯粹是因为泰瑞投票失利的沉重打击,于是决定更新一下。

这一章看起来好像通篇废话,其实确实也是通篇废话,如果没有要抱着想看清楚整篇故事的心情的话,这篇跳过不会影响对全文的理解。一方面是给后面铺垫,另一方面是,后面的部分太难写了想这样偷一下懒。

对能剧的部分全部都是我胡诌的,做了一点点功课但是匆忙之间不可能非常考究,请用宽容的心态无视胡扯,感谢比心!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复健】【二十八】吉光片羽

       我顺着粗粝的树干爬到了勉强可以站稳的最后一个稳固的枝杈,浓密的树叶绿得恍了我的眼睛。让人错觉自己快要融化的热度被树叶舒缓了大半,我隐秘地留神倾听慌乱的下人着急地呼喊寻找,感觉十分有趣。

       盛夏的阳光灼热,但是如果我从树叶间勉强探出头,能自树冠顶端见到画卷般的风景,那是被阳光交织笼罩的城池一角,是居于黑暗之人绝无可能见到的景致。

       我听到树枝清脆的折断声,手指比意识更快地捉住了一长串柔韧的枝条,但这无济于事,我的身体从高树顶端轰然下落,手掌被枝条划出了血痕。奇妙的是我心中并无恐慌,只是有着遗憾。

       我那位重病在身的血亲同胞,只怕见到这样随意的阳光,也会轻易被灼伤吧。

       那一年,我才八岁,离被告知那个秘密还有十年。

 

 

       幼童奔跑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庭院中响起,穿着轻便的居家简装的小少年无视周围下仆的劝阻,一路冲到了内院最深处厚重的推门前,他费劲力气用力掰开了门,然而内屋原本到黑夜就会打开的厢门依然关着,他犹豫了一刻,用从出生起就一直被父母教导的礼仪整理了自己的衣冠,跪坐在厢门前,用还未变声的爽朗童音大声问道:

       “姐姐,我是唯人,可以进去看看你么?”

       不难想象的,从屋内传来轻软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安安静静地整理着什么。他那位比他大三岁的姐姐大概照旧在书桌前看书。里面还没传来回应,倒是终于追上唯人的下女着急地将被唯人打开的推门阖上,半是责备半是劝告地对任性的小少爷说:“大小姐不能受凉,下次要来要记得把身后的门关上。”

       “没关系,不用那么紧张。”里屋终于有了动静,只是声音很低,一听就知道是久病之人,“进来吧,我差不多到了要吃饭的时候了。”

       “是。”先回应的仍然是帮忙把门合好的下女,她小心地将里屋的门打开,然后看了一眼小少爷,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在八岁的少年眼里,三岁的光阴足以在自己与姐姐之间划开巨大的沟壑,又或许是女性总是比男性要早一步成熟,总是关在房屋不能外出的病弱的姐姐,早早就有了与同龄少女不同的魅力。那种捉摸不定的神秘气质让唯人神为之移,而他自己不明所以,只是会在父母允许他探望姐姐的日子里,像小狗一样飞奔到这里,整处鹤见宅邸中最严密保护的房间。

       厚重的外门不仅仅是保护少女不受风寒,更重要的任务是阻碍无孔不入的阳光,唯人虽然才八岁,已经知道姐姐身患人力难为的重病,只得以跟常人不同的作息起居,更不用说她一旦身体不适,唯人便会被严令禁止来此。所以,今日的小聚,是他短暂且珍贵的可以跟姐姐聊天的机会。

       长姐一眼就认出弟弟的不对劲。

       “受伤了?”

       “嘿嘿……但是没事啦,只是不小心掉下来而已。”唯人有些傻气地摸了摸头,然后将撷取自树梢枝头,一直握在掌心的花朵小心地递到长姐的桌上。

       “送给你的礼物。”

       久病少女的紫色眼眸里闪过细微的波澜,她同样小心翼翼地拈起,认真地用指尖感受那种自阳光之下所能生长的柔软。

       ——真好,我也想跟你一起出门。

       十一岁的女孩处于即将绽放的年纪,但是她已经不会说出这种话了。

 

 

       如果问我在恒久的痛苦与不停歇的安乐中作何选择,我一定指向安乐。但是竟然有人义无反顾地选择痛苦,我对此很惊讶。

       我握紧手中的茶杯,观察自己日渐强壮的手腕,即使养尊处优,也逐渐成长为强壮健康的男性。这时常让我有种混乱感,是从什么时候起,就感觉凡人间一切,皆我触手可及。

       “没有办法理解。”我情不自禁地说出口,而对方用让人印象深刻的声音回答我——

       “少爷不必理解。”

       “如果不能理解的话,不就没办法采取行动了么。”

       “无论理解与否,可以采取的行动依然只有一种。”

       我一时为之语塞。

       “这也是一种复仇么……”

       “有些人复仇是因为如果不去做,就会被痛苦吞噬,无法自拔,而有些人,只不过是以复仇为名义,寻找继续前行的支撑。少爷觉得,哪一种更有价值呢?”

       我丧失了兴趣。

       “他人的仇恨,都是没有价值的。”

       “也许是这样。只是,这种没有价值的东西,依然吸引了少爷去留心接近了,不是么。”

       回想起一件事,我不由笑了起来。

       是这样没错。

 

 

 

       眼睛如宝石一样熠熠生辉的少女,目光里清晰无误地映出冷静燃烧的怒意。

       她愤怒的对象毫无疑问是坐在她对面的少年。

       几日前开始尝试管理鹤见屋分店的小少爷鹤见唯人,以自己的私人名义裹挟着鹤见屋与西霖枫生意往来的理由,几乎可以说态度强硬地请求对方来此与自己见面。

       而对方不愿意来此的理由,唯人也心知肚明。

       还是学不会怎么处理这样毫不掩饰的敌意啊……懊恼着自己在待人接物上的挫败,唯人习惯性地用手指掐住自己的袖子。

       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此时的小少爷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种境地里纵然不自在也会竭力坚持的固执,恰恰是他日后成为成功商人的宝贵品质。

       “先,先请结衣小姐喝茶……”他有些狼狈地招呼下女,但是此番困窘的举动落在对面的眼中,只怕反而落实了对方心中鹤见屋少爷装模做样老谋深算的偏见。

       被他执意请来的结衣小姐,已经婉转地拒绝了三次鹤见屋的提亲。当然,婉拒的信笺中言辞固然客气,却也少不了一些不甚妥当的嘲讽外露。

       父亲也找唯人对此事深谈一番,但不知他从唯人身上看到了什么,最终以父亲的退让做为结果。他同意将此事先行交予唯人处理。

       结衣冷漠但不失礼数地将茶杯端起,在她身上极为反差地同时呈现了尊敬与不屑。唯人睁大眼睛盯着对面,直到结衣小姐忍无可忍地回望了他,他才猛然察觉自己行为何其不当。

       “抱歉啊结衣小姐……”他稍微有些慌乱,耳朵开始微微发红。

       “之前的信恐怕多有冒昧。”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出应该与当前情景相符的歉意,但涌动在心房里的血液喧哗起来,让唯人微妙地不愿表现那一面。

       他想要娶西霖枫的女儿结衣。这是近日来西霖枫与鹤见屋两间商号人尽皆知的秘密。

       “唯人少爷,如果书面的拒绝您还不能理解我的话,那我只好用这种粗暴的态度面对您了。我不会同意这件事情,请您放弃。”

       他了解这一点。

       那位武士的葬礼结束不久,他在陵园前与结衣擦肩而过,那一刻,他就明白了。那双如宝石一样的眸子中,浸染的是深重且无法消褪的痛苦。像是如果不做点什么,那种痛苦就足以让她形销魂散。

       但他被吸引了。

       结衣在做出那番发言之后,傲气地站起了身,不打招呼就要离开,而唯人同样无言地跟在她身后,像是想就这样默默送她出门。

       此时日头已然西沉,院落中的石灯被下女细心地点燃,结衣急促的脚步骤然一停,而唯人立刻就留意到是什么吸引了结衣的注意。与他们正好从相反方向走来,但是同样正欲离开的红色长发的女性,她同样看到了结衣与唯人,便点头行礼。

       “鹿又姑娘,今天也是来见姐姐的么?”

       唯人在她离开之前随口问了一句,算是打招呼。

       “是,她今天心情真是很糟糕呢。”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啊。

       父亲苍老的手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像是首先无法接受事实的反而是他一般。这么说来,的确应该是他难以接受才对。只是,即使父亲这样难以言说地告知了我,就像是完全不希望我了解一样地告知了我,可我真的明白啊。

       至于我那位血亲同胞,不,这样一来,就算不上血亲同胞了。我想,也一定明白的。

       我用力地抽出了手,转身奔跑出去,留一长串激烈的足音响彻在安静的庭院。

       一瞬间很多事情都可以被理解了,很多事情也都合情合理了。

       确实是这样,不管能不能理解,一旦接近的话,就只有一件事要做。

       必须要做,一定要做。不管是为某种情绪所激发,又或者是只为给自己找到支撑的动力,都只能这样,仅此而已。

 

 

 

       “你们鹤见家,真是厚颜无耻。”

       上一次被女性用这样严厉的词汇批评感觉要追溯到两年前的样子,唯人苦笑着摸了摸后颈。

       这早在预料之中。

       与鹿又姑娘如果不是因为姐姐,便绝不会有太多的交情,纵然在两年的时间里断断续续了解到结衣与她的故事,仍然有一种于己无关的荒谬感。唯人不认为自己是看客类型的人,只是逃避危险的本能让他不愿意涉入其中。

       也早就无法不涉足了。

       在父亲将伊织的故事交付给他的时候,他就别无选择了。他一面惊叹于父亲二十年前做出的异样的选择,一面却对自己敬慕爱戴的长姐并非人类一事并无他感。他甚至天真地想,只要让姐姐继续呆在屋子里不就可以了么,以鹤见屋的财力,完全做得到啊。

       但当一切的前提变成她无法再存在下去的时候,那么不论她是自称为萤的夜明神,还是唤作伊织的多病少女,欺骗与守护都不再有意义。不用做思索就知道结论,只有唯一的道路,才能留下伊织的存在。

       “存在”与“活着”是不一样的状态,但是如果连存在都消失,就更不可能有机会让她触碰到“活着”。

       鹿又姑娘微微扬起下巴,用让他后背开始起鸡皮疙瘩的深渊般的目光凝视起唯人。

       “让我去用这份东西告发浜本大人,你以为这种程度就可以向那种人物索要夜明珠这种奇珍做为奖赏么?这种天真浪漫的奇思异想能不能收一收!”

       “鹿又姑娘,在江户漂泊多年,在毫无头绪中寻找头绪,不一样是天真浪漫的奇思异想么。”

       “那你就更应该知道你没有资格向我要求这一切不是么!我明明做出那种事情,好不容易才让她从这些漩涡里离开,你们……你们!”

       唯人很清楚鹿又姑娘之前突兀地与长姐绝交的事情,他也清楚对方不过是想保护家姐。唯一的错算不过是,姐姐从二十年前起,就已经在漩涡之中了。

       鹿又姑娘倏然冷静地收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愤怒,她冷漠地看着手中抓紧的一摞信笺。

       “你们也知道,如果要我用这份东西去献给那位大名,我将要失去的,又会是什么吧。”

       唯人微微转过了脸。

       他不惧怕鹿又姑娘指着他的鼻子对他大喊大叫,甚至不畏惧对方手中森寒的短刀。但他确实很难承受那种万物俱空的平静语气,只要听到,他就会一次又一次因歉意和内疚被击碎心房。

       对一无所有的鹿又姑娘来说,她要献出的是自己最后的复仇机会。

       一开始唯人与结衣商议的时候,他是坚持要自己去完成这件事的,但是结衣不肯。

       ——那位大人一贯性格阴晴不定对他人不抱信任,你怎么敢保证你擅自去向对方重提旧事不会被问罪于前。

       结衣是在给他解开外衣的时候低声这样讲的,最后她停了手,将脸埋在唯人的怀中。

       ——你希望我因为这件本来与我毫无瓜葛的旧事,而再一次失去谁么。

       “只有她可以。因为她是针屋,因为她是鹿又。”结衣的话语又出现在他耳畔,唯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甚至软弱地稍微抬起了手,想要对面前的少女收回方才的提议,那对她确实是过于残忍的要求。

       “我知道了。那么,会面的事宜与打点,就麻烦鹤见屋了。”

       鹿又轻松地笑起来,将黄色的发带郑重地系起长发,铃铛的声音让唯人有些晕眩。

       “前不久才放了话说再也不进鹤见家的门,这么快就要食言,上天真是爱凑热闹啊。”

       唯人注视着一瞬间全身都松懈下来的少女,心脏极为有力地收缩了一下,苦涩难言的复杂滋味顺着他的血管爬遍全身,让他恍惚血管中间堵塞了一只有毒的虫。只用看着对方的眼睛他就知道,红发少女心中的天平偏向的方向。

       他明白啊,他真的明白。

 

 

       我注视着那枚赠予我的明珠,它在漫长不休的无边黑暗里,始终安静地亮着。

       是紫色的,温柔的,夜之流光。

 

 

Tbc

 

 

 

这章非常故弄玄虚我承认啦……看不懂也很正常。

因为是复健作所以水准有些怪异还请海涵。

是叙诡么?是叙诡吧【


画师:葡式蛋挞

于是隐藏人设放出了【

画师:红离子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二十七:萤光幽微

 

 

       “鹿又,那是什么。”

       鲤坐在鹿又的关东煮摊车前,接过鹿又递给他的酒杯,就只是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的功夫,这不知道跟谁交易来的上佳美酒,就让鲤漫不经心的语气都显得酽酽。两人方才还就着江户大街小巷不可传证的流言蜚语热切交谈着,此刻话题却突然转向了鹿又摆在摊车右角的那碟浆果。

       一直没有参与二人话题的伊织,也好奇地抬起了眼。她其实留意那个碟子很久了,如果鲤不问,她也会主动问起。她本来专注在品尝雪绪舀给她的白萝卜与蒟蒻,碗底此刻只剩下熬煮多时而略显浑浊的汤头。伊织一本正经地将筷子规规矩矩地摆在碗边上,然后故意咳嗽了一下,简直就是公然暗示雪绪,快点公布那碟浆果的来历。

       “咦?你不知道么?”雪绪虽然对着鲤说话,却将一枚果实放在掌心,伸手递到伊织眼前。那枚果实红得鲜艳,看起来丰满得仿佛碰一下就会溢出水。伊织将那枚果实高高举起,在灯光下,情不自禁地将果实送进了嘴巴。

       酸甜的复杂滋味让她一瞬间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她记起来了。

       这是樱桃。

       雪绪从哪里搞到品质这么好的樱桃?这个水果自西方传入以来,虽然丰富的口感为它赢来了不算必要的赞誉,却也从此变成只有富贾之家和武家公家才有办法搞到的稀有水果。伊织为这股记忆中感到熟悉的味道反复赞叹的同时,她也想就这样用愉快的表情对雪绪说——

       “真佐人,你带来的这个水果,真好吃呢。”

       咦。

       她口中发出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像是已经忍受了太久,从而对生活中偶然激发的小小奇迹毫无在意,缺乏更深层的情绪变化的余力,只是公事公办地陈述一件有点不太一样的事情。没有期待也不需要期待。

       溶洞中滴水的声音始终未停。

       本该是一片漆黑的溶洞,从深处始终辐射出细致的柔和荧光,将她的身影衬得颇为神秘。她等待了一会儿,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依然低着头,只是后背慢慢地颤抖起来,就像是在与内心的某种可悲的痛苦做巨大的抗争。

       “这样啊……那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完全是出自好心,她这样提醒一下对方,这可是很多年来为数不多的见面,她可还能叫出对方的名字呢。既然你特意献上稀有的祭品——即使事实上并不需要——那好歹也把心中的期望表达出来,才方便她做出判断,是否有自己可以插手的余地。

       反正,几百年来都是这样过来的。

       但是,在对方如她意料中的那样终于下定决心,抬起了头时,她反而极为罕见地吃了一惊。太罕见以至于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出现了吃惊的神情。

       男人怀里抱着的那个物品,周身笼罩着她无法理解的虚无。她甚至不假思索地伸出了手。

       就在她要触碰到的同时,她听见了对方的悲鸣。

       “萤大人,求你救救她,救救伊织吧。”

 

 

       指间空无一物,永恒停留在自己身侧的只有黑暗。

       果然是梦。

       从梦中清醒过来需要时间。在自己最熟悉的房间里,少女的馨香和药物的怪异味道重叠起来,让她皱了一下眉。伊织将右手举到眼前,即使是没有灯火的内室,她依然能清楚地看清自己掌心交错的纹路。听说有人可以从掌纹中看出命运,但是真的如此么?伊织对此始终充满怀疑。

       视力似乎变得更强了。

       之前同样能在黑暗中视物,但是现在,手掌心最细微的杂线在视野中都变得清晰,这样一来,以后可以不点灯地写作兼阅读了,算不算给家里节省了一大笔开支。

       没想到进入脑中的第一感想还是这种脱线的想法,伊织对有些可笑的自己生起气。而头部时时泛起的痛楚像是激起了她的斗志,一贯身体虚弱的大小姐用力地坐起身,让已经疲惫到全无气力的身体脱离象征“安逸”的床榻。

       阿久阿吉她们应该就在外面守着,伊织在黑暗中姿态端正地坐了一会儿,又打消了呼唤下女的主意。

       她听到了本不该听到的声音。

       连听觉都被加强了,这算怎么回事。特别是入耳的声音恰恰与她方才荒诞的梦境相合,这就让人更加生气,在伊织奇怪的坚持里,即使只是梦中,梦到本应跟自己处于绝交状态的友人,就已经是“输了”的没出息表现。

       梦中樱桃的口感让她情不自禁轻触自己的嘴唇。

       樱桃是伊织不多的任性里少数只显露给父兄的爱好。名为樱桃的那种自海外传来的名贵浆果,父亲曾经不遗余力地在她感到病痛的时候托人购置,那是在她于深夜醒转之后,可以独自享受的短暂愉悦。

       就算是雪绪这样见多识广的家伙,也未必搞的来这种水果。在虚无的梦中见到这样的场景,就好像自己打心眼里想要这一幕变为现实。

       虽然不想承认,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对伊织而言,“快乐”一词已经与这两个人等同起来了。

       她不甚高兴地用力抚平自己衣襟上的褶皱,活动了一下四肢后,努力用不显得狼狈的姿势,缓慢地挪向被稳妥阖上的厢门。

       梦里也是现在也是,那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所谓的本不该听到的声音,指的正是从门外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絮语。伊织将门向一侧稍微移动了少许,堪堪露出一目之隙。鹤见别邸院落中安置的石灯的光线,便这样安静地泻进屋里。

       确确实实有很多天再没有出现在这里的那个女人,背对着伊织的视线,低声与对面交谈。她鲜艳的红色长发上,铃铛随着她偶尔的动作发出声音——伊织惊奇地发觉连这点声音她也能听得清楚。而正在与雪绪交谈的那个人,宽大的斗笠下,始终严肃不起来的那张脸少有地维持着安静倾听的状态,偶尔才会开口询问。

       在伊织开始苦恼要怎么出现在这两个人面前的时候,鲤抬起了头,隔着一个院落的距离,朝伊织笑了一下。

       被看到了。

       随后背对着伊织的少女长发自然地抖动起来,就像是同时也知晓了身后正被昔日的挚友光明正大地注视着,她冲鲤点了点头。有那么一瞬间,伊织以为她要转过身朝这边看过来,但是视线只捕捉到了雪绪的侧脸,之前扬言再不登门的少女就在伊织的注视下,大大方方地朝正门地方向走了出去。

       连是否转身的犹豫都没有,就像是打定主意不肯见她。

       想压抑住胸口沉积起的某种情绪,伊织阖上了眼睛。

       梦中的场景过于逼真,以至于她醒来的片刻会以为与雪绪仍然亲密如初。完全不明白的决裂,就跟完全不明白的出现在梦中那些不认为属于自己的碎片一样,被她本能地排除出了记忆。一直有那样的期待吧,自己身体好转,雪绪旧恨终结,一起在江户真正的夜晚与真正的白昼自由并行,就在正该如此,只能如此的岁月间。

       但却只出现在梦里。

       鼻尖被人轻轻点了一下。

       伊织猛地睁开眼,鲤黑白分明的眼睛近在咫尺。他蹲踞在伊织房门前的走廊里,无声无息地靠近没有防备的少女的面颊,像是想偷偷撷取一枚吻。伊织在他的目光中,慢半拍地将眼神移开。

       “身体不好就不要偷偷开门出来,万一着凉了怎么办。”鲤将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伸向前,将伊织鬓边的乱发轻轻整理到耳后。

       伊织捉住鲤的手腕。

       “鲤……”她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听到阿乐的声音从长廊左侧响起:“大小姐。”年纪最小却做事最认真的下女阿乐,端着刚刚煮好的药汤快步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鲤,将药汤先放在地板上,随后小心地拉开了门。

       “现在风大,大小姐快点躺回去比较好。”阿乐这话说得半点不客气,但她固然深深地看了一眼所谓碍事的不相关的男人,却没有继续说些赶他走的话,这让伊织稍微有些奇怪。阿乐竟然默默容忍了鲤出现在这里的事实?不过阿乐的话很快解决了她心中的困惑。

       “虽然少当家给了你许可,但是也不可以呆太久,毕竟这里还是小姐的闺房。”阿乐脸上写满了“请君自重”,最后却还是同意了鲤同她一起将伊织搀回床榻。

       阿乐板着脸看着伊织喝了一盏药之后,留下一句“再过半刻再来”就自行退出了房间。小下女将厢门合上后,饱含着不爽意味的脚步声重重地从走廊渐渐远去。鲤噙着笑意,用一只手支起下巴,他坐在伊织旁边的榻榻米上,另一只手则随心握住伊织的手掌。唯独在这样的境况下,伊织才会通过对方手心传来的温暖中,察觉自己体温多么凉。

       “连唯人都同意你留下来……”伊织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斜觑了鲤一眼。

       鲤笑得看不出苦恼。

       “你们鹤见屋少当家脸色可难看,不过还是同意了。毕竟当时把你抱回来是我,同意我一直呆到你醒过来。啊,对了,中间百兽屋的宁宁和雨花红也有来看你。”

       像是给周围添了很大麻烦的样子,但是,说到底没什么大事。

       只不过是。

       “鲤,那家伙跟你在说什么。”

       不用问也知道她指的是谁。

       “唔哦,听到了么?”

       没有问就自然了解到她的意思。

       “没有听清,听到一点。”

       “这样。除了视力一流,听力也变得不得了了啊,那鹿又说得大概是真的了。”

       伊织不做声地等待着他的下文,不过也许是她自己也早有意识,所以当那个答案到来的时候,并没有很吃惊的感觉,只是逐渐逐渐地,胸口盈满了难以抒发的失望。

       “鹿又跟我说,伊织你啊,其实不是人类。”

 

 

       鹤见屋在江户商界一贯是以了不起的大商家形象出现,这形象扎根得太过牢固,以至于没有人会考虑,鹤见屋起家的源头可以追踪到何处。就像而今江户子固然还津津乐道战国时期各家逐鹿的佚事,对幕府如今的正统地位却绝无质疑的必要。

       献残屋是需要与幕府、大名以及上层武士们搞好关系的行当,有些其他藩国转赠的无用的礼物,在大名手头有些艰难的时候就会悄悄转手到献残屋处理,这种默不作声的互惠互利需要一定程度上的信赖,鹤见屋无疑拥有这种程度的价值,但是这份价值是如何积累起来的,就算问当下鹤见屋的大掌柜也未必知情。

       这是只有以鹤见一姓做为束缚的人们才可以彼此传承的故事。

       最早与幕府搭上了关系,逐步深化到后来这种若有似无的关系网络,只因鹤见屋曾经向将军进呈过一枚珍宝。

       “对此事略有耳闻。”

       “鹿又姑娘应该明白,像那种接近传说中辉夜姬谜题程度的至宝,寻常人是拿不出的。”唯人抱起双臂,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坦白自己先祖的行径一样,照旧露出坦率男性面对困窘事态时常见的为难表情。

       “所以呢?”

       “说到底,其实只是用可以在黑暗中发光的矿石开采研磨加工而成的产物。至今仍然十分不好意思提及的事情是,虽然我家从先祖之后一直致力于研究如何更有效率地开采那种矿石,至今仍然没有太大的进展。我这样说,鹿又姑娘大概就明白了吧。”

       也就是说,最早献给将军的那颗珠子,鹤见的先祖是不可能有能力制作出来的。

       “先祖在那座矿山里,遇到了一位夜明神大人。”

       传闻在江户西边有一座特殊的矿山藏有秘宝,鹤见家的先祖便冒险前去一探。在阴暗无光的封闭溶洞中,被反复回荡的水滴声逼到神经衰弱的边缘之际,他见到了让人无法出声的美丽少女。身着异类巫女一样的灰色袴装和奇特的上衣,还有像天狗一样的单齿木屐,自幽微的紫色荧光中回过身,平静地与入侵者四目相对。

       影祸的传说自古有之,但是神秘之所以为神秘恰因为人所不能知。与超越认知的神明大人在幽暗无光的溶洞中相遇,鹤见家的先祖居然有胆量与对方交涉,也许从另一个意义上证明了他确实有跃过龙门的能力。在搞清楚那名姿容端丽的少女是化生于那类暗夜自明的矿石之后,鹤见家的先人,果断地向对方提出了不对等的恳求。

       ——能否请您做为鹤见家未来的守护者。

       几乎无赖地让对人类并不感兴趣的萤者为人类的名利繁华开辟了道路,或许是因为他确实看清了对方固然对此没有兴趣,也不会因此拒绝。

       夜明神意兴索然地答应了。

       也许一开始真的只是单方面的契约,触动她的原因可能包括黑暗生活的无聊和对人类生活的好奇。她送给鹤见家的先祖那颗宝石,让它做为敲门砖一样的存在,使普通的行脚商人有了向上攀爬的资本。

       “传说中是可以在暗处发出绮丽的紫色光辉的宝石,可惜即使是父亲也从未见过。现在大概收藏在将军的宝物库中。”唯人讲述得非常简洁平淡,就像早就听过无数遍。

       “确实从来没有用纸笔记录过,但是一旦要成为鹤见家的继承人,就会了解到这段故事。一直到父亲那一代,每任当家还会在固定的日期前往拜祭那位夜明神大人,听父亲说,即使与鹤见家相伴了数百年,仍然是不亲不疏的冷淡态度,配合让人难以相信的少女模样,是让人一眼望去就觉得绝非人类的存在。”

       鹤见家的先祖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隐匿了这名萤者,他们做为受其恩惠所提供的代价,便是为这位对人世全无热情的夜明神提供她偶尔兴之所至想要了解的新奇东西,有时在事业和生活中受到困扰也会大着胆子前来打扰,对方虽然不谙人事,却时常能提出一针见血的有效解法。

       “如果不是因为二十年前的意外,今天我应该也要遵循祖宗的教诲前往那座矿山,与那位夜明神大人交换关于现世与非现世的知识。”唯人注视着鹤见伊织的墓碑,继续讲了下去,“我的母亲非常喜欢她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我的姐姐。母亲用全部的心血竭力照料她,但是,母亲自己的身体就很弱,姐姐还是早产出生,可以说姐姐从出生起就让母亲操劳万分。”

       “伊织是母亲给姐姐的名字,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时常见到母亲会呼唤着这个名字在角落里默默哭泣。我一直不太明白原因,直到我和结衣结婚半年后,父亲认为我有能力继承鹤见屋之后,他才告诉我这件事。”

       “我的姐姐,鹤见伊织,在二十年前,因为母亲的疏忽,发烧死掉了。”

       可能是长久的劳累让人失去了敏感和警惕,也可能是早产的婴儿本来就容易让生命从自身流逝而去,等到不满一岁的女婴被下女发现的时候,她身体已经是冰凉的了。

       这是让人伤感难过的事情,只是惊悚的是,夫人依然在当作那孩子还活着一样精心地照料,甚至不许别人动她的孩子,她似乎比别人都更清楚这孩子的异样,但是又断然拒绝面对事实,她用自我构筑的幻觉世界来逃避死亡。一旦有人跟她提及小小姐已经不在了,她就会痛苦地撕扯头发大喊大叫,直到突然听到根本不存在的婴儿的啼哭声,才又匆忙赶到那具小小的尸体旁边抱起襁褓轻轻摇晃。

       “父亲用药物让母亲睡着之后,从她出奇牢固的怀抱里抢出了姐姐的尸体。”

       那时才刚刚学习成为合格商人的鹤见屋老当家,带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连夜赶往那座矿山。

       神秘之所以为神秘,是因为人类总是一无所知。他理所当然地抱着虚幻的希望想要向几百年来都能为鹤见家伸出援手的神明大人求告,有没有办法,有没有任何办法,让这个孩子从死亡中回归。

       “我想父亲大人并不是为了姐姐才提出这种胆大包天的请求,他更多是为了已经濒临精神崩溃的母亲。”唯人叙述这件事的时候表情非常温柔,就像是全然理解了父亲当时的心情。

       “那位夜明神大人说,死者不可复生,这是此世永恒的法则。”

       但是,她似乎最后退让了,她提出一个比父亲原本的料想更加匪夷所思的提议。

       “那位夜明神大人自称,她可以化为人类婴儿的样子,比拟人类的生长而生长,如果父亲愿意的话,她愿意这样来欺骗他的妻子。她将自己的记忆封存在另一颗萤石里,交给了父亲,她说,如果让她靠近这颗珠子,她就会回归为原来的样子。”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根本无法理解不是么。她在想什么。”一直皱着眉倾听的雪绪终于还是问了。

       “很难揣测这种事情啊,鹿又姑娘不要为难我。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些从父亲那里听到的‘真相’而已。不过,如果鹿又姑娘不觉得我冒昧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我自己猜测的答案。那位大人可能想要的,只是死亡而已吧。

       “就算是活了几百年的夜明神也不可能永恒地以人类的身态活下去,那位大人的极限是二十年。也就是说,如果在二十年之后,没有办法回归回夜明神的样子,她就会死亡。她心知肚明这一点,也心知肚明父亲不会希望她回归原样,即使目的只是瞒过我脆弱的母亲。她和父亲共同完成了这个旁人看来有些莫名的交易,换到她自己想要的迟早到来的终结。”

       鹤见家的上一任当家在完成这个骗局后就将那颗萤石再一次进献给了将军,他可能认为即使二十年后自己的“女儿”再一次去世,对自己妻子的打击也不会更大了。

       “我对早逝的那个姐姐充满同情,但是在我心里,拥有至高地位的是如今的那位姐姐,我不管她是什么存在,也不在乎她以前存有什么感想,我只知道,我不希望我姐姐死掉。那么只有一个办法了,在百夜结束之前,我希望鹿又姑娘拿回那颗萤石,让姐姐她活下来。”

       唯人将手中的信封郑重地递到雪绪的面前,在对方接住的同时却没有松手。

       “原本我想自己来做这件事,但是结衣觉得,既然有鹿又姑娘,那么鹿又姑娘来做也许更合适,即使失败,对鹤见家的牵连也不会太大。”

       他有些抱歉地低下了眼帘。

       “请鹿又姑娘用这些资料再一次告发浜本大人,向鹿又姑娘最怨恨的那个人,尾张藩藩主的弟弟,而今闲居在江户的那位大名。因为——”

       “那颗萤石,正在那位大人身上。”

 

 

Tbc

 

 

………………我已经不会写文了!请用力辱骂我!

看不懂地可以回过头再看一下前三章。【或者下一章再试一下

真佐人是鹤见唯人和鹤见伊织父亲的名字。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二十六】始知其为枯芒草

        在天空整天都呈现出灰铁色的春日起风时,雪绪吃过一只鹿。

        那是妙鉴夫人带回来的。小鹿被夫人砍伤了一条腿,迫于无奈下跟随着夫人回到了枭的林间驻地。她湿润的眼睛和修长的睫毛,初生的并不美丽的绒毛,被夫人粗暴驱赶时发出的低声的哀鸣,以及一旦有任何异常,就会迅速立起的颤抖的耳朵,这种种都在雪绪的记忆里留下深刻的痕迹。

        最终那只鹿作为晚餐的时候,雪绪吃了很多。幼鹿被杀死后,即使只是随意地用水和盐烹调,味道仍然鲜美得让人停不下口。

        “鹿又姑娘竟然会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走神?”

        也许是逐渐触及到了核心,结衣夫人冷淡高傲的外壳愈发无法维持,先前被她按捺下的讽刺意味不再加以掩饰。与之前结衣冷如冰霜的淡然相反,这种公然的敌意在雪绪可以处理的范围,快要撑不下去的红发少女也因此松了一口气,反而露出有那么一点真诚意味的微笑,对结衣点头。

        “因为少夫人突然提到复仇,不由想起一些事情。”

        结衣的表情极为不悦,她用含着谴责和些许愤怒的目光无言地注视着雪绪。但对雪绪来说,这种表情她并不陌生,如果不是彼此眼下相当微妙的关系,她能更认同鹤见屋少当家唯人对结衣那句同时引发了两方不满的评价,这位少夫人与鹤见屋还未出嫁的长女在某些地方确有共通之处。

        老是被对方带着跑的感觉可不好。这个恍神为雪绪重新争取了和对方平等对谈的空隙。起因在于,否决了雪绪提出的可能性之后,少夫人说了一句有些脱节的话。

        “幕府是允许复仇的,鹿又姑娘应该知道这点。”

        确实如此,为亲复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你明确地知晓杀害至亲之人的名姓因由,那么即使用极为残忍的手法将对方解决,上报官府时,御白洲也会严肃慎重地考察是否该为此事给以复仇名义行凶者处罚,甚至复仇本身就是制度,只不过若严格按照条规行事,申请许可的过程复杂到让人头晕目眩,所以戏文中传唱的那些大快人心的复仇剧,没有一个是老老实实先去上报了官府才下手的。

        雪绪不奇怪结衣使用这个字眼,尽管她本人并不喜欢这样称呼自己的行动,甚至潜意识在不断否认这件事,但在旁人眼中这行为便是名正言顺的复仇。

        或许结衣还试图指责她没有老实地走普通人的复仇之路,而是尝试借助更高一层的借力,“正是你的自不量力指向了使他人丧命的结果”,如果将自己代入到结衣夫人的立场,会更不客气地将这句话直说出口。

        复仇这个词对于雪绪而言,触发的是另一个记忆碎片。

        她突然想分享这个故事,于是主动讲给了结衣。雪绪讲得很简单,而结衣的脸色则在这三言两语间变得更加难看,她像是不慎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迅速地瞥了一眼雪绪,然后才开口。

        “鹿又姑娘,你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扭曲了。”

        是这样么?雪绪讶异地自我审视了一下,不过结衣迅速换回意性索然的表情,像是干脆放弃之前准备好的台词。

        “也罢,本来还以为这样你能更快理解我想做的事情……你以为原本这场天降祸端罪在党争,所以你要复仇的对象指向很鲜明。我也希望这事可以简单利索地解决,结果翻到了大吃一惊的东西。”

        “如果只是因为党争引发的权力交替,然后清理对手的党羽,就很难解释虽然家老大人被软禁后,尾张藩国的权力版图完全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变动,家老本身就已经到了权力基本架空的暮年,这样的冒进毫无意义。鹿又姑娘,你知道如果你再胆大一点,或许可以看到家老背后的意图。”

        结衣看不起雪绪出身,无非是因为她过于市井。但正因如此,雪绪对妄猜高层这件事没有恐惧,不如说正因为查了太久都举步艰难,在心里或许早就隐隐察觉到那个方向。

        大胆一点的话,所争夺的就比家臣的地位还要高级的东西。

        那不就只有——

        “雷畿大火次年,是尾张藩藩主进江户参勤交代的年份,与藩主同行的除了必要的武士和家臣外,有一个特殊的人与之同行,并且留在了江户,这个人在尾张毫无存在感,是一个提到他与此事有关都会让人困惑一会儿的人。”

        今代藩主的弟弟。

        雷畿大火那年,他才二十五岁,他的哥哥才刚继承藩主之位不满四年,确实有可以撼动哥哥权柄的机会和空间。如果反过来推测,是因为他失败了,而不想因此事败露被追究责任,才用这种手段遮盖证据的话,不得不说他真是非常成功。这位留在江户的大名亲眷甚至有自己的封地,在江户过着不错的生活。

        “触及到了这种层面的话,可以迫使浜本大人切腹也不是难以想象的情况。”

        结衣初始抽出的那一沓信笺已经烧的干干净净,只剩下手中最后六封信件,这想必就是结衣夫人提到的,浜本大人死后两年内,断断续续寄给结衣的信,也是最终浜本大人得到的确凿的证据。

        结衣将那六封信捏在手里,做出要递给雪绪的姿势。她扬起头,用下巴略微抬起的傲慢的样子看着雪绪。眼睛里突然流露出笑意。

        “诚一希望我交代给你的话已经讲完了。”

        接下来,是私人恩怨。

        结衣的姿态完完整整地表现出这一点。

        “我不是那种有正义心到哪怕被卷入也誓要追究的人,诚一或许是,但我不是。我憎恨的对象从来只有两个,一个是那引发了这一系列事端,却依然安然无恙的人,一个,是你。”

        惊觉到结衣语气里微妙的恨,雪绪警惕地抬起头。

        太迟了。

        结衣毫不怜惜地将信封直接塞进炭火中。她为了防止雪绪冲上来将没来得及燃烧的信件抢走,冒着被火烧伤的危险也强硬地用双手挡住唯一有空隙取出的铁架。微微发黄的信封似乎在表面浸过油,在已经旺盛燃烧的火盆里迅速地化作扭曲的灰烬,雪绪将结衣一把推开之后将滚烫的火盆推倒,拼命地踩灭已经没有意义的火焰,徒劳地伏在地面上努力将什么也看不出的灰与木炭分离开。

        “结衣!”她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摇晃着结衣的肩膀,“如果恨的话,就让我来啊!夺去浜本大人生命的,我来面对!只要交给我就好了啊,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结衣心满意足地看着雪绪的脸,但也只有一瞬间。

        她的情绪从脸上褪去,胸臆间剩下的转为沉淀的哀伤,好像完成这件事就是她使命的结束,而看到雪绪的表情她就可以放下。她的肩膀从雪绪的手中摔下来,而眼睛注视着屋顶。

        “这是,我对你牵连到诚一的复仇。”

        ——向他乞求原谅吧。

 

 

 

        死原来是这样的存在。

        那么冰冷,那么空虚,就像做梦一样,可是又比什么都真实。起码,比此刻存在于这里的自己真实的多。

        她颤栗起来,平日几乎没有表情的她瞳孔不自觉地扩散了,但沉浸在痛苦中的人类无法察觉,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她站了起来,单齿木屐在溶洞中发出空空的回响。人类抬起了头,只看到她表情肃穆地环视着自己存在了百年之久的洞穴,陷入了思虑。

        但不是这样。她只是感到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喜悦。风熄灭了人类的灯笼,而她仍然能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或许是与她的欢喜同调,溶洞深处的光辉亦膨胀起来,变幻闪烁。她伸手抱住自己的双臂。

        “我来帮你欺骗她。”

        人类说了什么她没有在意,她也不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发出幽暗光辉的夜明珠,灰紫色的衣袖,被沉痛击垮的人类,天狗一样的单齿木屐,这段经历将不再存在于她的记忆中。

        但是,既然不再存在,为什么会看到。

        伊织抱着头发出压抑的惨叫,藤原家的茶杯被她从桌面撞落下来。

        好痛,好痛。为什么会这么痛。

        那到底是什么,是谁,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会看到,怎么会这样。

        好痛啊!

        “伊织……伊织!”

        谁在叫自己的名字?

        无数个问题闪过,还没有余力去进一步思考就换做更新的问题,一片混沌中,身体被人果断地抱起,她感觉自己踢翻了藤原家的椅子,好像还被不少人惊愕地注视着。这样不行,鲤,太显眼了。她脑中残存的理性还在试图把握住现状,重叠的虚影又尖叫着覆盖掉张嘴说话的欲望。

        雨似乎停了,身上感到凉凉的潮湿气息,鲤的脚步声中偶尔混合了踩中水洼的声音。

        让人感到安心的轻微颠簸使得少女缓慢睁开眼睛,平常颇不正经的鲤专注地朝前方疾走,看起来很不可靠的双臂正可靠地抱住伊织的身体。身体的不适在渐渐消失,只要再清醒一点,刚才瞬息抓住的幻影就将逝去到未知的地方。

        “放心。你家就快到了。”第一时间察觉到怀里少女的变化,鲤低下头,稍微放缓了步速。伊织沉默着,缓慢地伸手抓住鲤的衣襟,像是想尝试从他怀里下来。

        “别勉强自己。”语气似乎比刚才要严厉一些,伊织扬起头,正好看进鲤关心的眼。

        对方清澈的瞳孔中,映出少女发髻散乱的影子。

        意想不到的惊愕感让她瞬间停止了呼吸。

        她牢牢地盯着对方眼中的长发少女,就像从未在镜中审视过一般认真端详。但是方才所见的一切都像指间碎沙,散去后只留下用力握攥的痛苦。

        “那是,谁?”

 

 

 

        雪绪和夫人从林区归来的时候,被鹿袭击了。

        在山中生活,与意料之外的凶兽擦身而过是难免的事情,雪绪也曾在清晨沐浴的时候,用强迫性的自我坚定与不远处潜藏在草丛中的生物分享同一个湖泊。善意未必能有效传达,恶意也未必一触即发,无论与什么动物相遇,在互相都存在伤害对方的可能下,双方都会更慎重地思考行动。

        那只完全不顾忌彼此实力差距,以超越了动物本应存在的畏惧之心向雪绪和夫人发起攻击的生物,是一只体型较大的雄鹿。

        以町人浅薄的想象,鹿应该是更温和柔顺的生物,但是习惯于在山中生活的雪绪很早就知道不可以这样轻视野兽,结实的角配合矫健的蹄可以拼接出的强大破坏力,修行多年的武者也未必能胜,正如赤羽很早对她的训练一样,遇到这种突发事件,她会选择避让,以自保为优先。

        她完整地看到了让她感到吃惊的一幕。

        患有表象为杀戮的病症的夫人,和雄鹿展开了搏斗。妙鉴夫人的杀戮从不因对象而改变立场,她对任何战斗都拼尽全力,但奇异的是那只鹿同样倾尽全力。

        在绝不会有第二结局的前提下,鹿依赖的是另一种雪绪不甚明白的蛮横,在颈血如喷泉一样喷出之后,依然不懈地在夫人侧腹留下了撕裂的伤口。

        “就算是这样也赢不了,蠢物就是蠢物。”夫人对此很不屑,但雪绪在事后帮夫人清理缝合伤口的时候,依然感到惊讶。

        这便是复仇。就算明知道赢不了,依然不惜一切地要搏一把,自身已经不重要了,不以自己全部为赌注而做出的复仇,就不应叫复仇。

        “所以才说你早就扭曲了。”

        分歧只在这里。

        “我眼中的复仇,若不能让对方体会到痛苦,就只是一厢情愿。鹿又姑娘,以为可以得到的东西一夕被毁的感受如何呢?”

        从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声,声嘶力竭地朝结衣发泄过无用的怒火后,雪绪面无表情地看着结衣。

        雪绪没觉得自己无辜,但愤怒的情绪还是在脑中上行。

        她固然知道对方恨她,却也无法接受结衣这般决绝地销毁浜本大人的一切,只为了当着自己的面把希望踩碎。

        左手传来被人抓住手腕的触感,雪绪才发觉自己下意识地抽出了短刀。

        有趣的是,她知道这次是谁,所以没有扭头去看来人。

        “好了,结衣,接下来我来处理。”

        对方的话语虽然语气温和,现在在雪绪耳中听来就跟结衣一样目中无人。他扶起结衣,拂掉自己妻子身上因为刚才的争执而沾染的灰烬。他腰间的铃铛和结衣悬挂的一模一样。想来也跟花店的小森店主所说的一样,两人身上有一样的香气。

        “唯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因为跟伊织交好之后,在伊织面前就不再拗口地称呼唯人叫鹤见屋少主,只是这次雪绪是故意的,她在结衣即将走出门口的时候粗鲁地叫住唯人,不难想象少夫人脸上会浮现的表情。

        鹤见屋少当家自然地点头回应了,然后才呆了一呆,像是才意识到这人并没有资格这么亲昵地称呼自己,他有些为难地歪头笑了一下,仿佛刚才没看到自己的妻子被几日前与姐姐绝交的昔友拔刀相向的场景,在两个气氛难受的女人中间,显得格外开朗。

        这种表情比起结衣的敌意,不知为何让雪绪更为厌恶。

        “鹿又姑娘有何指教?”

        “这么说来,少当家是早就知道结衣夫人和浜本大人的事情了么。”

        没别的意思,只是突然想到这一点于是就问了。

        ——才怪。

        唯人似乎并不能理解这种恶意,他拉住身体微微一抖的结衣,笑着低头对妻子说了两句话,然后拍拍她的后背,为她提起灯笼递到手中。

        “嗯,我很早就知道了呀。”

        在结衣的身影还没有离开雪绪视线的同时,少当家响亮地承认了。

        毫无疑问毫无余地的惨败。

        甚至这句颇为恶意的提问本身也没有价值,只不过越发显得自己恼羞成怒。结衣就这样堂堂正正地在她眼前销毁了浜本大人留下的佐证,雪绪不知道自己还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处,她几乎要发出笑声。

        唯人大概是苦恼于这被弄得狼藉的小屋,自己思考了一会儿,取了竹帚把洒落一地的炭灰木块收起来,重新安置好。之后他不自在地站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自己站着太不合适,就盘腿坐了下来。

        “我说,鹿又姑娘。”

        鹤见屋的生意在逐渐转交给唯人负责,老当家虽然还在壮年,就已经有了退休的念头,也可能因为儿子表现得很能干,加上儿媳的辅助,出色表现让老当家很放心吧。跟伊织迥然不同,唯人开朗爽快的性格很容易给人留下好感,些微的莽撞和少年心性导致他相处起来,也比那批泡在商场里油滑一身的老油条让人舒服。

        但这招今天是不可能有用的。

        “可能我这么讲太不知道轻重,还是想说,不要怪她。”

        雪绪脑中有一万句话可以甩到唯人的脸上。

        “因为结衣她必须要这样做,不然她过不去这个坎。我无论如何不希望她禁锢在这个执念里,她需要这样干脆利落的报复。就算她很清楚鹿又姑娘没有错。”

        必予对方以痛楚,不然就只是一厢情愿。

        雪绪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我也说过她,痛苦从根本上是不可能理解的,结衣她就是……放不下。说一句很不知好歹的话,我很庆幸鹿又姑娘此刻真的还在江户。”

        “就为了让她彻底对浜本大人的事情死心,好以后跟你过幸福快乐的生活?”

        唯人的表情严肃起来,但是过了片刻还是露出笑容。

        “她必然会过得幸福快乐。这些说到底都没什么意思啦,鹿又姑娘请跟我来,结衣烧掉的那些是她手抄的复本,浜本大人的正本在另一个地方。”

        唯人自己先站起身朝门外走了两步,又很尴尬地停下来回过头看留在原地不动的雪绪,像是在疑惑对方为什么不跟上来。

        雪绪突然没脾气了。

        “你们……”她摇着头吐出这两个字,然后不以为然地合上眼睛。

        先是告诉她手中的证据,然后当着她的面销毁掉,再让本以为一无所知的少当家来告诉她证据的真本还保存着。好,好得很,倒要看看今晚还有什么好让她更吃惊的。

        大不了就是到了地方再告诉她不好意思又把正本搞丢了吧。

        雪绪跟在唯人的身后,慢慢地到达他所说的角落,并且理所当然地,她留意到了唯人希望她留意到的东西。

        她再一次沉默了。

        红发的少女整个身体都发起抖来,她忍无可忍地抓起唯人的衣襟。

        “你们耍人耍够了没有!伊织可是你的亲姐姐!”

        鹤见唯人唯有此刻的目光彻彻底底的冷静下来,像是在迫于承认一件早就应该承认的事实。

        “就如你所说的这样。鹿又姑娘。”

        他从眼前的墓碑旁边抽出一块青砖,在空心的砖块里取出六封书信。

        “结衣也认为只有这样是最好的办法了。鹿又姑娘,我将浜本大人的信件给你,作为交换,请你救救我姐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看着雪绪的脸,而是默默地盯着墓碑。

        这块墓碑特意安置在陵园里相对偏僻的角落,没有送进鹤见家自己的墓园,但是显然一年四季有人来打扫,暴雨过后也没有显得过于狼狈,那是一块有些年头的墓碑,上面写着一个很熟悉的名字。

        鹤见伊织。

 

 

 

        因骤雨而突然多起来的客人就会像骤雨一样突然离去。藤原荞麦店的荷兰少女忙过了一阵之后,现在已经只剩下擦擦桌子这样的小活。她多少有些担忧方才的事情,丹吹小姐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不由让她想到百夜狂化之类的传说。希望没事啊……

        话说回来那个鲤好像叫她,伊织?

        这么看,丹吹小姐居然对自己用化名。这个想法让十五夜有点受挫。

        “小姑娘,没想到你家的荞麦面味道还不错。”

        突如其来的搭话让她有些拘谨,特别是注意到开口的是之前骤雨时分进到店里的武士。十五夜并不像鹿又雪绪那样见多识广,但是武士因为长期佩刀而形成的大开大合的步态,她还是认得出的,何况对方的衣物也显出其身份高贵。

        所以虽然她心里想着觉得味道不错不过是因为你们平时吃的都太好,嘴上还是要露出笑容表达感谢:“多谢您夸奖。”

        “到戏台要开始表演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来吃到,可不要退步啊。”

        对方语气里的高高在上让十五夜轻笑了一下,随后是他身旁的另一位武士掏出了钱币。他一口气付了大约是三倍的价钱,十五夜连忙想把多出来的部分推回去。

        “不用找了。我也很中意这里。”

        付钱的那位武士的声音让十五夜轻轻皱了皱眉,入耳听来声音尖利,却带有厚重的鼻音。

        十五夜想了想,似乎从对方的话语中察觉到什么,又多问了一句。

        “那个戏台,跟二位大人有关么?”

        前一位武士什么也没说,笑了笑就挑开暖帘出了门,后一位武士也笑了一下。

        “稍微有那么点关系,我家大人对此很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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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写的我累死,也是来回改了好几次。

怎么样是不是又吓了一跳呢,自然开始收线以来剧情好像在云霄飞车上拼命地跑。

嗯,这次没什么特别的废话想说,大家自己看吧。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二十五】初见幽灵现真身

        伊织扬起头认真地看着挂在藤原荞麦店梁上的菜牌,她两只手支着下巴,以深思熟虑的架势思考起要点的食物。几日不见,她头发长得更长了,如果说短发的时候伊织看起来尖锐阴郁,头发长长之后反而变得优雅端庄起来。坐在她旁边的鲤则大咧咧地一只手揽住伊织的椅背,整个人松懈地向后靠着。

        藤原十五夜的嘴巴快弯成了“八”字。

        “丹吹小姐!”她将茶杯不客气地放在两人的桌子上,引得旁边正在上菜的老板娘瞪了她一眼。“你这,已经是第四次来吃荞麦面了!还,还照例是跟这个家伙!”

        鲤无辜地扬了扬眉毛。

        “如果是不想吃家里的饮食,去百兽屋看看也好啊,还有,都好久没有见你和鹿又小姐在一起了,你们真的吵架了吗?吵架了的话好好说说……应该就可以解决吧。”

        “啊,请给我甜醋小章鱼、茄汁脆皮豆腐和天妇罗荞麦面不要面。”猛然出声打断了小姑娘的唠叨,伊织一副终于决定好了的表情,将视线从菜牌上收回来,满意地喝了一口热茶。

        十五夜不得已地停止了刚才还想说下去的话,不情愿地转向一只鲤:“那你呢?”

        “请把大小姐不要的荞麦面和沾酱给我。”鲤看也不看菜牌,对金发碧眼的荷兰少女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围着围裙的荷兰少女朗声向里间报了这边点的菜单,然后欲言又止地瞅了瞅伊织。伊织也正好抬起头,与她目光相交。与前几日听到鹿又的名字就明显沉下脸的态度不同,伊织脸上的神色看起来依然平静,留意到金发少女无比纠结的样子,才慢慢开口:“那个红头发的家伙嘛,我确实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那就去百兽屋……”

        “不要。”

        “为什么啊!”

        伊织不满地垂下眼帘。

        “显然是那家伙做错了事,既然是她错了,应该是她哭着回来找我,跪下跟我认错,然后求我见她。这样才对。”

        藤原十五夜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目测能直接丢进一个橘子。鲤则突然向后靠得更厉害,头仰得更高,专心致志地回避着这边的对话。

        等十五夜小姑娘开始在店里跑来跑去地上菜时,鲤才带着全新认知的揶揄目光凑近伊织,小声地在她耳边说:“想不到大小姐竟然是这样的人。”

        伊织用手指将茶杯推开一截,同样小小声地回答:“是这样的人真是不好意思呢。”

        “这真让人怀念那个在我怀里哭哭啼啼的……”说到一半,注意到大小姐投来目光的鲤安分地闭上了嘴巴。

        等来了身边人的安静,大小姐大概是回想到那个可憎家伙的样子,恨恨地握紧了手中茶杯。

        “鹿又那个混蛋……”

        “既然还是觉得不爽干嘛要在人前装洒脱。直接去见她啊。”

        鲤感到好笑地注视着伊织的后颈,少女明显长长的紫色头发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不断地顺着她的肩膀滑动,这一幕看在鲤眼中,突然让他产生奇妙的干渴感。他从怀中取了一柄梳子,伸手将伊织肩膀摆到另一个方向。

        并不知晓他要做什么的大小姐乖乖地转过身背向了他,任由他简单地梳理起长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要这么做的话,一定有她的理由。她如果觉得这样比较好,或许相信她才是对的。”

        什么啊,原来是因为在想这件事才那么听话。鲤不以为然地随便用发簪把伊织的长发固定了一下,而浑然不觉的少女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一方面觉得,如果相信她那么现在这样是最好的,但是另一方面又真的很生气,她就不肯好好跟我说么?”

        店外传来了重物坠地的声音,随后就能听到施工队不爽的嘈杂声。

        伊织皱了皱眉,像是很不高兴好不容易提起的这个话题被打断。十五夜在帮隔壁桌子送完荞麦面之后,径直走到门口掀开暖帘确认了一下外面的情况。

        大概是几天前,藤原荞麦面店对面的旧戏场被雇了一批工人重新装修,似乎在为半个月后的什么表演做准备,雇主似乎是很着急的样子,施工队几乎是日夜不息地在工作。这才几天就逐渐有了规模。类似刚才那种大型工程必然伴有的嘈杂,这段时间里荞麦店的客人已经对此相当熟悉了。

        谁会在这个时候搭台准备表演啊……不可思议。然而鲤从大姐头那里似乎也听闻了有关这方面的消息,有人在雇用熟手艺人紧急排练剧目。有钱人总是让人无法理解。鲤支起下巴想要跟伊织说些什么,余光却瞥到十五夜端着托盘朝这边看过来,小姑娘的嘴巴又扁成了八字。

        “刚才,刚才看到,鹿又姑娘提着一桶白花走过去了。”

 

 

        这下糟糕了。

        这固然不是陷阱,但与公开处刑又有什么区别。结衣手中的灯笼如同鬼火一样指引着路途,那青黄的火焰透过了和纸该是什么颜色,在雪绪眼中全然辨认不清。她不发一言地跟随着结衣,还有些微凉的夜风擦过她的脸颊,但她只觉得身体越发火热。

        就像要从内到外都烧起来。

        “进来吧。”结衣熟练地将掩在陵园丛林中的木屋的门锁打开,自顾自走了进去。

        为什么大家一定要在屋子里讲话,在屋子里就会更有安全感么。雪绪疲倦地正坐在结衣对面,随后目光停留在结衣从柜子里抽出的一沓写满了字的信笺上。

        像是被催眠了的信者,雪绪的目光再也无法从那沓信笺上移开,而结衣明知道她在看,却像炫耀展示一样缓慢地将信件取出,在雪绪面前浏览起来。

        “鹿又姑娘不用坐得再近一些?”结衣读完一封,就将一封丢进火盆中,雪绪看着浅草纸被火苗瞬间吞噬,烧成灰烬,就觉得胸口更加滚烫。

        “现在已经是晚春时节,这房间,对我来说太热了。”

        “我疏忽了,鹿又姑娘毕竟是经历过雷畿大火的人,与我这种对此无感的人不一样。”

        现在连呼吸都开始感觉到灼热。

        “听别邸的仆从说,鹿又姑娘与夫君的姐姐几日前不欢而散。”结衣还在看着手中的信件,她手里那沓信笺,纸张墨色新旧不一,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字迹皆为一人。

        “她太麻烦了。”一开口就知道落了下风,雪绪有点后悔。

        “遗憾,要是鹿又姑娘两年前就有这种,自己的事情绝不拖累他人的温柔,何至于需要与我在诚一墓前相遇。”

        自己现在是不是面无血色呢?雪绪甚至无法抬起头看结衣的脸。

        “结衣夫人大费周章地托化野传信,如果只是想在浜本大人墓前羞辱我——”

        “如果我说是,你难道就转身走出去么。”结衣依然语气平静地打断了雪绪。被堵住了话语的雪绪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忍耐住了继续说下去的冲动。于是木屋内又安静下来,只有火苗发出舔舐木炭与信纸的剥裂般的暗响。

        她没有选择。

        “对了,我不擅长像诚一那样有条理地把情况一一列出告诉别人,关于我信上提过的事情,鹿又姑娘有什么想问的话,请直接问吧。”

        雪绪稍微思考了一下。

        “那么我失礼了。”

        她微微颔首。

        “结衣夫人在信中提到的,浜本大人生前搜罗到的关于大火一事的证据,就在那沓信纸中么。”

        “你不用担心。”结衣将手中的信封在胸前举起来,展示给雪绪。信封上明确书写着给结衣的字样,随后这信封也照样投入火中。

        “你想要的东西就在这个房间里,但这些是我自己的信。所以鹿又姑娘不要用那种可怕的目光盯过来。”

        原来不仅面无血色,还有可怕的目光。雪绪扬起嘴角,为自己多少显得难看的行状感到滑稽。

        “就像你在江户查你要查的东西一样,我也调查了你很长时间。就像你会担心夫君的姐姐而与她断绝往来一样,诚一担心我过早卷入其中,所以他最后的信,分了整整两年寄给我。我不知道他死前托付给了谁,但是每过四个月,就会收到与此相关的密信,直到上个月,我才终于将诚一最后挂念的事情整理完毕。我没有那种气量知晓一切还能忍耐两年才找你对话,诚一了解我的性格,所以故意这样布置。他最后一封信中说,如果鹿又姑娘打消了继续追查的念头,或者就此回到尾张,那么这份东西就销毁吧。”

        质性高洁,德才兼备,这是浜本大人昔日在江户的风评。

        “在接到他死后的信件之前,我只知道诚一他与尾张的一名名唤鹿又雪绪的女子有书信来往。当初刚刚发现这点的时候,我还以为诚一后悔了与我的约定,曾经为此暗自伤心,回想起来,真是天真愚蠢的烦恼。”

        “我既不是武家之女,也不是富商的女儿,结衣夫人当年多虑了。”

        “谁说不是呢。”

        结衣冷淡地回应,因为太冷淡了,连嘲讽的意味都淡到可以忽略不计。

        “诚一那种身份的上士,以我的出身,是不能与他共结连理的。但诚一与我父亲商议,想让与他交好的中士认我为养女,这样勉强有了武家的身份,或可以侍妾的资格嫁入浜本家。诚一还很认真地向我告罪,认为如此安排是我受了委屈。真是,我哪有心气这么高,就算目空一切也该有个度,即使不论与诚一的感情,町人女子可以嫁进上级武士的家门,对我娘家也是不得了的人脉。”

        “说起来也是老套,我与诚一的结识,起源于我十四岁的时候被选中前往武家奉公,初始我还颇看不起口口声声心心念念想着通过武家奉公鱼跃龙门的其他人,但与诚一相处过后,自己也情不自禁冒出或许可以这样的想法。他真的,几乎全无瑕疵。也许让身为往昔爱人的我讲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可信度,但是鹿又姑娘,你也是见过诚一的人,多多少少可以理解我的想法。”

        武家奉公,恍如隔世的名词。结衣也确实是同辈中极为出色的人,可以被选进武家奉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直絮叨自己的事情,鹿又姑娘会感到不耐烦么?”照例完全没有等待雪绪回答的意思,结衣就继续说了下去,“来谈正事好了。鹿又姑娘当初对雷畿大火的臆测是怎样的呢。”

        雪绪依然在盯着结衣不断往火盆里丢的那沓信笺,她能看到,有六封信被用丝带绑成一束,稳稳地安放在那沓信笺的最下方,此刻露出了半截。

        “既然结衣夫人已经都知道了,我就直说了。”

        其实没什么好说,结衣必然看过全部的信件,浜本大人所触及的真相,她也不会一无所知。她只是想再一次用这种强迫雪绪自审的方式,重新看待她的无能为力。完全是报复嘛,但是,是很合理,而且在预料之中的报复。

        “那有高度可能是被灭口的两户商家,与尾张藩当年的笔头家老有密切往来,一家曾与家老进行过大宗的金钱借贷,一家则疑似为不明渠道的钱财做过清洗工作,家老在雷畿大火之后不久就告老退休,说是告老退休,其实是软禁状态的闭门思过,雷畿大火次年,是尾张藩参勤交代的一年,浜本大人提到过,此事与幕府派出的御庭番或有关联,那么,模糊的指向只能想到,那一年,高级藩士间有过权力过替的纠纷,恐怕牵涉过于广博,甚至有惊动藩主的可能,为了避免败露,在参勤交代之前要将相关证据销毁,以免幕府涉足,才命人放火灭口。但我想不通那名御庭番的位置,他本身前往尾张的意图就很奇特。我觉得我漏掉了一些东西,只是我查不到了。”

        已经是死路了。

        “辛苦你了,鹿又姑娘。我想诚一当初也是以这个思路在进行调查的吧。”

        结衣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起伏,她像宝石一样锋利的目光牢牢注视着雪绪。

        “可惜你和诚一都错了。”

 

 

        藤原荞麦店不是以其他食物著名的店铺,不过送上来的甜醋小章鱼、茄汁脆皮豆腐和天妇罗依然色泽鲜美,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只是鹤见大小姐吃起来的样子过于文雅,稍微有点打击到藤原老板与老板娘的积极性。

        伊织用筷子慢条斯理地将小章鱼夹起来,正要往嘴里送,筷子举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提着白花,只能是去祭扫。这个时候,在江户,她有什么可以祭扫的……”

        冷不防,嘴角被鲤用手指轻轻擦掉了她没察觉到的醋渍,伊织因从未见过阳光而格外白皙的脸上,蓦地浮现出绯红的色泽,但她自己毫无察觉,只是睁大了眼睛扭头看向鲤,嘴巴不客气地抿了起来。感觉仿佛要发怒,但是落在鲤眼中就化为了格外不同的意味。

        鲤原本坐在离她一个身位远的旁边位置,此刻突然整个人靠了过来,在伊织因骤然距离改变而愣住的瞬间,顺势吃掉了差点要从伊织筷子上掉下来的小章鱼。

        “吃饭的时候还想东想西就会吃不进去,这个道理没人教过你么?”鲤伸手戳了戳伊织的额头,“鹿又小姐想要去上坟的话,什么时间都好吧,就算是朋友,也不一定知道她所有事情,用不着为这种事情自寻烦恼。”

        “不是,她重要的关系大多在尾张,她在江户哪有需要去祭扫的对象?而且这个时间,怎么想都很不对劲吧。……另外,我才不是她朋友。”明显不快的伊织虽然没有提高音量,音调却扬了起来,仿佛在对鲤宣布不要随便下结论。鲤则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口是心非有什么好处?要我给你算一下这段时间你提过多少次鹿又?”

        伊织深深地注视着鲤,仿佛能仅用目光就把对方英俊的脸烧个洞出来,最后却还是自己把脸转到旁边,慢慢将剩下的食物吃光。她捏着筷子忍耐了一会儿,又主动转过了头。

        “关于祭扫什么的,我一次也没去过鹤见家的陵园。要不要趁这个机会……”

        “你想跟踪鹿又。”

        “不是!就是,我真的一次也没去过……”

        “你想跟踪鹿又。”

        “……我要生气了。”

        “哎呀?那么,你一次也没去过陵园,想要去么?大小姐对陵园那种阴森森的地方真的有兴趣?”

        鲤虽然喜欢以调戏的态度对待伊织,但一旦大小姐稍微强硬一点表现出反对的意见,他就会出人意料的顺从她。伊织因此从来也没有适应过这家伙的节奏。那一瞬间自己心里冒出来的情绪的滋味,大概是三分之一的不愉快与三分之一的“有点开心”,另外三分之一则是因这随口一问而产生的思考,就像是破旧的布团一旦被人揪开一个线头,就可以一口气扯到底。

        伊织因为这个问题,被成功地转移了注意力。

        “会好奇,但也没有那么想去。不如说我本来就觉得,墓地这种载体是自欺欺人。”

        她将筷子束起来,像是透过这个意象重温了自己思考过无数遍的命题。如果不是此刻稍微有些特别的气氛和场合,她会更乐意于与亲密的友人谈论它。

        墓地并不重要,隐藏于墓碑、祭扫这些事物之后的东西,是死亡。

        二十一岁的鹤见大小姐,虽然比雪绪年纪更大,但与她二人有所接触的人都能明白,鹤见大小姐更接近懵懂的妹妹那类角色,在理解人与人之间简单的细节上显得笨拙。

        可这样的她对死亡真的再熟悉不过。

        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反复在病痛中勉力支撑,但是伊织并不理解自己对活下去这件事的内动力来自何方,她不觉得自己想要死掉,但也不觉得自己应该活下去。她对死亡并不存在强烈的恐惧感,反而长久以来都用自我的理解解构出那个词语,那不过是一切虚无的归所,因为虚无,所以悼念毫无意义。

        “我对鹤见家的先祖没有概念,另一个意义上,也缺乏尊敬,如果彼此的联系仅仅建立在他们的骨血通过这样的方式与我连接,那我是理解不了,也感受不了的。如果父亲大人让我去做拜祭的事情,我就只能欺骗他,因为我没有办法真诚地相信,对着墓碑说话声音可以传到那个所在。而且, 这不是我阅读之后才逐渐形成的想法,反而像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坚定地这样相信了。”

        店外的空地远远又是哐当一声,跟不久前一样,泥瓦匠的咒骂声立刻响起,但马上叫喊起来的声音就不止那一处地方。有更窸窣的声音从店外传来,很快变成让人吃惊的巨大响声,敲击着屋顶和地面,还有沿街摆放的消防桶。

        骤雨突降。

        看架势还不是一场小雨,方才还在外面行走的人若不带伞,恐怕要头痛地在别人家檐下站着守一阵子了。藤原荞麦店也一瞬间多了好些客人,纵然都是进来躲雨,大家的神色也迥然不同,伊织特别留意到有两位武士装扮的大人,虽然身上淋了雨,也毫无狼狈之气,不紧不慢地推开门迈进来,在离窗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十五夜也显然注意到对方大概是上士,稍微用比往常更拘谨一些的态度给对方倒茶。

        想不到这场雨倒给藤原荞麦店额外增了生意,只是现在接近伪影时分,大家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

        伊织转过身,想拽一拽鲤的袖子,催他一并回去,心里还在想着方才提到墓园的事。虽然自己确实那样想,但是还是趁着可以出门的时候,去拜祭一下先祖比较好?另外也应该趁机多见一见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之前都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未免不孝。

        突如其来的耳鸣不可思议地制止了她的动作。

        “————————”

        奇怪。

        本应绵延不绝的雨声在伊织强烈的耳鸣中,逐渐凝缩为水滴缓慢滴落的声音。而本应被几盏不大的行灯勉强映得昏黄的荞麦面店,在伊织眼中化为寒意逼人的溶洞。

        这是哪里。

        她听到有人在说什么,但她听不清楚,只是她似乎意识到,那个在她面前低声讲着话的中年人,是她认识的人。

        “死者不能复生,您请回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合着溶洞中细细的水滴声,冷淡地在溶洞里回响。但奇妙的是,溶洞中分明有光,并不明亮,却绝非黑暗。而那个苦苦哀求的中年人,抬起了头。

        是父亲大人的脸。

        她摊开手向前触摸,指尖一片冰凉。

        就是那一次,她触到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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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作者吃饱了撑的闲的无聊的问题……鹤见说“不要。”这句是雅达还是雅得斯呢。

        其实本来预计是一章解决,结果看篇幅还是要拆成两章,不过好处是标题可以改成对称的两句,这一章叫初见幽灵现真身,下一章自然叫始知其为枯芒草。跟之前说好的剧透完全不一样了呢!本来想揭晓一下上次剧透的时候说好的章节标题但是既然这一章还没有讲到核心部分,只好留到下一章里再讲,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关于武家通婚的问题,一般来说武士只能跟武家女儿结婚,所以结衣如果要嫁给浜本,的确只有被认养然后改换身份这个道路,应该也可以想见浜本在离开江户之前可能也确实说了flag这样的话就是等我回来就结婚这样。

        另外虽然用了双线并进的写法,但是参考上两章应该能看出鹤见这边其实比鹿又那边要早发生一点。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二十四】浜本诚一

        “大人,初秋饭已经备好了。可以上了么?”

        按说招待江户的上级武士应该去清州城有名有姓的料亭,然而对方连随从也不带,自言有私访公务在身,不便张扬,跟尾张同级的接应大目付交代了之后,午饭便全权由尾张清州城红染町的捕吏头子负责。厢门外传来活泼的询问时,头子朝正坐在他前方的武士施行一礼,随后对门外缓声道:“进来。”

        “失礼了。”

        伶俐地推开厢门的少女,长发如同秋日的枫叶一样红得耀眼,她显然对捕吏头子很熟悉,笑容里没有畏怯的样子。少女严谨地遵从礼法将托盘呈到武士面前,随后伏地行礼,等待下一步指示。

        “按道理应该是贱内负责此次餐饭,然而她身体一直不好,近日很难勉强起身,大人您又说不必去张扬的地方,不得已,请这孩子帮忙张罗。”头子其实是个粗人,然而面对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旗本,还是龇牙咧嘴地扯出一堆文绉绉的说辞,将头伏得很低的少女将这番话听在耳中,无声地扬起嘴角。

        “雪绪,给这位大人介绍一下你的手艺。”多少察觉到女孩的想法,头子略微有些尴尬地转移了话题。

        “是。”雪绪将头抬起来,挺直腰板,将双膝并拢,“请容我向您介绍。”

        “初秋饭是围绕当前秋日为主题准备的料理,方形食盒里盛的是用栗子和秋蕈蒸熟的米饭,长盘中是烧鲭鱼与肥美的秋鲣刺身,旁边的是白芥末扇贝南蛮渍,盖碗里的是月蛋羹,因为在里面放了一枚银杏就像月亮一样。午饭时间不宜饮酒,等会儿会上白菊花茶,还望合您口味。”

        午间的阳光正好。

        武士低头看着呈上的托盘,餐具器皿并不高挡,但配合食物颜色和摆放,倒不显得粗陋,他伸手将方形食盒的盖子揭开,饱满大米的白色夹杂着栗子的褐色与秋蕈的灰色交织成让人感受到秋意的朴实底色,而在正上方盖了一枚由青染红的枫叶。武士不由称赞道:“好美。”他向头子发问:“这孩子是头子的女儿?”

        捕吏头子颇得意地大笑了几声,一边以眼神催促武士快点下筷尝尝,一边款款道来:“若是我女儿,那我可就有福了。这丫头是四年前从山贼手里逃出来的,逃到我地界上,由我家抚养了一段时间。现在她在流沐桥的布店学徒,因为她烹调手艺不错,又跟我有这一层瓜葛,所以才差她过来帮忙。”

        说完,头子又对雪绪唠叨起来。

        “雪绪,这位是江户可以直接参见将军的上士旗本浜本大人,家俸足有一千石。此次自江户出发巡视几大藩国的民生境况,回江户返报,所以才尽量从简出行,如果不是这样,可不会有这等高位大人来吃你做的饭菜。”

        “说笑了,上级武士什么的,不过是凭了先祖德行的荫蔽……”

        “诶!可不能这么说,家俸固然是因为先祖,但是大人您年纪轻轻不到三十就升任藩巡暗查使,这就不是一句祖上德荫可以糊弄的了,听说大人在江户极为勤勉,品行端正,是颇受将军青眼的红人,此次有什么怠慢还请多多见谅。”

        “那个。”一直静静听着的少女突然插话,“藩巡暗查使是什么职位?”

        “雪绪,不要仗着大人脾气好就放肆起来。”

        头子瞪了一眼少女,少女不好意思地轻轻吐了下舌头,但浜本大人笑着挥了挥手:“没什么放肆的,雪绪姑娘只是好奇。”

        浜本虽然年轻,但全无年少得志的轻狂习气,言谈举止十分沉稳,他对雪绪耐心地解释道:“藩巡暗查使是对江户及周遭藩国各类晦暗不明的犯罪事态加以调查,在得出初步方向后可以禀报将军询问是否涉足的职务,眼下虽然各藩均太平康定,实则积弊甚多,所以我才有这次出巡公务,在尾张已经是最后一站,大概停留半个月,之后便回江户禀报将军了。”

        “原来如此。”少女笑颜不改,她又一次对头子和浜本大人行礼,“稍后会准备小点心,如果有事请大人叫我就好。”

        厢门被稳稳地合上了。

        是年九月末,浜本诚一离开尾张,回江户面见将军禀报藩巡所见事宜。

        是年十一月末,浜本诚一致信鹿又雪绪,称对十年前尾张雷畿大火一事有所发现,望其前往江户协助调查。

        是年年尾,鹿又雪绪抵达江户。

 

 

        下过雨之后的墓园萧肃之气甚重,入百夜以来守陵人似乎疏于添加灯油,原本应四处通亮的石灯有不少已经熄了,只余下主步道的几柱闪闪烁烁地发着光。

        雪绪本来没带灯笼,佐伯走前将自己手中的交给了她,她就着灯笼的光,将笼在怀里的那封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浜本大人的墓在东南角第二棵松树侧……”雪绪小心地绕过地面的积水,朝那个方向迈开步伐。不过几十米的路途,能看到各色墓碑,有些墓前还放着花朵。只不过刚刚经历了暴雨,每处墓前都显出风雨过后狼藉的样子。        

        浜本诚一原是俸禄一千石,足以直见将军的上士,墓地本不应该坐落在这处寻常町人的陵园。

        到了。雪绪停下了脚步。

        两年了,浜本先生。

        两年来,雪绪从未来此处拜祭过他,若不是收到自化野转托的信件,她也许一生都不会来到浜本的墓前。浜本的墓碑的规格很克制,近看就知与周遭其他墓碑不同,但也没制作得过于精致,不知是请何处的匠人所制,亦不知是谁为浜本先生买下此地墓穴。倒是墓碑上名称的字迹雪绪认得,应该是拓自浜本大人本人的签名。

        浜本大人元服之前母亲就已病逝,某年父亲酒醉后中风,延命两年后业已仙去。在清州城与浜本大人相识之时,对方尚未娶妻,他切腹自尽之后,到底是谁为他操办了后事,雪绪一刻也没有想过。她根本没有调查过分毫与这位大人有关的事情。

        所谓“忘恩负义”这类评价应该就是用在这种情况上。雪绪自嘲地看着手里的木桶,弯下腰将在夜色中依然洁白得几乎可以发光的白色花束搁在浜本的墓前。

        浜本大人的最后一封信是用密文的方式辗转寄来,大概是为了防止被追踪调查。雪绪在读后也果断地烧毁了。只是那封信的字字句句,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鹿又小姐拜启,尾张雷畿大火一事,蒙你转托诸多证据相关,而今已小有进展,如有余暇,望能赴江户协助在下核查。

        当时拿到那封信的惊喜心情,或许是自七岁之后最强烈的一次,满心想着多年来追寻的真相终于要大白于天下,雪绪立刻辞去在清州城流沐桥布店的工作,用的理由是住在江户的亲人终于联系到了雪绪,希望雪绪搬去与之同住。离开那天,头子夫妇和布店老板送给雪绪的离别礼物装满了行囊。而雪绪身着旅人的的蓑衣,用充满期待的雀跃心情踏上了前往江户的道路。

        浜本大人正如头子所说,是品性高洁之人。当年雪绪在观察了浜本大人一周后,冒险放手一搏,将自己是雷畿大火遗孤一事告知了对方,然后提及当年听到的那句可疑的对话。浜本诚一几乎立刻就悟到其间的关窍。

        “我想到一个与你所说雨夜纵火十分吻合的人,那人应当是御庭番的一员……但此事事关重大,我猜想或与尾张藩政权斗争有关。雪绪姑娘对此有什么看法么?”

        雪绪从东谷山逃回尾张之后,一直在努力调查与雷畿大火相关的一切,一开始不得门路,于是先查证了当年的大火波及烧毁的商户范围,起火点和各家伤亡。在整理信息的过程中,不出所料发现有人提及落雷之处恐怕并非真正的起火点,雪绪又找了消防队的退役老人询问当年火烧的具体情况,最后大概交叉确定了三处疑似起火的位置。她沿着这个基础继续调查,又发现有两户在火灾之后全无生还者,商号也在半年后被敕令抹除。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十年前与这两处商家有做过生意的商户,最终确定,这两户商家与藩国内政的高层人士一度有密切往来。

        与政权斗争有关,为了湮灭证据杀人灭口进而放火掩人耳目,就为了这种理由导致那么多人家破人亡。

        “浜本大人,我自知自己地位卑下,不该说这等僭越的话,但是,那件事,就请浜本大人费心了。”浜本大人离开尾张,雪绪送别他的时候,她还记得浜本对她切切的请托深深颔首,表示自己一定尽心竭力。

        “而今已小有进展。”雪绪深深相信藏在这句话后面的证据可以挖到更多的隐情,她在凛冽的寒风里奋力前行,崎岖山路与风刀霜剑都不过是在她欢快的心情上稍作点缀的无关事项。

        江户是希望之地,是迷雾散尽之地,是真相大白之地。

        在清晨报时钟敲响的时候,雪绪终于赶到了江户,江户不愧是将军坐镇之都,繁华程度远非清州城可比,然而当她好不容易寻到浜本大人的宅邸,看到的是已经空无一人的凄凉庭院。

        “你问这家武士?啊,听说是在跟将军与大名交谈时冒进犯上,毁乱礼法,将军仁慈一开始只罚他禁足思过,当夜那位武士就切腹自尽了。”

        被她拦住询问的卖熊手的小贩有些惊讶地看到这位外地来的少女脸色瞬息苍白。

        人很容易认为自己运气很好。

        雪绪便是如此,从雷畿大火中逃生,她运气很好,自东谷山夫人手下活下来,她运气很好,逃回尾张换名重生,她运气很好,一路查到那么多的证据甚至遇到了可以帮助她的上级武士,她运气很好。她真的以为自己会运气一直好下去。

        她绝不信浜本大人会冒进犯上,也不相信浜本大人会因此切腹自尽以全名节。但她清楚地知道,这件事与尾张大火一事脱不了干系,如果浜本大人不曾插手此事,或许会走上更为平坦顺遂的人生。她无法摆脱这个想法留在心中的印记,就像无法忘掉童年时期,踩死蚂蚁的玩伴对她开玩笑一样的指责。

        蚂蚁是因你而死的。

        那夜元旦,是雪绪几乎要觉得自己心愿达成的时候,被上天以他人性命泼下了冷水:你其实一无所有,无能为力。

        雪绪注视着浜本大人的墓碑,眼眶干涸,发带上的铃铛又开始发出响声,让人头痛。

        自那之后遇上佐伯,遇上鹤见,开始打起精神决心在江户生活,一转眼过去了两年,如流云奔涌般变幻莫测无理取闹的人生,她那么努力地上下疏通了众多情报渠道,依然举步艰难,与两年前相比几乎毫无进展。

        她碰也不肯碰跟浜本大人有关的事情。

        被说是忘恩负义也好,不,就应该被说成是忘恩负义,但总之,绝对不去面对它。不管是因为内疚还是什么,雪绪自知是有自己的私心。她觉得一旦触碰到与浜本大人有关的事情,她或许会毫无理由地溃败,她绕不开自己的心结,她尤为清楚的一点是,在名为浜本诚一的心结之后,是深深的恐惧。

        浜本大人是家俸一千石的武士,到底是碰到了什么人的利益,才会让他以这种身败名裂的方式仓皇收场。

        一阵风来,雪绪放在地面的灯笼烛火剧烈摇动,最终没有熄灭。

        直到化野联系她之前,她都没有想过此生会再次与浜本诚一这个名字联系起来,在那封只写了友惠与浜本大人姓名的来信之后,她收到的第二封信,是格外冷冽与严厉的语气:去向浜本大人求得原谅。

        “我做错了么,浜本大人。”她轻声问出这句话,自己也为自己竟然厚颜无耻地纠结这等问题感到羞愧。姐姐的回答就在耳边,字字清晰。

        你没有做错事,直到今天也还是如此。但是,蚂蚁是因你而死的。带着白花去看望那个人的时候,不要忘记。

        佐伯说这不过是伪影窥视你心营造的虚伪回音,请不要把它当作真实。但是,就算知道这一点。

        雪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算知道这一点,也不过是证明自己始终没有放下。

        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信中说要联系她的神秘人物并没有到来。是骗子么……不会,对方真的知道浜本大人在调查什么。或许是陷阱?这倒也很可能,不过,事到如今,就算是陷阱也别无选择。

        “失礼了,浜本大人。”雪绪朝墓碑鞠了一躬,从旁边的蓄水石池下方抽出守陵人用的竹帚,将刚才一场大雨打落的枯枝败叶清扫起来。这项工作就花了不少时间,随后她又用带来的木桶打了干净的清水,用竹勺为浜本的墓碑浇水清理。

        她最后正坐在洒扫干净的墓碑面前,双手合十,脑中浮现的是与浜本大人初见时,对方和蔼的神情。

        “对不起,浜本大人。我来晚了。”轻轻说出这句话,雪绪心里有一块空谷发出连绵的回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小心丢了进去,一时之间无法回归平静。直到今日她都无法接受浜本大人已经去世,从根本上就不想面对这件事的心情,大概是她回避一切与浜本大人相关消息的源头。

        两年前尾张的枫叶那么好看,温煦内敛的武士大人称赞过她的手艺。

        有人朝这个方向走来。

        雪绪很早就察觉到了对方的脚步声,在浜本的墓前却无法回头。对方身上同样佩戴着从永暗神社祈来的祝铃,随着步伐发出声音。雪绪的心随着铃铛的声音慢慢绷紧。

        一束白色茶梅被安放在雪绪带来的花束旁边。

        “你终于肯来看望诚一,鹿又姑娘。”来人傲慢地站在雪绪的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哑然的雪绪。她身着京鹿子的小袖和服,纷红染的腰带上系着祝铃,眼睛像打磨的宝石一样锋利地映着光。

        雪绪看了她很长时间,慢慢露出有些哀伤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对自己莫名的敌意也好,西霖枫与他国藩政有所纠结的无据传说也好,何人为浜本大人选定墓址,何人为浜本大人打理后事,答案统统自行明晰。

        “正是这样。”鹤见屋少夫人结衣,捡起雪绪放在地面上的灯笼,平静地对她说,“浜本诚一本该是我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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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尾张的初秋饭是我杜撰的,我早期还装模做样查一下有没有确实可以用的现在已经随手瞎编了……怎么样我这崭新的食谱

官名也是我杜撰的不用查了【

熊手是竹耙形吉祥物。

元服就是成人礼,具体年份不定,从十五到十七都有。

应该有人猜到是这么一回事了,没有猜到的话我也很爽【【

上一章我就说白色茶梅的花语是理想的爱简直是上天助我【等等

线收到这里是不是一切都串起来了呢!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二十三】冥途自业

 

        骤降的暴雨敲打起房顶,响声大得吓人。

        雪绪眉心漏了一滴雨水,便抬起头看了看有些残旧的油纸伞,眼瞅着沿着伞骨中心在往下渗水,她又低头看了看脚上新换的足袋,边缘也已经湿了小半截。不得已,先向就近房屋的挡雨檐下站着等,只盼这是晚春常见的急雨,稍待就停,不然就白做那么久准备了。

        准备不光是说她手中备好的扫墓用的木桶竹勺,还有连着三四天的心理调整。

        雨水激起一层薄薄的雾,在各家门前的石灯映照下,氤氲出奇特的迷蒙氛围。雪绪一抬头便看见对面的消防桶上站着两只喝水的麻雀,被雨水逼得进退狼狈,勉强站在桶沿上,被顺着排水槽淌下的水流浇了一身,惊得连连扑腾几下飞走了。

        雪绪不由笑出了声。

        她站在檐下的阴影中,本不引人注意,这下发出声音,路边匆匆跑过的行人才抬头瞥了她一眼,有个拿衣服挡在头上着急忙慌往家跑的五岁小鬼,突然在雨中站住,用手指着雪绪叫了一声:“花!”然而也只驻足了这一瞬,又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次,最终还是将衣服顶起来没命地往前方狂奔。

        雪绪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提的木桶,油纸伞有一大半是特别注意为手中的木桶挡雨。

        桶中是娇艳明媚的鲜花,错落有致地扎成一束。较大的那几支是沁着香气的白木莲,旁边的是泛着微紫色的白色蝴蝶兰,之后是雪白的繖花虎眼万年青和白得几乎透光的琉璃唐草,最后作为陪衬填充了木桶的,是东谷山的春日也随处可见的野春菊。算不上童年的童年时期,雪绪曾经沿途捡了一小把这样的缤纷鲜艳,编成小小的花环。

        “这花风雅一点的名字叫忘都草。客人要的白花哀凄感有点重了,所以擅自决定加一些忘都草进行点缀,这样更有生气一些。”之前帮她挑选花朵的花店店主,态度柔软地用园艺剪修整了花枝,之后从立柜中摸出包裹用的丝带与和纸。雪绪看得分明,店主眼睛有疾。她原想搭手帮忙,对方却似心有所感,轻轻摇头:“不碍事。”说罢,又将白木莲和琉璃唐草的位置稍微调整了一下,像看得见一样将这一大把花放进雪绪的小木桶中。

        “这个时节,客人点名要白花,是要准备祭扫么?”

        雪绪到达花店的时间,天尚未落雨,这间花店却像长久笼在湿气中,青翠绿意让人进门就觉眼底一片清凉。双目失明的店主披着紫色的厚披巾坐在花木的自然香气中喝茶,听到雪绪走来就朝她的方向转过了头。得知雪绪想要一捧白花之后,也相当熟稔地报出了各类入耳就觉清朗芬芳的名称,一直到全部整理好之后,店主才询问了雪绪的用意。

        “是啊。”雪绪付了钱,又觉得自己回答有些冷淡,还想说点什么,那位名为小森希子的花店店主又笑着叮嘱道:“这样的话,时间已经不早了,这个月夜深时刻有伪影作祟,客人多加注意才好。”

        对方一句话没问为何雪绪要这个时间才去祭扫,不知为何,雪绪为这份特别的细心感到有些高兴。她在离开花店的时候也向对方稍稍鞠躬行礼:“多谢关心,也请您多保重。”

        话是这样说,但是雨再不停,恐怕真的来不及在约定的时间到达墓园。

        雪绪无奈地看着越发嚣张的雨帘,正犹豫要不要干脆就这样直接过去,身后传来了打开窗子的声音。

        “哎呀,鹿又姑娘。”那人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似乎打算将防雨窗关好,以免雨水落进屋里,却正好看到了站在檐下躲雨的雪绪。那人栗色的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仿佛十六岁少女的可爱面容,黑白条纹的和服正是上个月雪绪见过的那身。

        对方径自发出了邀请。

        “雨势太大了,现在时间又不早,药私塾眼下也没病人,鹿又姑娘不如进来躲雨。”

        居然自己就站在药私塾的后堂……想了想自己走过来也没注意位置,鹿又感到有些脱力。她实在不太想在这个状态下见到森川姑娘。

        后堂的门就在她眼前打开了,方才说话的人已经将防雨窗关好,从后门露了面,她一面小心提防着檐上的雨水滴到身上,一面冲雪绪招手:“快来。”

        等雪绪回过神,她已经坐在从未再去过第二次的药私塾的后堂里,上次一别之后再未见过第二次的森川连,正伸手递给她一杯温好的酒。

        药私塾的后堂呈现出与正厅迥然不同的风貌,除了一大摞排列的酒坛药缸和各类药柜之外,后堂的布置比起一丝不苟的前厅要少女心了很多,氛围更宽松,空间感更拥挤。有趣的是在角落里摆满了风味独特的纪念品,像是各地知名无名的特产,被人千里迢迢送来聚集在此地。手工制作的粘土偶人和用稻草扎成的奇特护符,还有形态朴素的盘子以及做工精美的绣片,堆积在一处看起来很是突兀。

        “那是黑狩在外地游历的时候带回来的东西。慢慢收起来也有规模了。不用在意。”针对那个引人好奇的角落,连随意地给了答案。察觉到黑狩指的是谁,以及用黑狩这个称呼暗示着的两人的关系,雪绪轻轻眨了眨眼睛。

        “这样的天气还外出是不是太为难了?就算是祭扫也不用非赶着这个时间吧。”

        连把雪绪的花桶挂在了房梁的挂钉上,白色的花朵与周遭挂了一串的风干药材列在一起,竟显出几分奇特的诗意。

        “与人有约。”雪绪把烫过的酒杯握在手心,啜了一口,脸立刻皱了起来,“好酸。”

        连的笑容说不上是不是恶作剧得逞。

        “喝不惯么?给你这个。”她推过去一碟蜜饯,然后递给雪绪一枚木签。随后她紧了紧身上的毛披,坐回到惯常的工作位置,继续起手头的工作。

        连应该是在研磨药材,工作台上摊放着药研和几个不同的药钵,桌案前方还摊放着书画了不同药草的卷轴。连手里的工作不停,但是自己也会偷吃一样小心翼翼地用木签拈蜜饯吃。雪绪也自取了一枚放入口中,那是质感介于陈皮和梅干之间的特别浆果制作的蜜饯,因为还用了盐腌渍,蜜饯在雪绪的口腔里留下特别的甘咸余味。

        “从路程推测,鹿又姑娘刚才在希子那里买花。”

        “用希子来称呼的话,小森店主是森川姑娘的旧识么?”

        “哎呀……”连又摆出那副说不得的笑,“我跟她稍微有些渊源。”

        如果是平时,雪绪或许会配合着追问下去,但是因为对手是连,心里就懒得多想,只是点点头。

        但连不觉得扫兴,而是用手支着腮帮子抬头看了看挂在梁上的花束,又继续跟雪绪搭话:“希子剪了白色茶梅送你,可见是很喜欢你呢。”

        白色的茶梅。雪绪也抬头看向花束。

        “不是的。”自初见起就是如此,雪绪招架不了森川连,未必是出于敌意,但总觉得对方跟自己合不来。她有些困扰地握紧酒杯。

        “是别人买的花,小森店主顺便送了我几枚。”

        那是在雪绪刚刚要离开的时候,有一个她很熟悉的人冲进了小森希子的花店。

        “那个,请问有白色的茶梅么?”鹤见唯人进到店里就开始东张西望,腰间的铃铛也发出嘈杂的铃声,发现店主是盲人的时候他明显地吃了一惊,随后面露惭愧之色,将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妻子喜欢那种花,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有,现在还有一些晚开的茶梅花,而且一直有客人喜欢,所以事先准备了,请您稍等。”小森店主照例带着笑容接待了鹤见唯人,她将包好的花枝递给唯人之后,还轻声说了一句:“请代我向您夫人问好。”

         一听到对方提到自家妻子,唯人就伸出手小心地抱起了花,露出沉溺在妻子爱意中的无用男人脸上常见的陶醉表情,直到他转身要走,他才第一次正眼看了雪绪,随意地点了下头打了招呼:“鹿又姑娘好。”

        不冷不热的态度倒是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只是现在这个样子在别处撞见,确实有些尴尬。雪绪在唯人面前一言不发地露出笑容,直到他出了门,笑容才染上苦涩的意味。

        “刚才那位客人,店主认识么?”她随口向店主提了一茬。

        小森店主摇了摇头。

        “这次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但是我想,他的妻子应该是我店里的常客,我能嗅到他身上有和那位客人一样的味道。”灰蓝色长发的店主拿着手中白色茶梅的花枝,剪下了两朵,向雪绪伸出手,“茶梅是我很喜欢的花朵,这两枚,就送给客人您吧。”

        鹤见唯人的妻子啊。雪绪又想起那日在乌月馆楼下傲然注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自己以后不再去鹤见宅邸的话,结衣跟伊织说不定也聊得来。不过,到底是什么私怨呢,无论怎么想都无法理解……算了,在自己的事情了结之前,这些都不重要。

        永远十六岁的药私塾主人森川连意味深长地观察着雪绪的脸。

        “我说,鹿又姑娘。”连自说自话地随意延伸着话题,“黑狩在经过铃鹿的时候,曾经听过过当地有这样的传说。在阵雨的夏夜手持白花穿过山脉古道,会在逢魔时刻召回自冥川迷路的故人魂灵。虽然与江户毫无关系,但鹿又姑娘你手持白花的样子,让我很不安呢。”

        “只是去祭扫而已……虽然时间稍微有些晚。”

        各种意义的“晚”。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突然提到这种事情会不安的不应该是你吧……雪绪不由在脑内反驳了回去,但是被对方那样盯着,就说不出刻薄话。她再抬头看向那白色花束,正如小森店主所说,层叠的白色花朵渗出的哀凄之感,在灯火照耀下尤其强烈。那白花像是一种诱剂,促使她产生了奇特的冲动发问。

        “森川姑娘,作为医者,你也是见惯生死之人,敢问死者可以复生么。”

        连兴致盎然地凝视着雪绪的眼睛。

        “不能,天地万物运行唯此一理不可颠覆,已死之人断然不得重回世间。”

        “连萤者影祸这类无稽之物都为真实,为何死而复生是胡言诳语。”

        连笑出了声,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梅酒,像是思考了一下要如何回答。

        这时,药私塾的前厅传来有人推门的声音。

        雪绪吃了一惊,连则懒懒地用手掩着打了个哈欠,起身站了起来。

        “这个时间还会来病人么,时间可有点晚……”她用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雪绪的方向,“我过去看看,外面雨水好像停了,鹿又姑娘不妨再坐一会儿,去陵园的路这边走过去很快,不会误事。”

        连轻轻按了一下雪绪的肩膀,露出一切了然于心的笑容。

        雪绪看她一眼,就读出她眼中流泻而出的无言劝慰。

        ——鹿又姑娘,你入妄了。

        不,才不是。死者不能生返这样的事情,当然不会不知道。从来没有执着过为这种不可能的事情浪费精力,只是想把过往的迷雾统统驱散干净,然后求得斩断的因果。若干年前就已经下定决心,即使为此奔波半生也未尝不可。

        只是这样就够了么?难道就没有一点点,一点点想法,想过如果,那些被卷入不幸的人们有机会重新出现在眼前……

        雪绪烦躁地伏在桌案上,桌板的温度颇有些凉,正好让她冷静下来。

        连一离开后堂,一直绷紧在雪绪周身的诡异紧张感便怠然褪散,她可以稍微不那么顾忌地袒露一些自己的真实情绪。雪绪用木签戳着森川连自制的蜜饯,像是泄愤一样在浆果蜜饯的表层留下若干洞眼。

        “不要糟蹋食物,雪绪。”

        遭到雷击一般倏然抬头,雪绪发带上的铃铛发出脆响,震得她有些头痛。

        眼前是空无一人只留下若干尚未收拢的药材的桌面,摊开半截的卷轴顺着合拢的方向轻轻滚了一滚,仿佛刚才有人伸手拨动了它。行灯火苗燃烧得十分稳定。

        刚才的声音。

        不会听错,那是——

        连似乎在前厅与来人交谈,有听不分明的碎语传到这边,这本是普通生活中寻常的背景杂音,此刻听在耳中,却让后堂的空间更显虚幻了起来。

        雪绪低头看着刚才无意识地乱戳的蜜饯,不大的浆果表面留下乱七八糟的孔洞。她用木签将蜜饯送至口中,一边轻轻咀嚼,一边再度趴伏到桌面上。乌黑的长桌吸收着十分有年代感的行灯发出的昏黄光线,像浸泡在连熬煮的药汤中一样浑浊。雪绪低着眼帘,盯着桌面上灯光的映射,模模糊糊能看到,对面渐渐现出绰约的影。

        真如永暗所说,大祸之月,每日酉时,伪影将现。会化作思念之人形象的虚假秽物,一旦与之对话就会被夺去魂魄么……

        ——我想见你,姐姐。

        雪绪反手将铃铛的核捏住,无声地把它从发带上扯了下来。

        她再一次抬起了头。

        友惠坐在方才连的位置上,白皙的侧脸被灯光映得清清楚楚。她似乎对往行灯上飞扑的小虫很感兴趣,一只手托住下巴,神态悠闲地观察着那盏灯。她竟似从雨中走来,头发和衣服看起来都是湿漉漉的,雪绪有一点担心她身上的水滴会滴进连的药钵。

        姐姐。

        雪绪的嘴唇轻轻翕动,发出无声的呼唤。

        “现在的话,你比较像姐姐。”友惠的声音而今听起来不像记忆里那样拥有着接近大人一样的决断,反而是刚刚开始成熟的女性那种柔软的声线。十四岁的友惠看起来竟然那么小,明明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但是,那个拥有樱草香气的果决背影,又和眼前的女孩截然不同。姐姐去世的那个年纪,原来也还只是个大孩子。

        “你现在还会想着我是不是讨厌你么。”友惠依然没有看着雪绪,她用两只手的指尖端起连留下的酒杯,尝了一口,便跟雪绪一样皱起脸,“好酸。”但她立刻将表情抹平,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用手指擦掉嘴角的酒痕。

        十四岁的姐姐在冷淡的一本正经之外是这个样子么?小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雪绪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

        “雪绪。”友惠第一次直视了雪绪的眼睛,她站起身,身高才堪堪高过伏在桌面上的雪绪一头,“你长大了呢,真好。”

        “在东谷山的日子很辛苦,在江户的日子也很辛苦。你受苦了。”说着足以让妹妹眼眶一热的话,友惠表情仍然淡淡的,就像是要例行教训她不可胡闹一样,然后,友惠朝雪绪伸出了手,她本该是介于女人和儿童之间的白嫩手臂,妖异得变长,眼看着可以穿过长桌,正好触及雪绪的脸。

        “雪绪,你还记得蚂蚁的事情么。”友惠的瞳孔诡异得扩散开,嘴角上扬成让人感到悚然的形状,“你没有做错事,直到今天也还是如此。”

        “但是,蚂蚁是因你而死的。带着白花去看望那个人的时候,不要忘记。”

        ——连你也是这样看的么,姐姐。我就注定无可原谅么。

        雪绪一度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停滞了,她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友惠的手朝她伸过来,她情不自禁地想要开口喊出友惠的名字,口中甘咸的蜜饯突然麻痹了舌头,让她发不出声音。

        铃铛骤响。

        三支锋利至极的银针急速地飞穿友惠的身形,身着滴水和服的十四岁少女的虚影瞬息化作烟尘散去,而银针死死钉进了木墙,针尾犹自颤动。

        “真够放肆,这种东西竟敢出现在我这里。”连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都要低了几分温度,语气里的傲慢让人有些惊讶。雪绪心神尚未从方才与装作是友惠的伪物的对话中缓过来,有人递给她一杯热茶,她以为是连,便伸手接下,啜了一口。

        那不是茶的味道。极苦的初味之后,奇特饮品的酸甜感让她心神安定下来,雪绪转身想要向连道谢,映入眼帘的是蓝色的衣襟。

        这是什么特别的启示么?递给她茶杯的手与两年前元旦收去她酒壶的手重叠在一起,同样看不穿的被头发挡住的左眼与分毫未变的淡漠的脸,雪绪怀着十万分的错愕呆在原地,无法移开目光。

        “……佐伯先生。”

        药师用从未见过的隐隐有些发怒的表情看着她,眉毛轻轻拧起,半晌才说出一句话:“鹿又姑娘,还请你好好爱惜生命。”

        “爱惜生命……”佐伯先生对这种事很在意?看起来明明是不动声色的人。但应该爱惜生命的大有人在,那行列未必包括这样的自己。雪绪若无其事地松开了一直死死捏在手掌中的铃铛,将它重新挂回到发带上:“是,我还没到为了这种事情去死的时候。”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从伪影手里逃脱的。”连闲闲地靠在一旁,怕冷似的紧了紧身上的毛披,“鹿又姑娘是不是着急去陵园呢?现在雨已经停了。”

        佐伯递来的那杯不知名的饮品似乎让人的情绪安定了很多,雪绪一口气将剩余的部分喝完,接过佐伯从梁上取下的花束木桶。只呆了这一会儿,身上被淋湿的地方倒也干了。雪绪走出药私塾的房门,却看到佐伯也提了灯笼出来。

        “这个时间独自行走太危险了,我送你。”

        连依然闲闲地靠在门后,朝两人挥手。

        “路上小心。”

        正如连所说,从药私塾到墓园另有一条捷径。佐伯提着灯笼走在雪绪半个身位远的前方,一直不发一言,雪绪也似乎全无跟对方对话的打算。灯笼的火光从这头移到那头,只能听到空寂无人的长街上,两人的木屐发出的杂乱的踏声。

        “抱歉,佐伯先生。”雪绪先开了口。

        “不用。”药师冷淡地回应后,隔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突然要道歉呢。”

        “感觉你生气了。”

        佐伯这次没有回应。

        一直到墓园的入口将近,雪绪才再度开口。

        “就到这里就可以了,请您不用担心,我不会再把祝铃解开了。那边我有些私事,不方便与人同行。”

        佐伯回过身看着雪绪,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开之际,犹豫了一下。

        “鹿又姑娘,伪影并非你思念之人。那不过是诱骗人的低级伎俩,请不要把它当作真实。”

        雪绪笑了起来:“我明白,谢谢您。”

        “是要去祭扫方才于伪影身上所见之人么。”

        “不是。”

        雪绪断然否认。

        “我要看望的人是,因我而死之人。”

 

 

        佐伯黑狩返回药私塾的时候,森川连正拿着他的烟管装作抽烟的样子,却不慎被烟雾呛了喉咙,一看到佐伯走进房间,便咳嗽着挥手将烟雾驱开。

        “你还是去送她了嘛。”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刚才消灭伪影时杀气深重的气质全然不见,稍微撅起嘴撒娇的样子正符合她看起来只有十六岁的脸。“那孩子明显不喜欢我,不然就我来送了。”说这话的时候连故意斜睥着佐伯的脸,“不过,她看起来已经很危险了。不知道这次给她服的那剂真夜果能缓解多少。”

        “……嗯。”佐伯走到连的身旁,非常自然地接过连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梅酒,就这样端着连的酒杯喝了一口,“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我以前见过她。”

        连好奇地抬眼,看到佐伯垂下眼帘,以不忍的神色目视着虚空。

        “她经历过伪影之后的那个眼神,我在两年前曾经见过。”

 

 

 

 -tbc-

 

茶梅从十一月开到四月所以没有bug【强行

那一堆白花的参考读物是梨木香步的家守绮谭。

铃鹿的当地传说是我胡编的不要在意。

PS,一个不知道算不算伏笔的,写完才发现原来可以套上的,花语梗,白色茶梅的花语是理想的爱。

本文涉及的伪影什么的是四月官方伪影梗,不知道伪影是个什么设定的走这里http://elfartworld.com/works/80024/manga/

不知道真夜果是什么设定的走这里http://elfartworld.com/works/75397/manga/

不知道森川连和佐伯黑狩是永暗的……那现在也该知道了【

这章主题除了收线之外就是早就大概知道自己失恋了的失恋鹿……什么的。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二十二】倾心于你

        一开始是没有任何征兆的普通对白。

        红发少女照例在约定的时间来到鹤见别邸,照例坐在伊织的对面看着她写东西,照例送来了宁宁制作的新料理。鹤见家从来不吝啬用亮度较高的百号蜡烛,就算鹤见可以出门之后再不将拉门关上,光线依然明亮得足以让彼此看清对方的眼睛。

        “最近在忙别的事情。”

        伊织询问起书籍抄袭那件事的时候,雪绪平平淡淡地这样解释。

        “什么嘛,当初跟我说很容易搞清楚的人是你吧。”伊织没有抬头,用惯了的毛笔在书案的和纸上留下秀丽的字迹,光线映照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给人一种她在发光的错觉。

        “本来就很容易搞清楚。”雪绪心平气和地说,“对比一下文字细节就知道不是在送印的时候被盗的,狐的部分完全是原稿的样子,联想一下你文字除此之外的泄露可能就只有那个了。下次把废稿统统烧了就行了。”

        感觉她说话和平常没有两样,但确实有哪里不太一样。伊织抬头看了对方一眼,雪绪少有地端正地坐在她对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伊织。

        “话说,你头发是不是长得太快了一点。”雪绪朝伊织扬了下下巴,示意她将滑下来的碎发撩到肩膀后面。伊织的头发现在正处于扎起来还不够长,散下来又看着很不利索的阶段。

        “嗯,确实。不过不想剪了,现在还能到处出门,梳头不是很麻烦的事情。等下次白天到来的时候再剪掉吧。”

        “哎呀呀,难道是因为经常跟某位男士一起出门,所以情不自禁想要留长给对方看?”雪绪发出了无意义的感叹,“真奇妙。”

        伊织不满地皱起眉毛。

        “什么时候你也这么说啦。”

        “百夜结束之后,就又不能出门了吧。”

        “也没什么。之前不也这么过的么。”

        “说的也是呢。”

        “……有话就说啊。”

        “只不过想起来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可是非常喜欢把死挂在嘴边的,动辄以自己死掉最好为前提去考虑事情,现在反而心态轻松地去想百夜结束之后,你长大了啊。”

        伊织眼睛睁得圆圆的。

        “瞎说什么呢!我本来就比你大。”

        雪绪毫不克制地发出愉快的笑声,肩膀都笑得抖起来。

        “对了,那封信,信封上标着神叶绛的那封,上次不是交给你保管么,可以还给我么。”

        咦?伊织索性把笔放下来了,顺手将不留神就写废了的浅草和纸揉成一团,丢到角落里。

        “为什么突然要看?”

        “嗯……为什么呢。”

        雪绪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她对面,平静地做出思索的表情。

        “你这种腔调恶心死了,到底要说什么。”伊织嫌弃地看着挚友的脸。

        “只是稍微思考一下而已嘛……嗯,你还记得书豪笔斗会那天,有人送了信给我吧,之后我去了化野。”

        “化野是什么。”

        “旅店。在那里有人给了我很重要的线索。”

        “尾张的事情?”

        “嗯。”

        “跟赤羽有关?”

        “诶,怎么会这么想?”

        “……那不然为什么突然要拿那封信。”伊织也稍微调整了坐姿,笼在袖子里的左手悄无声息地靠近书案最下端的暗格,雪绪所说的那封信一直被她锁在这里加以保管。

        “不要误会,并不是因为跟赤羽有关。”雪绪将手指交叉叠在自己膝盖上,在伊织的注视下堂堂弯起嘴角,她的表情与当初在永暗神社前初遇时几无两样,是心满意足而天真开朗的笑容。不过只维持了片刻,笑容便轻缓地从她脸上褪去。

        “一直都不习惯讲这种事……不过还是要说清楚。”

        她确实说得清楚明白。

        “以后就不会再来鹤见别邸了,所以这次要把托付你的东西拿回去。”        

        这消息来得猝不及防。

        伊织几乎就要拉开暗格将信取出交给她,此时动作因一时无法理解对方的话语而停滞。指尖停在抽屉拉手的前端,能隐约感觉到铜扣沁凉的温度。

        “哈?”

        雪绪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鼻子:“时隔这么久突然提出这个说法我想你一定很难接受……但是确实这种不正常的关系应该停止了。我实际上很不擅长跟被利用的对象维持这么久的往来,负罪感这种情绪我处理不来,所以既然到了这一步,也应该摊牌了。”

        伊织看了雪绪很长时间,烛光在对方暗红色的瞳中跳跃,像是什么活物。

        “你在说什么。”

        “抱歉,我一直没有问过,在鹤见小姐心中我是什么地位呢?一来未免僭越,二来如果问了,就会惹来很多麻烦,那实在很难处理。不过我想,鹤见小姐大概是认为,我是朋友吧。不过很遗憾,那是你单方面编织的错觉。

        “你还记得吧,两年前,在永暗神社的那次相见,那不是偶遇这么浪漫的事情。我可是确实看到了鹤见屋的屋号,才决定跟上的。”雪绪此刻坐姿笔直,她在跟人谈生意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状态,一眼望去是无懈可击的坦白真诚,“倒是没想到竟然是鹤见屋从不露面的大小姐,说实话,那时候是很失望的。”

        失望。

        “我原就设想来江户之后,要好好攀附身家地位足以结交高层人士的商家,一来探听消息会变得非常方便,二来有所动作时也会少不少阻碍,彼时鹤见屋蒸蒸日上,鹤见唯人也已经在接手家族产业,如果能跟对方有所来往就再好不过了。”

        雪绪黄色的发带顺着她的头发滑落到榻榻米上。

        “结果来参拜的是全无用处的长女。”

        伊织手中的毛笔跌落在书案上,墨汁迅速荫染了一大片印着暗花的浅草和纸。

        “全无用处……”伊织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的脸,“等等,你怎么回事啊,你说全无用处?”

        伊织压抑着质问的声音较平常略略提高。

        “别对我大喊大叫,鹤见小姐。”雪绪微微扬起眉毛,说的话像在兜头浇一盆雪水。

        “确实听起来相当难听,但是就是这么回事,身患重疾无法离开自家宅邸,鹤见屋每年都要斥巨资好生养护的长女,既不能担当商家联姻的枢纽,也无法帮助长辈处理各类生意往来,甚至教导弟弟的能力都不存在,我在刚知道你的时候,就觉得,鹤见伊织是鹤见屋最大的妨碍……”

        “哈。”伊织发出短促的冷笑声,“是呢,不用你说,我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很。白白让家里人担心,确实是‘全无用处’。但是,凭什么是你来说这番话。鹿又雪绪,你以为……你以为你可以得到那么多消息是因为谁的关系。”

        “因为你。”雪绪恭恭敬敬地将手放在膝盖前方不远,极为严肃地施了一礼,“这点我很清楚,是因为你,我很感激。与鹤见屋的大小姐结交获得了有形无形的很多好处,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在今天跟你告别。因为我终于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所以虚假的友情游戏就到这里结束吧。我不擅长一直陪伴什么人,如果是为了得到消息的话,姑且努力下去也无妨,但是已经到终点了。”她顿了一顿,“能把赤羽的信还给我么?”

        伊织微微张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友人。

        “我不信你……我不相信你。”她虚弱地摇头,看起来像是行走在即将碎裂的冰层上颤抖的旅人,“你怎么可以对我说这种话……”

        伊织倏然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忍耐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将手抽了出来。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则换上了挑衅的表情,下巴轻轻上抬地看着雪绪。

        “你说我单方面把你当朋友,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信不会给你的,我会烧掉它。那种东西……现在请从我家离开。”

        雪绪看起来并不意外,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也好,感觉真的拿到的话反而会动摇,你替我下了决心呢……”红色长发的少女施施然地起身,自行走到纸门前,在将纸门推开之后,她又扭头对伊织轻轻点头。

        “那么,祝您身体健康。如果以后有事吩咐,针屋自当竭力。”

 

 

        鲤在黑暗中不做声地笑起来,伏在他胸口上的少女几乎是立刻用指节敲了他的额头。鲤发出吃痛的声音的同时,依然没能止住像是要呛到一样的笑意。

        “好凶啊你。”他用食指在被敲击的地方轻轻揉了两下,惫懒地顺势将手腕盖在自己的额头。

        “有什么好笑的啊。”伊织用手揪住鲤的上衣,向上提了一下,未果。与叙述初始像暴风雨般倾泻而下的愤怒与不甘的情绪相比,此刻用力咬住牙忍住哭腔的少女更接近平时出现在人前的鹤见大小姐。

        “就算什么用没有我也好好地认识她两年。”完全是想不通的语气,就算听起来稍微斩截了一些,咬字间还是彷徨得很。鲤平卧在船舱里,熄灭的灯笼无法带来光明,眼前是一片黑暗,而之前在船头惊到他的少女的泪滴,正渐渐打湿鲤的领口。

        鲤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声。

        “别用这种撒娇一样的语气跟我讲话啊……”

        会感觉很受不了的。

        鲤缓慢地朝鹤见的位置伸出手,在虚无的黑暗中被恶狠狠地推开了。

        “你不要把这件事情只当作普通的吵架呀!那个家伙是我唯一的朋友啊!如果连她都是这样想的话——”

        “那又怎么样呢。”鲤的语气听起来颇为轻松,“难道因为她这样想,你就真的全无用处了么?话说回来你们这些有钱人到底在想什么啊,简直让人大开眼界。什么能不能给家里的生意帮忙之类的,要命了,非得能做到这种才有资格开开心心生活么?”

        鲤额头上又挨了一下,只是这次力度小了很多。

        “简直笑死人,就为了对方这样一句话,就一晚上觉也不睡,一大早跑到来路不明的也才认识没多久的男人的船篷里哭哭啼啼,万一我是坏人呢。”

        “你本来就……”

        她恼恨地想要撑起身子,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抓住她手腕的男人放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嗯,也对,在大小姐眼里我本来就是坏人。”

        “那我这个坏人要说两句你非听不可的话。你长得超好看的,鹤见伊织。”鲤维持着抓住她手腕的姿势,不肯放她起身,嘴里兀自说着让人难为情的话,“我以前说过好几次吧,我可以一直盯着你看很久,长得很好看——为这个就已经没人可以对你说你全无用处了,长得好看是多了不起的事情。当然了,我长得也不错。哎呀,你不要嗤笑,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呀。”

        “说起来,从那次阁楼开始,就有留意到,你其实在黑暗中也看的见吧。”

        话锋突然转到不想干的事情上,少女不愉快地保持着沉默,最后还是无声无息地点头。

        “果然。你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竿失手了么?因为你看得太清楚了。你以为自己能看清浮标的动向,就不相信原来那个动向会是陷阱。有钱人真是傲慢,大小姐这一点上特别地明显,你不相信能看清这件事会成为障碍吧。”

        “大小姐,你跟鹿又姑娘关系很好,不用多讲,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说她是你的朋友,那反过来就也一样,这是不需要看太清就能感觉到的事情。但是,朋友吵架不是这个吵法,你们都是从桃子里钻出来的人么,不知道普通人类到底怎么交流一样。如果我跟信田君突然吵了一架说我要绝交,那家伙一定会一边暴打我一边反复质问‘你的脑子是茄子糊糊吧!’类似这样的话。怎么想都觉得,这才是朋友吵架的气氛!你们那个,太异常了,一听就知道哪里不对,完全不对,而且是我想不通看不明白的不对劲。”

        鲤笑嘻嘻地松开了紧握住伊织手腕的手,让她在黑暗中仓促地直起身来,坐到一旁。他自己则照旧躺平在被铺上,悠悠地将双手枕在了脑下。

        “我从一开始就不能理解你们。”

        鲤直视着上方,仿佛能在破旧船篷里看出璀璨星空。

        “我绝对没有办法看到你和鹿又姑娘看到的那些事情,你们是看得见的人,而我是看不见的那一方。你们那类人其实很讨厌的,总觉得自己身上的那些事情比什么都重要,而世间别的东西都远远不如。我呢,我是鱼啊,是会把太阳没出来这件事也一并忘掉的傻蛋。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会继续去想,我真的,真的不能理解你。”

        “你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于鹿又呢,是因为好不容易遇到似乎可以理解你的人,却被对方声言放弃么?如果对对方感到不满,那就无论做什么都要把自己的想法传达到才是,就算把她骂一顿也好,要让她知道我们鹤见大小姐受伤了,让鹤见大小姐受伤是错误的。这是简单明了的事情。你和鹿又姑娘共享的那种光明是什么呢?我永远体会不了,我明明根本想不通,却情不自禁要为你想,这又是为什么呢?啊,真麻烦,一定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只是见过你一次就不由自主要粘着你,你是什么奇特的饵啊。”

        像是梦呓一样漫无目的的自白戛然而止。鲤屏住呼吸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他迅捷地从舱板上支起身子,沉思地看着伊织的方向。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让人感觉仿佛能看到什么。

        “我看不见但你看得见……抱歉,我想做个坏人了。”

        他在伊织的耳边这样轻声说道。

        这个从桥上一跃而下掉进她船舱的笨拙吹箫人,在黑暗中温柔地捧住伊织的脸颊,而后目标明晰地低下了头。

        伊织看得见,即使是最深的黑暗,她也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一瞬间,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大脑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如雪山崩塌,二十年来时刻相伴的黑暗瞬息瓦解,同时汹涌而起的像火山岩浆一样可怖的喧嚣声,沿着她全身血脉奔腾泛滥。她甚至察觉到对方也因孤注一掷而全身发抖,这让她只剩下承受的能力与勉力维持的平静。在突如其来的从未体会过的甘美接触中,伊织恍惚地意识到,什么都看不见,是因为自己阖上了眼睛。

        鲤将左手伸到伊织的后颈,轻柔地防止她逃脱,同时口中湿润的轻触便更深入地索求下去,他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描摹伊织左耳耳廓的形状,一直到伊织发出哭泣一样的声音,在他怀里歪过了头。

        结束了长长一吻的鲤,顺势将额头抵在伊织的左肩,和她不同程度地喘息起来,他再三做出想笑而笑不出的表情,像是自己也吃惊起方才做出的事情。

        “糟糕了,一不小心就变成这种局面……但是不行,不行不行,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不能理解。我想不明白你。我以前从未这样感到害怕过,害怕因为无法跟上而不可以跟随。伊织啊。”突然被直呼了名字,伊织的身体轻轻一抖,而将头抵靠在她肩头的白发青年浑若无觉地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带着一点嘶哑,“一个我无法理解的你,可以允许这样的我——”

        “倾心于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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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写青年男女出于冲动而激发的情欲已经很久了,但是鹤见的话,她嘛,这个程度的接触已经很惊吓了吧。脑内轰然作响,雪山崩塌,仿佛一个恋爱脑……欸恋爱脑有什么问题好歹我终于写了回恋心【【

倾心于你是西尾维新的刀语名台词之一,我思考了快半个月到底能不能换别的词,最后还是觉得这个词最好,唉不服输不行。

恶趣味wa2一下,鹤见可以结束之后说:为什么你这么熟练啊!【等等

另外这里补一个原本想到的但是大概用不上的小段子。

“啊,灯笼熄掉了又没有带火石,这要怎么回去……”

“就说我看得见了啊!”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二十一】弃饵

        就算没有阳光,清晨赶潮打捞蚬贝和小香鱼的船夫仍然会趋着小舟来到熟悉的港湾,他们凭着长久的本能起床,不用点灯就能一把摸到自己用惯的桨。在这些船离开岸边之后,仍有一条船孤零零地停靠在小码头上,拴牢的结实绳索牵住它,任由轻缓的水流偶尔撞上船身。

        一只鲤在棉被里将自己裹成一团。他白色的乱发从被子上方露出来,随着安稳的呼吸微微起伏。这间小舟的内舱被他整理成刚好能让成年人躺平的结构,夜间只要用多余的旧衣服铺在硬邦邦的船板上,这小船就可以在已经不算寒冷的四月充当睡床。鲤在睡梦中将棉被向头上又扯了扯,不知为何,他藏在被子中的脸上,突然绽开一抹浅笑。

        有清脆的木屐声朝这边扑来。

        来人气势汹汹,脚步匆忙,待到声音已经近到跟前,一只灯笼毫不客气地探进了船舱。灯笼的光并不刺眼,被子中的家伙却开始发出好像被火焰炙烤一般凄惨的叫声,立场鲜明地表达自己绝不想起床。

        少女冰凉的手一把掀开了被子。

        “鲤。”少女低声叫他的名字,他的惨叫便戛然而止。

        鲤用一只手盖住眼睛,却从指隙间清醒地打量着晨起便赶来的少女,脸上是懒洋洋的笑容。

        “这样不太好吧,大小姐。万一我跟可爱的女人共度良宵余韵未歇,不解风情可是会被讨厌的。”鲤的声音和平日有些轻浮的音质略有不同,带了点残睡未消的嘶哑。

        “哪有可爱的女人要跟你一起睡船舱,再说这几天我可一次也没见过有什么人找你。”伊织将灯笼略微离开男人的脸颊,低头看着还躺在船舱里的鲤。

        像是就等着这句,鲤一面将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拢起,一面老不正经地接上话茬:“那可不好说,我可记得有位紫色切发的商家小姐每天天不亮就来找我,一直到深夜尚不舍得离去……”

        故意混淆百夜期间日日夜夜都不见阳光这件事姑且不论,伊织这几天确实经常来找鲤。在赌场和一群杀红了眼的混混们比试手气也好,在稻荷神社里帮忙清洁生苔的狐狸雕像也好,在茶馆只花了两杯茶钱就津津有味地听三味线表演也好,两人往往是漫无目的地出门乱逛,然后收获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经历各自归家,鲤会一直看着大小姐走到到家门前,然后用照旧被评价为不成气候的箫声送她一程。

        “说得对。今天也拜托了。”

        听到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鲤正就着河水洗了把脸,有些惊讶地扬起眉毛,低头注视如墨一样黑而清澈的河水。伊织的身影倒映其间,她发着呆看向河岸的另一边,手中灯笼的光像幽灵鬼火,她深紫色的短发在风中摇动,衬得她不似真人。

        “鹤见大小姐?”

        伊织回过神,无声地扭头看向鲤。这下便看得更清楚了,也许只是灯笼的光造就的错觉,伊织的气色很差。

        鲤将柳枝牙刷蘸取齿盐做最后的盥洗工作,但目光始终停留在伊织脸上。不是错觉,她看起来就像一夜没睡,发生什么事了么。

        伊织眼中空无一物地回看着他,目光一如过往般丝毫不退让。但是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她已将头低下,沉默地弯腰跨进了船舱。

        “今天,不知道做什么。”

        比往常的态度都更柔软的伊织,坐在一只鲤尚未收拾起来的棉被上,她有些迷惘,原本似乎打算抱住自己的双膝,然后照例恢复了正姿端坐的姿态。

        “去哪里都好,一只鲤,拜托你了。”

        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手上残留的水滴甩净。

        “容我做一下准备。”

        他转身踏上空无一人的码头,身后是小舟孤影,朦胧的灯火从船舱里散出来。

        真是的,竟然露出那种表情……

        鲤抿紧了嘴唇,伸手把系牢的绳索解开。

 

 

        如果有阳光的话,这片水道将变得非常热闹。在阳光下,湖面将呈现层次不同的蓝色,春季洄游的香鱼在樱花盛放的季节,伴着渔人最为敏感的海潮咸风,回到河口附近产卵。

        有些渔民是不会钓这个季节的香鱼的,因为想着拼命洄游至此的香鱼却在最终被钓起,让人多少有些不忍。但鲤对这个私人的准则无动于衷,他撑住手中的长篙,寻找到比较稳固的礁石停点,将小舟固定。

        春日本应热闹的钓鱼港湾,因为没有在这里架设石灯笼而空无一人。

        “这船原本就是供人租来钓船玩乐的,所以工具都齐全。”鲤将鱼线和钓钩从船舱角落里的盒子里取出,顺手打开存放蚯蚓小虫的罐子看了眼,吐着舌头将罐子合了起来。“要打发时间的话钓鱼大概是最合适的选项,不过手头只有些饭团屑勉强可以做饵,姑且将就一下。”

        伊织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到船头不为人察觉地皱了一下眉毛。

        “怎么是这里……”

        “不喜欢的话就再换一处。”鲤将长长的竹制钓竿从船舱侧屉里拖出来,立在身侧,他无所顾忌地观察着伊织的表情,随时准备应对她的任何反应。

        伊织摇了摇头。

        “总之就是,把鱼竿甩出去,然后观察这个东西的沉浮来确定有没有鱼咬钩,是么?”明明是第一次钓鱼,却依然有着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伊织尝试着扯了扯鱼线,鲤则把饵和拟饵都挂好,将鱼竿的一端递给伊织。

        “一开始呢要讲钩饵这一端漂亮地甩出去,你握得动吗?”

        眼见少女不做声,鲤站起身,在摇摇晃晃的小舟上换了个身位,站到伊织的身后。

        “看好了哦。一,二!”

        他轻声数了两声,他交叠在钓竿上的手便驾驭着细长的鱼竿,在空中划出潇洒的弧度,被他揽在怀里的伊织也不由惊叹般地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难以想象那么细的竹竿可以将饵钩抛出那么远。

        “要捕鱼才不会用钓这么闲情逸致的方式,所以有钱人家才有心情花个一百文雇个小船来钓鱼。现在没有光,影祸什么的光听着就吓死人,自然大主顾们就不愿意来了。而且没有光的话,鱼讯也很难确认,我得靠着灯笼的这点光加经验才能勉强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收竿,好在你本来也不是来钓鱼的……”

        “我本来就是来钓鱼的。”

        鲤摊开双手,做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自行取了另一支鱼竿。

        伊织在别的事情上全无长处,唯端坐等待这件事上最为熟练,她一动不动地握紧鱼竿,牢牢盯住远方根本灯火不及的湖面上那若隐若现的浮标。

        有些人在钓鱼的时候会产生寂寞的心绪。

        但无论如何伊织不会,除去她本身的经历与性格的原因,身边的鲤一直在不停地介绍着跟钓鱼有关的莫名其妙的知识。

        “有些人会使用一连串的钓钩,在钓线上附着拟饵,你知道拟饵么?是并非饵料的鱼形状的金属片,很神奇吧,但是这在这里是不管用的,因为没有光线。金属片能吸引鱼是因为鱼会误以为那种光泽是自己的同类,于是会围上来看,也有些胆大的鱼会碰一碰拟饵,那么设置的浮标就会有动作,经验老道的钓客抓住某个特别的时间段提竿,那一组钓钩必有收获。”

        “其实应该说就连最普通的钓法我都不知道到底管不管用,鱼也应该是第一次经历太阳这么久都不升起的事情,现在可能很伤脑筋呢,到底要不要浮上来看看有没有吃的?还是只要在礁石附近随便舔舔海藻碎屑就好?啊,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奇怪了一下子,就把太阳没出来这件事也一并忘掉了。鱼真是傻蛋。”

        絮絮叨叨的鲤不知为何自己笑了起来。

        “我也是鱼才对。哪有这样说自己坏话的。”

        说话间,他察觉到钓竿上传来的颤动和奇特的手感,在确定鱼咬钩了之后,用力地将鱼竿扬起,右手飞快地收起线。“啪!”一条半尺左右的小香鱼被鱼线拽着飞出湖面,稳稳落进了舱里。

        鲤弯腰把它捡起来丢进盛了水的小桶。

        “喏,就说钓鱼不仅仅是靠看尽浮标啦,经验要更重要一些。没有做过的很难上手,也不仅仅是钓鱼,别的事情都是这样。这么一想大小姐你这样的真的很少见,一般商家小姐为了能嫁的好,要学不少东西呢,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除了笛子和板起脸之外什么都不会的人。你要是不认识我,啊,还有鹿又的话,可怎么办哦。”

        伊织骤然站起身来。她双手用力地握紧鱼竿,手指骨节用力到发白。

        “喂喂还不行。”鲤也跟着站起来,朝她的鱼竿伸出手,“还没有咬死,这样收竿会断线的!”

        话迟了一步,有什么东西被伊织的鱼竿拖出水面半截,然而随后伊织手中的鱼竿就收不住地向后倒去,已经断掉的鱼线被鱼竿带着朝小船飞了回来。

        鲤发出啧的声音,眼疾手快地先将鱼竿握住,但伊织显然已经被飞回来的鱼线缠了一头。

        “这可有点危险啊大小姐……”他想让伊织靠过来方便他检查一下线的断点,伊织却不做声地背对着他。不得已,他从背面伸出手绕到伊织的面前,将挂到她头发上的线和鱼钩小心地收起。

        伊织的这只鱼竿用的是大小不同的串组鱼钩,所以虽然断了一枚,还有两枚鱼钩挂在线上,在灯笼的光线下,鲤小心地将缠在她头发上的鱼钩和线一点点卷起来,左手绕过伊织的身体,去配合右手解开伊织右耳前方的鱼钩和线,就要解开的时候,他低头看着伊织的头发长度发了一下呆。什么时候起,这位大小姐的头发已经长到这么长了?之前初遇的时候还是普通的切发,不知不觉间已经长长到过了肩膀。

        正因为停了这一下,他将鱼线解开抽掉之后,左手没有及时伸回来。

        有什么又凉又滑的东西顺着伊织的面颊滴到了他手背上。

        鲤这下是真的呆住了。

        “喂……”他刚想说些什么,一直背对着他的伊织像受惊一样极迅速地回身看了他一眼。在船舱里的灯笼光照下,那一眼包含了莫大的委屈和愤慨,她微微泛红的紫色眼眸闪着泪光,让鲤不由屏住了呼吸。仿佛仓促被人戳破了心事,大小姐的第一反应是用力地推了鲤一把。

        她原本就在鲤身前,鲤向后倒下的同时,伊织也被连带着一并摔向船舱内部,原本立在船蓬前方的灯笼被这忽然带起的风扑灭,本就没有星光月光的夜晚,船篷内陷入让人不安的黑暗和沉默之中。

        “鲤。”伏在鲤的胸前,伊织小声地念他的名字。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用拳头重重地砸在旁边的船板上。

        “我啊,我可是鹤见屋的长女!”明明刻意压制了语调,却还是能听出呜咽的声音从微微发抖的语句里漏出来。“离了别人又怎么样,不认识你又怎么样,不认识鹿又又怎么样!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我家虽然出身不是武士,也是江户数一数二的商户,鹤见屋,是从幕府初期就曾有资格觐见将军的商家!我虽然没用,我虽然没用……”咬着牙将上述的句子慢慢一个字一个字讲完,到最后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只听到像小猫一样不甘心的弱势的诘问。“就因为这样就可以否认我的价值么,就可以抛弃我么,要利用的话,就利用下去啊!”

        “好过分,好过分啊!别人的话也就算了,难道她不明白么!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啊!最起码她,她应该理解我的……她怎么可以不理解呢!”

        压抑了一天之后终于还是无可忍耐地把不甘心决堤到底,伊织不顾一切地不断敲打着船板,直到鲤牢牢握住她的手腕。

        他发出无恶意的笑声。在一片黑暗中,鲤懒散地维持着躺在舱底的姿势,睁开眼睛望着什么都看不见的上方。

        “吓到我了,还以为你发生什么事了呢……那么,是跟鹿又吵架了么?”

        “……不要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伊织试着甩开他的手,但对方握得很紧。

        “啊,是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了呢。”

        鲤什么都看不见,他像鱼一样不依靠光,而依靠不知先天还是后天习得的敏锐的感觉静静等待,被他握住手腕的少女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真可怜,真可爱。脑海中无意识地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他弯起了嘴角。

        “既然要发泄的话,不如全部讲出来给我听,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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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我跟西尾维新斗争了很久,最后惨败……

江户人刷牙这件事我一开始还吃了一惊……用柳枝做牙刷,有钱的商家小姐会用高级的珍珠磨粉混合盐做清洁。说起来江户人对这方面还蛮洁癖的,一天进三趟澡堂也是正常的情况。

钓鱼的部分实在无法凭空想象,参考的是现代钓鱼技法。

开始写之前曾经说想写赌场,挽个袖子摇骰子什么的,其实写了化野和鬼吉这样的黑暗势力也是为了给赌场铺路但是哎呦好累哦……不想写了随便带过了来世再来小赌怡情。

 

今天的伏笔揭晓是这样的。

鹤见说“怎么是这里”,大家有猜到是哪里了么!当当当当



另外其实本来这章和下一章是合并为一章的,但是我卡文了【

于是先把上半截发出来,要和下一章连起来看啊!!!!!!!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之二十】江户伪书:命运

        顶着寒风,因为围巾和大衣而显得毛绒绒的少女推开出租车的车门钻了进来。

        “麻烦您,请去这个地址。”她将手里的名片递给司机。

        司机是寡言的中年男性,他重复了一遍名片上的地址,确认后便一言不发地启动了车辆。可能是不想让客人在无声里感到压力,他打开了收音机,夜间音乐台往往会选一些老少咸宜的歌曲循环播放,这让不想说话的司机和不想说话的客人都感觉轻松。

        幸运啦,是不会找人聊天的司机。

        少女歪着头看窗外的灯火飞速后退,用手指在窗户玻璃的雾气上画下一个心形。

        啊,对了,上次看到一半的那个,还没看完。

        她掏出手机,白色的光打在她的脸上,熟练地在智能手机的搜索框里输入江户伪书四个字,很快跳出的搜索记录显示,一直在追踪记录的那个网站果然更新了。

        这次上传的是相当于日记一样的片段。

        “……请问远野先生,对近日在网上流行的仿佛解密游戏一样的江户伪书的看法是?”

        两首歌曲结束之后,司机似乎想换个频道,结果调到了一个访谈节目。

        “请问!能不能就停在这里让我听一下?”她忍不住开口。

        后视镜里看过去司机似乎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首先确认一下这指的是几个月前开始在网络上载的,自称是江户时期的特别文献。自称自己发掘到了历史悠久的文献却不肯公开给专业机构进行研究,可疑度太高了,而且大部分内容显然与我们已知的江户时期有巨大出入,所以才被叫做伪书。但是也许是符合了当今青少年的,用不太客气的形容来说——‘中二心理’,所以在年轻人中似乎掀起了很大的讨论。我也确实看到过仅以照片分析非常像真品的江户时期的手稿,但这并不代表所记述的内容是真实的。”

        “听说有心理学专家对已经披露在网络的内容进行分析,认为可能是江户时期某一次 大型疫病导致的集体幻觉,以此为基础进行的创作,也有人认为这可能与其他文明中都存在的大灾难式的文化有同样的象征学根源,当然更多的人认为只是比较高明的赝品,是现代人仿造的结果。”

        “哈哈哈跟我预想的猜测一样,我并不认为江户时期日本真的有陷入过百日黑暗的日子,可能是一种特殊的隐喻,也许可以参考江户时期政权变更下不同阶层的生活状态加以分析,当然这是建立在那些文献真实可信的基础上,不如说如果最终结论只是伪造的赝品才更符合常识,听说上传者只公布了少量的封面和内页照片,更多的文字是经过他自行整理然后才发表,这说法就更可疑了……”

        这个嘉宾真是的,就当作是真的不好么?就因为看起来太真了才引发了讨论啊,真的只是随便伪造的赝品怎么会有节目组专门讨论这件事啦。

        少女不满地整理了一下围巾。

        不擅长跟人对话,又不想在等待中枯坐着,她低头继续看起手机。

 

 

        被骗是上当受骗的人自己不对。

        妙鉴夫人的高见之一,而我往往不做声地默默认同着赤羽随后一定会跟着说的那句话:“胡说八道。”

        所以我对山中信左说:如果你一开始就不要说谎的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他表情非常诧异,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我才注意到我贸然将仙台藩说了出来,糟糕了,他不会服毒吧。我立刻起身朝他走了过去,趁他还没考虑好要不要彻底暴露自己的身手之前,掰开他的下巴观察是否有毒药的痕迹。

        他挣扎了一下,但是他错误估计了我。

        真的很可悲,中间但凡有任何一环对不上,这件事都会变成普通日常中的小事随便搁浅在什么人的记忆里。

        “山中先生。为了节约大家的时间,请你直接同意跟我交易好么。”我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瓷瓶递给他看。

        “之前说听到有人摔倒在地我才闯进来,这不是胡说,我在帮助阿清夫人服药,然后照顾她的时候,给她吃了这个。如果山中先生打算在这里跟我动手,我也不知道大家各自有几成胜算,可能我会被杀掉然后丢给山中先生熟悉的处理人处理,我不太希望有这种走向,但是真的,解药我不会带在身上,另外我也没有傻到特意留出那么一口让你有机会灌到我嘴里再逼迫我去拿解药。”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潜藏在我心里的那个小女孩瑟瑟发抖地不断哭泣,对不起。闭嘴雪绪,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我只需要一个名字,如果可能的话,山中先生直接让我见到他更好。”

        山中信左在我脚边喘息着。

        假的。

        经受过忍者的训练不会因为这种对待就这么失态,只是想继续假装自己是普通人而已。普通的需要打工兼职才能养活病弱母亲的下级武士。

        “我不知道鹿又姑娘想说什么……”

        “山中先生,阿清夫人随时会醒过来,你希望她看到这一幕么,你希望我当着她的面把你的真实身份统统捅出来么。”

        他闭嘴了,然后短暂地思考之后,他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从地板上支起身子,重新正姿坐在我的对面。

        “我已经退休了。”

        我知道。

        大部分御庭番如果有出过一次非常重大的外差,就可以退休了,重新领回一个普通的武士身份,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实际上,我之前调查过两个御庭番,退休的年龄都相当早,像山中信左这样到四十多岁才退休的情况反而罕见。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通过这件事找到我……”他双手垂在自己膝盖两侧,看起来呈现放松的姿态。

        假的。

        那是做好反击准备的起手。

        我站起身,移动到内屋的推门之前重新坐下。

        抱歉啦大叔。毕竟你的弱点是阿清夫人,挡箭牌必须是她。

        “为什么会通过这件事找到你,这是个一个好问题。我也经常想问这个问题呢。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凑巧,就像命运注定要让我找到一样。山中先生,我清查江户的御庭番已经很多年了。遗憾的是就算是我,也只大概摸索到少数几个人的身份,而我找到的那几个人,都不知道我需要的那个名字。但是山中先生,你是已知的这些人里最晚退休的,我只能赌一把你知道。”        

        “山中先生两年前前往仙台,用的是什么理由呢?为什么要撒谎欺骗阿清夫人呢?因为很难找到三十多年前的证人,只大概听说山中先生是被抱养给下级武士抚养,那么,下级武士无论做什么公差,都没有必要说谎吧。下级武士的身份是毋庸置疑的,那么说谎的原因是,真实在做的事情不可以让阿清夫人知道。我原本以为山中先生在仙台做了一些违法的事情。但恰恰是两年前,这个时间节点,我知道仙台发生了什么。”

        “两年前仙台藩改换了藩主,这件事风平浪静地发生了,向江户幕府递交了报告,看起来一切无恙。但是让幕府就这样放心是不可能的,所有的藩国在发生政权交替之后,幕府一定会派御庭番去调查。山中先生干嘛要那样看着我?这种知识只要稍微留意就会知道了,诚然你们的保密做得极好,但是如果真的做得全无线索,山中先生就不会在仙台被抓住了,不是么。”

        “嗯,我跟浅草的纸商套过山中先生的情报,山中先生的左脚脚趾被砍掉了一个,没错吧,当年受过的拷问应该不止这些,但是山中先生从仙台回来之后还没有相熟的医师,所以我也无法判断身上到底有没有拷问的伤痕。各国的藩主对于幕府送来的密探都是残忍无情的,所以我刚才才要检查山中先生是不是在牙齿里藏毒,我知道有很多御庭番在被抓住拷问的时候就会服毒自尽。啊抱歉,并不是在羞辱山中先生缺乏做密探的素养,为了活下来,做出什么选择都不奇怪。

        “仙台藩的政权交替底下是有两派人的斗争决定的最终走向,抓住想要刺探情况的密探之后居然没有处死,这太稀罕了,有些偏远的藩国虽然会按时赴江户参拜将军,却会将幕府的密探抓住之后在上报的文件里大肆嘲讽,让将军脸上很没有面子。山中先生跟仙台藩藩主做了什么交易呢?御庭番的信件一直从仙台送回江户,甚至阿清夫人两年间都没有停止过收信,她一个身患重病的可怜人,是靠着早年交给他人抚养的儿子的信件获得活下去的动力,山中先生,你在信里杜撰一个作家的形象,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这样最可信么,因为成为了作家,想在仙台取材,所以暂时无法返回,如果不是这个借口该多好,如果不是这个借口,我如今无论如何都无法找到你。

        “一直到今年年初,幕府终于表态了,针对仙台藩国做出了安抚和退让的姿态,但我想那是出于另外层面的考虑,上面的人是不会把御庭番当作人的,御庭番只是跟忍者一样,随时可以为了幕府和将军去死的弃子,所幸的是仙台藩最终释放了当时潜入的御庭番,真是巧合,我恰好知道仙台特赦的一批人中,有一个人左脚脚趾被砍掉了一个。

        “回到江户要面临的事情是阿清夫人的病吧,正如我之前所说,阿清夫人在江户病得很厉害,已经到了无法认清人的程度,她是不是一直想着自己那个在江户成为作家的儿子呢?但是山中先生,你完全不是作家,也很苦恼要怎么让阿清夫人接纳你,你最终用了这种可笑的方式出版了一本书,只是为了拿给阿清夫人作为证明,证明自己是仙台回来的独一无二可以依靠的儿子。”

        “中间只要任何一环断开,我就找不到你,所以我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是命运,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你一定知道那个人。山中先生,阿清夫人的命现在握在你手上。如果你觉得就让她这样死掉会更好的话,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

        “闭嘴!”

        我的短刀挡在我的脸颊前,我听到了金属撞击的声音,但仍然感觉到脸上有一丝刺痛。真麻烦,要是毁容了可不好解释,伊织可能会问个没完没了……哦,应该不用担心这个。

        我把掉落在我身前的那枚手里剑捡起来,握在自己手上,继续说下去。

        “尾张的政权交替是十六年前,那时候,幕府同样往尾张派出了御庭番,到十二年前,他应该返回了江户。我听过他的声音,那是让人很难忘怀的声音,从这个角度,我很不解一个辨识度这么高的男人竟然可以成为御庭番,可我查了这么多年,始终难以找到他的线索,怎么可能呢,我想了很久,我只有一个结论,那个人不需要伪装自己是普通人,他可以从来不跟任务之外的人交谈。”

        “他一开始去尾张的目的,就不仅仅是去做密探的。”

        “山中先生,我能看出来从我刚才提到尾张,你就知道我想问的是谁了。我觉得这很合理,一个跟你现在毫无瓜葛的前同僚的名字,和阿清夫人的性命。你想好了么。”

        我用短刀的刀刃看了看自己的脸,还好还好,只是很浅的一道痕,血虽然渗了下来,但已经凝固了。

        当我将短刀放下的时候,山中先生站了起来。

 

 

 

        “小姐,到了。”

        手机还没加载出后面的部分,她只得手忙脚乱地将手机先放回到小包里,然后又手忙脚乱地掏出钱夹,笨手笨脚地数出正好的纸币递给司机。

        “不过小姐,你难道是那个公司的模特么?”司机接过钱之后给了她发票,还是问了一句。

        “不不不我才不是模特呢,我是来面试的,有一位模特要招聘助理所以……我赶时间先走了!谢谢您!”

        其实她不赶时间,现在离正式开始面试还有一个小时。只是她真的不喜欢跟人讲话。这个性格大概做不好助理……不过,不能这么想,总要试一下。

        但是,这是什么模特啊,竟然把面试时间安排在晚上,好奇怪哦……

        她将手机又掏了出来。

        反正还早,先把后面的部分看完吧。

        刚才手忙脚乱的时候似乎不小心翻了页,导致接上了不同的一段。

 

   



        人果然不能有弱点。赤羽如果没有夫人的话,大概不会走上这样的路,山中先生如果没有娘亲要照顾,也不会落入命运的陷阱。我跟随山中先生确认了那个人如今的工作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浜本先生如果当初不像个傻瓜一样地帮我,现在一定也还好好地活着。跟你吵架的那天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提到他,你错愕的表情现在还留在我的脑海里。我告诉你的故事版本里没有这个人的出现,那是因为他本不该有这种命运。但是如果还有选择,我还是会要求他帮我,因为我很没用。

        我很没用啊,如果是姐姐的话,一定有更高明的办法吧,但我做不到。我已经努力过了,我想过所有我能想到的方法,最后还是只能抓到这点真相而已。读到这里你脸上又会有什么表情呢?我之所以如此详细地甚至详细过头地记录你所不知道的那些事情,正是因为我深深知道自己关心的人因为不知道的事情而死去是什么心情。

        你读到这份该说日记也好还是什么也好的东西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因为如果我还活着,我就绝不会让这种可笑的文字出现在你眼前。

        所以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读到这样的自白,可以缓解你的不满么。

        可不要在我坟前这样皱着眉头数落我啊。

        明天,按照那个化野的神秘人交代我的事情,我要给浜本先生上坟。两年来我从未去他的坟前见过他,因为我不敢。你想来不会来找我,因为你还在生我气吧,正好,这次也顺便挑一块我的坟墓好了,到时候会记在这里,鹤见家那么有钱,我想要好看的墓碑。

        做这种事情也许对你来说太过分了。

        但是,毕竟我死了嘛。

 

 

      -tbc-

 

 

 

 

怎么样这崭新的海猫式展开!

从这里可以看出作者真的已经黔驴技穷,为了推线无所不用其极了。

首先提一句出租车小姑娘是路人。

其次海猫式展开是好梗!感谢野人小姐姐热心提供艾蝶儿。

另外有人还记得有几个伏笔我还没收么?比如赤羽的信啊,化野那个神秘人的要求啊,你看我这次就写了怎么样并不是我忘了【真的没有忘,就是写得太慢……

浜本诚一是谁?这是个好问题,鉴于我之前基本没提过这人但是请相信我他不是我一拍大腿写的,这个人跟鹿又来江户是有重要关系的!!

上一次更新有一个小知识忘了写,关于御庭番,我一直在努力查有关的资料,重点就在于御庭番到底是不是武士,狐狸帮我确认的结果是,没错,他们是武士,那么为什么大量的动画作品中是忍者的身份呢,因为这批人会在忍者的训练体系下训练,每次藩国政权交替幕府就会派出密探是真的,密探一旦被藩国发现抓住下场就会很惨也是真的,一生大概只有一次任务做完就能退休也是大部分御庭番的选择,少部分精英可能另外有工作吧我不知道啦【【【

关于时间线是鹿又发现书的事情之后去查,查的过程中顺道发现有萤者绑架的事情(其实这里我本来想多刷点时髦值问问别人的互动里要不要带鹿又玩,顺便借这件事证明一下武力值,结果写的时候忘掉了otz所以才有了藤花比武),于是额外发现的部分通知了奉行所,接着往下查发现哎呦这事怎么搭上了于是顺道就继续挖下去,中间跟鹤见吵架,吵完架去威胁前御庭番,威胁完跟坂本比试(刷时髦值+互动),吵架应该能看出来吧是从上上章就已经提到了。

就是这样,感谢阅读!下章解释一下吵架是怎么回事。

错别字我是不会改的!

把鹿又写成透明柜其实不是我的初衷,请相信我我真的是想写真挚而热烈超越爱情的友情…………鹿又对佐伯是有箭头的!试问谁不喜欢在崩溃深渊拉她一把的美少年啊!【不是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之十八】如是我闻

        一枚五元的钱币被掷入赛钱箱中,箱底明显已经有不少积累,钱币落下时发出撞击的闷响。

        唯人双手合十,严肃地闭上眼睛。

        作为商人,唯人最常去的是稻荷神社。童稚时期陪着父亲去稻荷神社祈求诸事顺遂,也是一板一眼诚心实意,到了自己逐步独立的如今,却少有这等真心去参拜了。毕竟商人之中,相信事在人为非神所佑者,不在少数。

        四月初,鹤见屋的少当家鹤见唯人,携妻子结衣来永暗神社参拜。鹤见家雇来的轿子停在鸟居下方,沿着前不久修缮完毕的山路向下看,能看到若干个光点谨慎地向上前进,应该是正在上山准备参拜的来访者。

        唯人合眼祈愿的时间比平日去稻荷神社要长。虽说永暗神社并不管辖商贸平安,还是照旧替双亲和鹤见屋祈愿,但最重要的是最后两句。

        “愿家姐身体安康,万事无忧……”唯人轻声自语,站在他旁边的结发妻子在他还没说完,就已经动手摇晃了悬在箱上的铃绪。见丈夫扭过头看着她,低声说:“我许完愿了。”

        “你啊……”看着说完话就转身想走的结衣,唯人一把拉住她的手。

        嫁到鹤见家一年的结衣早已不是不懂规矩的新婚新娘,但做事一如既往地只遵从自己想法。她垂着头,面向下山的路,右手被唯人牢牢握住,才没有立刻走向轿子那边。

        唯人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和雪白的后颈。

        月光下,结衣脸上似有眼泪抑不住地往下滴落。

        显然不愿被丈夫看见这样的表情,结衣用力想要挣回被唯人拉住的手。但唯人毕竟是个男人,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挣开的。

        他温柔但坚定地将结衣拉到自己的怀里。

        “吉川惟足在《神道大意注》中写道,在天云神,在人云心,神人一体,故以神为心者是为人也。这是我还能缠着姐姐的童年时期,姐姐有一次讲给我听的。她说神与人本是一体,人的心就是神灵的魂魄,所以神明本与人共生共依。这段话我记住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思考过它的含义。直到刚才参拜的时候,我才突然有所感触。我想,姐姐真是天资聪颖,如果她能自由行走外出,我一定倾尽全力也无法追上她的步伐。”

        自顾自说着完全无关的话题,任由任性的妻子在怀中偷偷用巾帕拭去眼泪。唯人抬着头,静静地跟结衣讲起自己的姐姐。

        “结衣,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位,留给我的印象深刻足以盖过姐姐的女人。”

        用余光确认结衣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唯人牵着妻子的手,一同慢慢朝鸟居下方的轿子走去。

        “不管发生什么,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不用不安。”

        送妻子进入轿中之前,唯人向随从确认购置的物品。四月是大祸之月,如果未能及时做好准备,会出现意料之外的损伤。随从向唯人展示了数枚铃铛与一奁香料,少当家轻轻点头,还未说什么,结衣突然伸手取过一枚铃铛,亲手系在唯人的腰带上。

        唯人略微惊讶了一下,他低头想仔细看对方的眼睛。

        “你啊……”他笑起来,又一次低声这样说了一遍,也取过一枚铃铛,同样系在结衣的腰带上。

        在一旁目睹了少当家与少夫人这般举止的鹤见屋仆从,均露出习以为常的表情。

        坐在矮小的轿子里,唯人将被结衣打断的那句祈愿在心中默默补完。

        愿我的妻子夙怨消解,此季平安。

         

         

        女孩将袖子收紧,两眼放光地盯着大份食盒里盛装的东西,却装模做样地轻轻咳了一声,抬头傲慢地向雪绪点头:“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她就拈起食盒旁附的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起食物来。

        雪绪用一只手撑住下巴,有些没精神地观察着对方大快朵颐的样子。

        她此番带来的食盒,盛了外皮轻轻煎过后又浸汤煮过的鱼块,因为长久熬煮而边缘显得圆润可爱的白萝卜,油豆皮包起的章鱼团子和四枚不同馅料的肉丸。特别是章鱼团子,晨起用鲣鱼煮高汤的时候,还给雨花红吃了一枚。对方察觉到油豆皮那种温醇朴实的味道和夏季小章鱼的柔韧生脆彼此交织,呈现出的奇特的口感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鹿又姑娘,用不着这样特别送来。”虽然没有太阳,却还是在藤椅上闲散坐着看书的巽老板巽勇马,就着旁边高挂的行灯检查着雪绪交还的书籍和两张书凭。他说话的时候,女孩已经把食盒里的东西吃得干净。

        “小鬼,你不给我买东西也就算了,这可是别人主动送给我的回礼,就不要唠唠叨叨。”巽老板家的灯九十九灯里姑娘,除了会老气横秋地管巽勇马叫小鬼之外,最大的特点是脑袋上那根长长的灯芯,据说可以点着。雪绪看着少女的脸,脑袋里勾勒起她顶着火苗的样子。

        “这次劳烦灯里姑娘帮忙查证线索,一点礼物是应该的。”

        距离伊织大发雷霆地将书本撕碎已经过去将近十天,阴暗无光的三月悠然过去,雪绪照旧闲散地开着关东煮摊车在街道上叫卖,有时候会强拉着雨花红做她的人形广告。如果不是每晚都要认真读书到深夜才熄灯入睡,看起来就好像雪绪全不把那件事当回事。

        “我读到的时候也很惊讶,两本书付印上架的时间非常近,大概差了三天左右。”几天前,巽老板收到原本应该来自藤原荞麦店那位荷兰少女手中交来的书凭时,脸上惊讶的表情也只维持了一瞬。他平静地告知雪绪应付的书费,然后主动聊起这个话题。

        “题材相似并不奇怪,但是主要几篇的故事构架都基本一致,就算是仿作也太明目张胆。还以为是哪家想要跟风的小作者,仔细一看,后出的居然才是丹吹先生的书。”巽老板说这话的时候,灯里从三架书架后面露出小小的脑袋,腋下夹着四五本书。

        “小鬼,你真是阅历不足。就像你说的,如果只是题材故事一致,那丹吹夜话抄袭良夜大概就盖章定论了,但是恰恰连笔风架构都维持一致,这反而说明丹吹的清白。”

        被自家的灯这样抢着说了原本要说的话,巽老板露出一丝苦笑。

        “正是,丹吹夜话第四本的文风结构与之前几本没有任何区别,那么,也就说明良夜也是这种风格。只是如果良夜才是正本,那么为何作者为他人的良夜,风格也与丹吹先生的文字保持一致呢。”

        “嘿,谁说良夜风格与丹吹夜话保持一致,那本在改动的部分上显得相当仓促。怎么看都是匆匆赶制的作品。对了,鹿又姑娘。”灯里将腋下夹住的书递给雪绪,“那个事情暂且不论,自从发现了那两本书高度雷同的事情之后,我一时无聊比对了这个月江户出版的书,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我稍微做了点记录,你愿意顺便帮忙调查一下么?”

        说是帮忙,灯里当时的语气可一点也没有客气的意思。

        一贯不愿插手麻烦事的巽老板,见状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作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关于丹吹夜话与良夜谁是正本的猜测,别人自不用说,雪绪心里当然有所判断,在看到良夜的第一晚就大概想到了几种解释,不过,灯里提出的最近的书都有些奇怪的地方,是她意外收获到的线索,当下,便笑笑说着“乐意效劳”,要了书凭然后抱住带回家研究。

        这一趟雪绪带着食盒过来,是已经理清了所有思路,特意前来致谢的。

        “不过,其实这事跟丹吹的书没有关系。”

        灯里的脚不安分地晃了起来,披在她膝盖上挡风的短被被她踢落,露出相比正常和服要短一大截的下摆。雪绪联想起初次见面时,灯里表现得十分不耐烦衣服这种冗赘的东西,不由弯起嘴角。

        “灯里姑娘发现的那批书,都是近一个月,更具体说,是近半个月出版的,虽然名目不同,但都是非常常见,经常印刷的日常用书,比如《豆腐百珍》这样的料理书,在这类书上留有特别的记号,其实是山贼喜欢的手法。”

        巽老板手拿着书卷,朝这边看了一眼。

        “山贼散入城町中,不想多次聚集商讨来引人注意,往往会用类似这样的手法来传递信息。任何人只要走进租书铺就可以借阅这样的书籍,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归还即可。而且这批书内的记号留得非常隐晦,如果不是灯里同时找到了三四本书,一般人绝对不会注意到这是刻意留下的。于是拿了那几本书去见了同心大人,得知奉行所最近确实在调查一些诡异的事情,可能与那有关。似乎从三月底开始,有人在有意识地绑架萤者。”

        灯里明显地不悦起来,她用鼻子发出不屑的哼声。

        “真有心做这种事情,人类怎么这么蠢啊。”

        要说理由其实很容易想到。对百夜的恐惧催生的行动无论是什么她都不会太惊讶,研究的目的也好,绑架来求解救的目的也好,如果雪绪一直处在无法与萤者建立友好关联的情境下,她也会适当考虑用交易之类的方式做保险,而实施绑架的人只不过跨越了线采取了更强硬的手段。不过不知为何,雪绪最后给了一个不甚理性的回答。

        “这个嘛……”雪绪将黄色的发带解开,脸上是有些疲倦的笑容。

        “因为黑夜太漫长了吧。”

        长久见不到阳光一定会影响到人类的精神状况。对雪绪而言这点特别明显。她喜欢阴天,但是如果连续一周都是阴天,情绪就会变得很坏。中午的阳光会很热辣,傍晚的阳光会很温柔。夏日的阳光会让人喘不过气,秋日的阳光则清爽舒适。骤然中断了阳光这类存在的感触,即使第一个月还勉力觉得一切无恙,第二个月差不多也该是有异动的时候了。

        人心会崩坏并不仅仅是指受到影祸的影响。

        从书店归来,雪绪提着空空的食盒站在桥上,注视着桥下轻缓流动的河水。

        好累。能早点结束就好了。

        最近冒出有这种想法的频率开始变多了,怎么看都不是好事。是不是该跟鹤见家的大小姐好好学习一下终日生存在暗夜里的方式啊。

        果不其然地想到挚友的名字,雪绪不耐地用力踢了一脚栏杆。

        周遭往来走动的人,身上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响声。雪绪在自己发带上也系了一枚,不过老实说,那声音听久了稍微有点烦人。抬眼看见按照约定时间来到这里朝她挥手的夜明神,雪绪朝对方迈出脚步。

        拥有蓬松毛发的夜明神稻荷,自称是狐火,他手中的灯笼的颜色也与雪绪的灯笼稍有不同,夜明神的腰间还挂了一只酒壶。

        “鹿又姑娘。”他彬彬有礼地向雪绪打招呼,耳朵迅捷地抖动了一下,“给你,这是答应帮你整理的东西。要一起喝酒么?”提到喝酒时,语气明显昂扬了起来。

        酒鬼狐狸什么的,人不可貌相。当初在桥头小心翼翼地吃掉油炸豆腐,说着要给丹吹先生送信的白发少年,听说丹吹先生陷入了微妙的盗版危机之后,做出义不容辞的神情,撸起袖子表示要帮忙。他不会是理解成要将哪个坏蛋揍一顿这样的帮忙了吧。几日前雪绪送他一张丹吹先生的亲笔签名,请他帮忙将雪绪自己整理出来的两本书的异同加以核对。

        “大部分差异就在那几处关于狐的部分。”

        夜明神爽朗地说出雪绪拜托调查的事情,他用手在交给雪绪的本子上指出自己画出来的部分,随后转身将面前热腾腾的荞麦面捞起,用力吹凉。

        “跟我想的一样……这事可以结束了。”雪绪翻看着稻荷交还给她的那份小簿子,皱着眉,抽出筷子,正要下箸,才留意到送上来的荞麦面与自己点的不一样。

        雪绪引领着夜明神在附近最熟悉的荞麦面店吃饭。狐火化身的夜明神理所当然地要了油炸豆腐的汤面,而雪绪照例要荞麦素面,端上来的那份却撒了海苔粉和贝柱。

        “这是冰雹面,请你吃。”端着盘子穿着茶屋围裙的荷兰少女抿着嘴做出“请”的姿势。

        雪绪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点头接受了。

        她的神态变化没有逃过十五夜的眼睛。

        “明明听起来事情解决了,鹿又姑娘好像一点也不高兴的样子。”这时候店里也不忙,十五夜也不走开,就站在这一桌旁边笑着看她。这孩子年纪不大,高挑的身材却隐隐有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有么有么?是出了什么事?”后知后觉的夜明神有些狼狈地跟滚烫的荞麦面作着斗争,忙不迭地抬头看了几眼。

        “本来就没有特别要解决的必要……事情本身很简单。”

        雪绪含糊地解释了一下,十五夜却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说起来,好像刚才看到丹吹小姐独自从这边走过去了,通常不都是鹿又姑娘陪着的么?感觉好奇怪哦。”她这几句话说的饶舌,让人能听明白却觉得有些别扭。藤原十五夜本来就不是日本人,说话会有些颠三倒四,但是这几句格外含混得让人恼火,很难说到底是不是故意这般讲话。        

        雪绪基本已经放弃掩饰自己心情不佳,她用筷子不断地翻转着面条,最后苦笑着看向少女,换了个话题。

        “四月不安分呢,你们店里怎么打算的?”

        这说的是伪影一事。

        永暗贴出布告说,四月为大祸之月,有不祥之物将于每日酉时化为幻影,诱骗萤者与人类。那东西会化作万千形态,最常见的,会化作人们内心最想见到的人,诱使行人与之交谈,倘一发声,就踏上黄泉之路了。永暗神社制作了大量的祝铃贩售,这个铃铛可以用来驱赶伪影,更有钱的人家则拜请购买了可以不让伪影近身的安息香,价格高到让人咋舌。

        “我们家又不是夜鹰荞麦店,用不着贪晚上那点生意,实在不行酉时之前就打烊,平时多小心就好。诶,鹿又姑娘要走了么?”见雪绪起身,十五夜连忙收住问了一句。

        “钱付了哦。”随着铃铛的响声,平时一直都活力十足的少女颇有些倦意地从荞麦面店走了出去。

        “果然是吵架了吧。”

        十五夜抱着托盘,对着虚空自言自语起来。

        “跟丹吹小姐吵架了所以才显得心情很糟糕的样子,一定是这样没错!从第一次见到丹吹小姐就觉得她和鹿又姑娘超搭的!啊,明明彼此心里都有着对方的影子却在百夜奇怪的氛围里不断发生摩擦终于到了无法回头的尴尬局面,这份绮丽的少女恋情要走向什么样的方向真是让人拭目以待……”飞速地冒出一大串旁人听不懂的模糊话语,荞麦面店的小助手显然陷入了矫治不善的狂乱妄想中无法自拔。

        稻荷在她旁边专注地发出吃面条时吸溜吸溜的巨大响声。

 

 -tbc-

 

冰雹面:荞麦面上铺上一层冰海苔,再洒些仙贝柱,比拟早春时节的冰雹。

        

断在这里稍微有点吃力的感觉,实际上想再多写两个情境来着。而且这一章确实很不顺,非常不顺,可能是瓶颈了。躺平。

陨石遁吧!鹿又出门掉河里淹死了,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姑且当作过渡章看吧。

下一章应该是清明节【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十七】鹤见书札:赤羽

       丝绒般柔软的雪覆盖了大地,月色里反射出温柔的光。踩在这样厚重的雪上只会听到舒适又轻微的声音,深夜独自在荒野中行走的旅人,会在自己的脚步声里感到慰藉么?

       鲜红血液顺着七寸二分长的短刀刀刃徐徐滴下,伴随着少女吐息间呼出的白气,在冷彻的雪野上绽出凄艳的花。少女赤足穿梭在树叶落尽覆满白雪的林木之间,并不忙着消除刀刃上的血迹,放任自己的行踪被暴露无遗。

       她脸上带着笑容。

       追兵飞速沿着血迹追寻而至,却不待做更多的侦察,贸然闯入了少女藏匿的森林。来者四人,应该是方才被劫掠的行商的保镖,他们谨慎地拔出刀,最终停在了血迹与足迹都消失的地方。

       “怎么回……”心浮气躁的年轻武士着急地问了一句话,脑袋上就是重重的一击,那女人跟猴子一样从树上跳下来,左手的短刀毫不留情地切开了他的喉管。

       血像喷泉一样溅了她一身,女孩红色的瞳里燃起了奇特的火光。白雪红痕,纵然追击者反应极快地持刀砍去,却还是怔了那么一瞬。

       灵巧地就地一滚就躲过了爆起的袭击,女孩顺势用力地捅进身后武士的腿根,对方惨叫着跪倒在地,被她直接横过武士刀的刀刃抹了脖子,斜前方的人急忙欺身再斩,她却将手里那具尸体用力向前一推,借着阻挡之势,反手将刀从尸体腰侧斜上插进了前方武士的心口。

       这一连串动作快则快矣,她左侧最后那人的攻击眼看无论如何躲不过,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那人微笑起来。

       如修罗一样浑身浴血的美艳女孩的笑容,是这人眼中看到的最后的场景。

       武士胸口穿出的那截刀刃利索地被抽出,不知道自己被何人所杀的那位武士的尸体沉闷地倒下,倒下的声音听起来依然舒适又轻微。

       无声无息完成最后一击的那人看了看倒在雪地上的四具尸体,嫌麻烦一样叹了口气。

       “赤羽。”少女笑容明媚,只是配合脸上的血迹,显得非常可怖,她喊着对方的名字,将短刀收回鞘中。

       被唤作赤羽的这名少年拉住少女的手。

       “快走吧,妙鉴。”

 

 

       ——吓到了吧,突然读到跟自己所讲并不一致的剧情。

       你都不了解那两个人的故事,我自然更无从得知,只不过,脑补一下这样的人少年往事有什么不好。于是情不自禁地描绘了这个开头。你遇见他们的时候才七岁,他们的年纪又是多大呢,二十?三十?无从得知。大概是三十左右吧。年轻的时候曾经这样彼此依靠过么?不知道,不过既然被我写了,那么,就该是这样。

       那天回家之后我很倒霉。本来只有阿吉阿久在的话,敷衍两句或者板着脸让她们不要多问就没事了,偏偏那天唯人来了——他来做什么,脑子坏掉了么,鹤见屋现在很闲么,结衣不管他么,但是就算我这样不耐烦地将以上的问句丢给他,还是没办法让他从我换了衣服以及跟着个男人这两件事情上转移注意力。

       一只鲤本来就不是那种看起来好像很可靠的人,就算他救过我我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唯人的反应也在我预想的情况里。好不容易将大概情况解释清楚,结果他那张脸难看得让宁宁都有些不知道怎么样才好。

       唯人还做出要找一只鲤谈谈这样奇怪的举动,有什么好谈的,只是回来的路上正好遇见了而已啊。反正他揪着对方的衣领出去,然后一脸铁青地回来。让下女送走宁宁之后,我被唯人教训了很长时间。

       “不要以为你现在结婚了就是长辈了,我才是姐姐好么。”

       我忍不住这样说了,然后被教训了更长的时间。

       好在他没有装模做样地对我说什么要禁足之类的鬼话,事后也没有告诉父亲。那天晚上来找我似乎是因为父亲将两个很大的分店放手交给他独立打理,他特别开心,就想来找我庆祝一番。会为了这种事情开心到找自己孤僻的姐姐庆祝的人根本没有成熟吧。我很难不这样想。

       “听说书豪笔斗会出了问题,我本来就很担心了,姐姐还一副没什么关系的样子那么晚回来,我可是因为相信姐姐会把自己照顾好才同意不让仆从跟着姐姐的,姐姐这样背叛我的期待是正确的么?”他一本正经地抱着手,表情严肃。

       “说到这个,你和结衣是不是去了一趟通町乌月馆附近,鹿又说看到你们了。”

       懒得跟他解释,随便找了个问题推过去,收效奇好,唯人立刻收敛了刚才的气势,挠着头说:“因为结衣有个想买的水粉只有那边的那间店有,于是带她过去……”

       鹤见家的未来当家现在就被妻子牢牢捏在手掌心里了,出息。

       “结衣跟鹿又有什么过节。”

       唯人的表情更微妙了,支支吾吾起来:“我也不知道啊……不过结衣她好像确实蛮针对鹿又来着……”

       被我盯了一会,我这怎么看都还没成熟的弟弟索性别过了脸。

       “这种事情姐姐直接去问鹿又姑娘嘛。”

       于是如果你想要知道到底你跟结衣怎么了,只能烦请你自己去查了。

       以下附上次说好的,接续之前文稿的第二部分。

       直接按照你的版本写太平淡了,加了一些个人的趣味在里面。

       你读就知道。

 

——————————————————————

 

       男人推开了门。

       阳光瞬间照进深锁的幽闭房间,让人不由得眯起眼睛。那人背着光,也几乎看不清面目,只凭第一眼印象,似乎是个瘦高的男人。

       他端着一碗什么东西,朝蜷缩在角落里的雪绪示意了一下。

       “醒了,要吃么?”

       她揉了揉眼睛,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之前哭了太久,嗓子干哑到一时无法出声。

       男人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准备把门合上离开。

       看到那扇门又要关起,雪绪前所未有地爆发出行动力,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脚腕。

       “要……要吃。”见对方没有生气的征兆,天性羞涩的雪绪尝试了半天,小声地挤出两个字。身影笼在光里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她,将手里的碗塞到雪绪手上。

       碗里装的是卤过的土豆和煮了很久的白萝卜。握住碗就能感受到食物的温热,闻到香气的同时,饥饿感就排山倒海地袭来,七岁的女童端着碗,竟然呆了一会,抬头看向背光那个人的脸。对方表情不变地回望着她,一高一低地彼此凝视了一段时间,对方突然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

       “没有筷子,不吃就还给我。”

       当下也顾不得商家小姐的尊严教养什么的,雪绪端着碗,用手指捏住还冒着热气的土豆和萝卜径自往嘴巴里送。房间里一时只有忙不迭的咀嚼声,雪绪中间一度咽得匆忙了些,还呛得连声咳嗽。好不容易将碗里也分不出滋味的食物吃完,女孩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能不能放我回去……”她一边抽噎,一边将手里的碗递还给门口那人。

       方才背着光看不清对方的脸,此刻泪眼朦胧地打量过去,只觉得这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年轻些。这个人就是船上的那个人吧。就算只有七岁也意识到带走她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他递给她食物这个简单的举动让雪绪燃起了不必要的希冀,幻想着或许哀求对方的话会有好的结果。

       对方没有立刻说“不行”。

       “做这种事情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对方用理所当然的态度讲了这样一句话,对七岁的雪绪而言,这跟不行是一个意思。她拼命地考虑起来,眼泪流得更凶。有什么好处?钱么,钱的话……针屋有钱……

       “没有了。”

       从男人身后飘来这样这样一个声音,不知为何,虽然是个女人的声音,却能从中听出强烈的恶意。容貌姝丽的女性搭着男人的肩膀,懒散地倚靠在门前,她的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髻,暗红色的眼睛笑盈盈地看着雪绪。

       “家也好,钱也好,安身立命之所,统统都没有了。你没有可以跟赤羽谈条件的地方。”

       是她。

       昨夜在船舱里,若无其事地掐住雪绪咽喉的女人。看到她的脸,雪绪的眼泪就突然止住,以前哭泣是因为伤心和难过,而此刻有比这种心情更深的恐惧从情绪的海洋中上浮,那是——

       害怕死掉。

       想到死亡,带着樱草香气的友惠的身影就在她眼前浮动。她尚不知道尾张大火究竟状况几何,也许友惠没事,针屋没事,但不知为何,一旦想到死亡,就会想到友惠。她不希望姐姐死掉,但正因为见到了那样的背影,就更深刻地害怕自己随之而去。

       而这个女人周身都笼罩着死的气息。

       “别害怕。”像是看透了雪绪在想什么,女人走到她跟前蹲了下来,饶有兴趣地抚摸她的脸颊。

       “还没到时候。”

       还不到你会死的时候。

       正确地理解这句话花费了雪绪五年的时间。

       以如今的雪绪之眼回看当年,会不由对幼年时期如此温顺听话感到惊奇,自己已经被赤羽和妙鉴养育成如他们一样扭曲的产物了么?这一类的想法偶尔会让她会心一笑。就算想否认也无从否认,从尾张雷畿大火之夜被救起之后,赤羽和妙鉴造就了第二个雪绪。

       那个不紧不慢的男人,就是尾张极有名的山贼团伙枭的首领,赤羽。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雪绪大吃了一惊,在她简单的头脑中,山贼是烧杀劫掠的坏人,但是赤羽给她的印象与之迥然不同。她固然知道将她带至此处的人们绝非善类,却不曾想过赤羽会是这些人的头目。

       “觉得我更可怕一些,没错吧。”妙鉴笑着把雪绪手上的绳索解开,丢给她一张被子。

       雪绪不肯作声。

       那个女人叫妙鉴,与赤羽一样,两人的姓氏都无人知晓。她和赤羽的关系,也显得非常神秘,雪绪只知道两人相识多年。

       从可以离开这间房间之后,她就反复地尝试逃跑。七岁的女孩就算被恐惧驭使,可想的路途也只有那么点距离。经常在她错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走下山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赤羽悠闲地等在前方,不做声地将她扛回去。

       她很多次都以为自己会被杀掉,对方却似乎没有这个打算,最多将她绑起来丢进黑屋子里,到睡前才给她松绑。

       “夫人。”妙鉴要求雪绪这样称呼她。

       “我家确实已经被烧毁了,是么。”

       在浑浊的烛光下抱手看向她的女人的脸,再一次与友惠奇妙地重叠。

       这个问题她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却不知为何一定要问出来,仿佛这样才能彻底地和过去诀别。如果家人都还活着的话,那么大概会当自己已经死了吧,要回去么,回得去么,无数次流着眼泪在睡梦中挣扎着醒来,意识到清醒后只有更寒冷的现实又挣扎着睡过去,但是不知什么时候起,这样的挣扎逐渐淡薄。

       妙鉴夫人笑起来,不知为何,有些时候,极少的时候,夫人身上死亡的气息会消失无踪,她便仿佛一位町人的妻子,温和美丽。但即便是这样的她,雪绪也不想靠近。妙鉴丢给雪绪一张瓦版小报。

       “我现在还看不懂。”

       “那就开始学。”

       针屋家的雪绪在东谷山上住了下来。她不能理解对方为什么要留下她,对方只是正好在那一晚从五条川里将她捞了起来,仅此而已,对方是身负无数人命的凶恶山贼,如果只是害怕自己的据点和面目被泄露,那么动手杀了她就行了,这个道理哪怕雪绪只有七岁也隐约能够明白。

       赤羽出现在这间小屋的时间很少,雪绪怀疑这并不是枭真正的据点,大部分时候只有两三个人,全部都是陌生的男人,或高或瘦,有时烧起炉灶后,这些人会像针屋的伙计们休息之后一样轻松地聊天,但有时候众人闭起嘴巴,眼睛里的光会让雪绪非常害怕。

       她唯一觉得可以信任的人是赤羽。

       意识到自己逃跑没有意义,就不再做无谓的努力。她在黄昏的时候打开房门,站在赤羽会回来的路上抱着膝盖坐下,然后当那个身影出现,他会微微对雪绪点一下头。赤羽并不是寡言的人,有时候雪绪胆子大一点会跑去找他说话,他就一句一句随意地答下去。但不知为何,感觉如果别人不先开腔,这个人就将一直静静地独自思考下去。如果有人与他对视,他会毫无情绪地回看对方,先移开眼睛的一定不是他。

       有一次雪绪在他说话的时候,透过窗子看到小鸟落在柔软的柳枝上,那条柳枝就漂亮地荡起轻柔的弧度,因捕捉到雪绪移开的目光,赤羽也望向了窗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在那瞬间,注意到这个笑容的雪绪,感觉自己心中也有什么东西被那条摇晃的柳枝扫到。

       妙鉴在的时候,会随便教她读书写字,偶尔赤羽经过,会留下静静地听一会儿,不知为何,出现在雪绪记忆中的赤羽,脸永远藏在阴影中,就仿佛初见时隐匿在黑暗中的沉默。到终于能顺利将那张瓦版小报上的字全部认下来的那一天,雪绪用手指来回摩挲着上面陈列的逝者的名讳,再三确认父母和姐姐与自己已再无相见的机会,干涸许久的眼眶里似乎又将蓄存眼泪。小报上还特意提到那次大火有不少人失踪,未能确认尸首——但有什么意义呢,真的有人抱着这种飘渺的希望最终寻到想要寻找的人么。

       这时赤羽走到她的案几旁边,像是赞许地捡起留在上面的习字草纸。

       “模仿我的字迹么。”

       可能只是看到顺势一提,被揭破这一点的雪绪却羞惭得发抖,走近的赤羽身上有湿漉漉的烟草气息,当夜,雪绪睡着之前也特意将被子拉起盖住眼睛。这并不是青年男女之间会萌生的恋慕的心情,那太明晰,太尖锐。

       这时雪绪已经九岁,她无法准确记住自己在东谷山居住了多久,只记得见过两次白雪落满山头。夫人在雪夜里会赤着脚在廊前跳舞,用那把她喜爱的短刀在周身任性地挥舞。夫人是杀过人的,这点雪绪毫无怀疑,夫人的眼睛像燃烧的炭火一样亮起来时,就是她杀意最重的时候。

       雪绪畏惧这样的夫人,但不知何时起,畏惧里又掺杂了嫌恶的心情。

       绝不要成为这样的人,绝不要成为对杀害他人一事毫无悔恨之心的妄人。

       即使算枭的其他成员和夫人都说过类似“赤羽也杀过很多人”这样的话,雪绪还是无法让自己的大脑接受这个信息。直到有一天,赤羽扶着妙鉴夫人深夜回来,雪绪第一次注意到不仅仅夫人身上溅满了血液,赤羽身上也不例外。她如同木头人一样随着吩咐点燃行灯,呆呆地看着赤羽熟练地给夫人包扎止血,像是被砍到了小腿,妙鉴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脸上却还是带着笑意。

       喝了大量的酒来止痛的夫人,伏在赤羽的膝前沉沉睡去,受伤的小腿上包扎的布缓慢地荫开鲜血,在睡梦中还笑着说什么胡话,月光下夫人的面容看起来非常美丽。雪绪呆住一样自己凝视着对方袒露出的雪白的小腿和苍白的面容,合上了盛满乖戾的眼睛之后,夫人的容貌比雪绪想象中更加动人。

       美丽到让人心生妒忌。

       赤羽静静地看着夫人的脸,轻轻用手抚摸妙鉴夫人的头发。他左手执细长的烟管,在月夜下,有一点火光忽隐忽现。赤羽将左脚散漫地抬起靠在台阶上,染血的袴装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变换着衣褶间的阴影。

       站在檐外的雪绪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被她踩中的枯枝发出断裂的声音。赤羽抬起头,平静地与雪绪目光相接,像一早就知道她站在那里。他什么也没说。

       雪绪忍无可忍地转身向丛林深处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难以接受什么,只知道无尽的夜色中,所有沉默的树木都在她身后快速退开,她没有寻找路径,是路径自动寻找到了她,在她气喘吁吁地跑了不知道多远,甚至以为自己要迷路的时候,她第一次遇见了野松湖。

       湖水冰凉,雪绪一头扎进了湖泊中,用湖水反复洗濯自己发烫的面颊,在全身都因为寒冷而发抖之后,大声地哭了出来。

       比想象中还要清澈的野松湖,成为雪绪每日清晨独自沐浴的所在,她没有故意瞒着别人,但是妙鉴夫人也许知情,有一日她踩着晨光归来,夫人靠在门前,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而这时她似乎也学会了赤羽待人的那套,毫不畏惧地直视回去。

       夫人笑起来,左手玩弄起自己的头发。

       “看来时间快到了。”妙鉴这句不知所以的话,雪绪并没放在心上。她没有想起这句话回应的是三年前夫人初次对她说的那句。

       赤羽开始教导她在丛林间生活的技巧。如何狩猎,如何观察危险,如何判断形势,如何分析猎物。这本是针对森林针对动物的训练,不曾想过离开东谷山之后对人类同样适用。她曾经怀疑过赤羽在成为山贼以前也许是猎户的儿子,但是她没有无聊到会笑着上去撒娇着询问。她与赤羽的关系从初始的一丝微妙的亲近变到再度的疏远,只是不管雪绪心里有多少曲折,赤羽看起来仍然无谓而沉默的样子。年纪又大了一些的雪绪,谨慎地将童稚时期微妙的心情沉淀在心中的野松湖底。

       她接过了妙鉴夫人的那柄短刀,像夫人一样用左手挥刀,刀下所斩之物会流出鲜血。她还记得第一次宰杀落入陷阱的野兔时,兔子的温暖的皮毛在不住发抖,而探手下去,能摸到它的心脏急促地跳动。第二天在野松湖里清洗着双手,想起在尾张昏暗的浴池中,友惠安抚着为蚂蚁哭泣的自己,对自己说“你是对的”。

       我还是对的么?姐姐。

       雪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曾经对妙鉴说,“绝不加入你们”,但是什么时候起,好像这彼此之间区别也不大了。就在雪绪终于开始思索自己是否要成为山贼的一员时,她于即将被杀死的惊惧中醒来,妙鉴夫人伏在她身上,用力地扼住她的喉咙。

       先是注意到比往日还要更高一些的屋顶,然后是无法呼吸的紧窒,最后是相伴多年的妙鉴夫人的脸。

       夫人的脸非常平静,然而眼睛如燃烧的火焰。扣在雪绪咽部的双手异常地稳定,而夫人在喃喃自语:“终于,终于……”

       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就如同落水那日,不想死的心情占了上风。雪绪强硬地让友惠的和服的影子从眼前消失,被锁死的喉咙无法发声,但脑海中那句话大声地反复回荡:“我还不想去见你,姐姐!”

       她的左手摸到了放在枕头下的短刀。

       就像在对抗森林中的恶狼一样,雪绪将妙鉴夫人想象成狼,红色眼睛的只想要杀人的狼,她凶狠地将短刀砍向夫人的腹部,迫使对方为了躲避而松开双手,十三岁的女孩子体力无法抗衡对方,只知道向最熟悉的野松湖那边跑去。狼即使受了伤也异常凶狠狡猾,雪绪在林间拼尽全力地与狼对峙了一夜,不知道多少次被突然判断出她藏身位置的夫人截住,雪绪的神经已经绷紧到要断裂。

       如果夫人手里有刀的话,早就结束了。为什么要把刀送到对手手上。

       在阳光照进东谷山的时候,疲劳困倦的少女来到自己熟悉的湖畔,看到的是抱着妙鉴的赤羽,静静注视着干净清澈的野松湖面。有松鼠踩着落叶凑过来,可爱地掬起水饮用。躺在赤羽怀中的夫人闭着眼睛,雪绪不相信她死了。

       有这种生命力的女人怎么可能死了。

       “收留我,是因为我跟夫人的眼睛很像么。”

       听到这句话的男人并没有动摇。

       “嗯,那天把你救上来,她就决定养大你。”

       妙鉴夫人有心魔,这件事枭所有成员都很清楚。她渴求鲜血与杀戮的强度远超过自诩残忍的很多男人,以至于为枭头疼多年的尾张火盗改都未曾料想过,枭中最凶残的那个人竟然是个女人。赤羽此后再不曾解释妙鉴的任何秘密,她的一切似乎都随那次长达一夜的纠斗以及随后突然而至的死亡而消失。

       妙鉴想杀死的,大概是自己记忆里那个十几岁的少女。因为狂病而渴望杀戮的少女。一想到合理的推论大致如此,雪绪的心情就会更加复杂。我和你不一样,夫人。夫人的坟在野松湖畔,雪绪也拿了一柄铁锹为她简陋的棺上盖了土。她掐了一枚红色的小花,丢在那里。

       雪绪七日后向赤羽辞行。

       “我想要新生活,请允许我离开。”

       她对着坐在檐廊抽烟管的赤羽叩首行礼:“就算当时知道救我的人是以杀人劫掠为生的山贼,我还是会选择被救。因为我不想死。但是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不想成为夫人那样的人。屈服在自己的心魔之下,只能以杀人开辟自己道路的人。那样太可悲了。”

       像是早料到她要讲这样的话,赤羽轻轻笑了起来。

       “说什么想要开始新生活,雪绪,不要骗自己。”他用烟管指了一下雪绪的方向,“还记得妙鉴与你如何约定么。”

       雪绪点点头:“夫人说,给我半刻时间逃跑,若不能逃脱,她会杀了我。”

       赤羽骤起拔刀,这是雪绪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人拔刀。刃尖精准地触及到雪绪的额头。

       “逃吧。给你半刻。”

 

       逃跑的时候要清楚自己的路线,控制好呼吸和步伐,如果只是求生欲望强烈就能活下来,那天底下太多人不该死。只有清楚自己体能极限的人,才能最优地跑出最远的距离。

       视界被泪水弄得混沌一片,林间的树木都化作黄色绿色棕色和黑色的色块,幸好多年来在清晨之前前往野松湖的记忆十分深刻,她不会因为视野不清而仓促间失去平衡。

       被紧追着的感觉强烈到后背都要炸开。

       最后一次为东谷山流眼泪了,不管逃出去,还是没有逃出去。

       她在迈开步离开居住了五年的小屋之前,将木屐脱好放在廊下,那双木屐本来就是妙鉴的,她赤着脚来,那么应该赤着脚离开。雪绪没有立刻出发,赤羽也没有催促她。

       “忍耐了五年的问题,可以问了。”他知道雪绪想说什么。

       关于那一夜,后来被称为雷畿大火的尾张火灾的问题。

       雪绪紧紧攥住手中的刀柄。

       “尾张那场火灾,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是因为那一晚她听到那个船外的男人讲出的那句话。

       那个声音尖利却带有厚重鼻音的男人说:

       “你们当初没答应帮忙了结这商街,害得我们要把场面弄这么大,难看死了。”

       她听到了,毫无疑问。

       不会有第二个意思,那个晚上的火灾不是天灾。是有人故意要这样做的。

       “不是我们做的。”赤羽简洁地回答了她。

       “但确实有人想雇我们做。”

       果然是这样。

       自己勤勉生活的父母,聪颖美丽的姐姐,自己见过或没见过的那条街上的住民,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安稳的商家小姐的生活,到底是被什么东西这样毁灭得彻底。如果能逃出去的话,那么不论如何都要知道个清楚。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复仇,只是必须要知道真相。

       从多云的午后一直逃到了接近黄昏,夕阳的光辉温暖美丽,雪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无比得长。还有另一道影子,不紧不慢地从后方慢慢跟上。

       赤羽手中的长刀,随时都可以给予雪绪致命的一斩。

       “赤羽……”雪绪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声音凄厉地喊起他的名字。

       “赤羽啊!”

       如果这时候回过头,这个男人该和初见一样,全身笼罩在光中,而面目因为逆光而看不分明。身上想必还带着湿漉漉的烟草气息,以及无所畏惧无可放弃的平静眼神。

 

 

       被尾张的捕吏头子救醒之后,雪绪哭到瑟瑟发抖,让所有人都没有继续追问她。

       不希望赤羽被火盗改抓获,不希望赤羽因为这种理由被抓获。

       她明知枭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却还是因为那一点小小的私心选择了隐瞒。

       伪装成因为饱受折磨而失去明确记忆的受害者就可以了。她哆嗦着接过捕吏头子夫人递过来的热茶,啜饮的时候才发现口里已经被她咬出了血。

       她真的逃出来了吧。

       但不知为何,雪绪总能回忆起最后的最后她被赤羽斩杀于途中,喷溅的鲜血像夕阳下的云朵一般明艳美丽,而五年前的友惠身着带着樱草香气的和服,对她说:现在的夕阳真好看。

       雪绪被赤羽杀死了。

       赤羽将带走那个雪绪的尸身,和夫人一样葬在野松湖畔,遗留在尾张城町的,不过是想要追寻真相的那一丝不甘的生魂强凝了她的躯壳。只要她重回东谷山,重回野松湖畔,而今的鹿又雪绪就会在那片清澈的湖水旁化作无穷的碎片,再也无法拼起。

 

 

 

鹿又:

       有件事我要先讲明白,不管你在这篇里看到了多少虚构的东西,你都无权反驳,因为从一开始,你就决定将这个故事交给我了。

       不过,你到底隐瞒了多少呢。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你没有讲出来。

       我好奇心很重,但是你不说也无所谓。以后不要再找我写这种东西,写作者很容易混淆这样的故事与现实。

       差点又把这一大沓东西直接寄出去,忘了最重要的部分。

       帮我搞清楚那个劳什子的书是怎么回事。

 

                            鹤见伊织

                            亲笔

 

 

 

-tbc-

 

吓到了么!!一开头大概勉强可以算叙诡【被推理爱好者打死

之前想要用书札的形式写回忆杀,现在看还是太勉强了点,以后会考虑更高明的做法。

火盗改:火付盗贼改的简称,是江户时代治安官之一,主要工作在纵火、强盗、赌博等重罪上。

懒得校错别字了以后要出本了再说【没有那一天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之十六】山葵盖饭与竹屉荞麦面

  百兽屋的宁宁被雪绪评价为“元气笨蛋”。

  对各种事情都很想得开,但是也说不上是真的想得开还是说,只是不明所以的随波逐流。从灯颊鲷化为人形之后,既没有太在意影祸的事情,也没有太在意寿命的事情,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要让江户人体会到山中野味的美好,可能一定程度上也在向雪绪所说的口味造成的不可逾越的界限挑战,想要做出即使不合口味也让人由衷感到好吃的东西。

  她大概没有特别在意的事情。雪绪这样认为。

  但是她错了。

  宁宁会留意熟客的食物癖好。

  一个月的时光说久不久,在朝夕相处的月咏宁宁眼中,鹤见小姐,雪绪,还有新来的打工少女雨花红,在食物上的分歧一目了然。

  雪绪姐自己就会下厨,对烹调的理论基础比宁宁还要扎实一些,她吃宁宁的食物时态度相当随性,有明显不合适的搭配才会指出,大部分时候都很平静,一定程度上让人感到挫败。只有在烤物上,雪绪姐才会跃跃欲试想要一尝。不过,雪绪姐不吃辣,一点点辣味都能让她眼泪唰一下掉下来。

  雨花红被雪绪评价为另一种意义的笨蛋,她也绝不挑食,好吃的东西会带着好奇和满足的表情慢慢吃光,而且似乎对“吃饱了”这件事本身就缺乏感受力,非要吃到肚子撑起来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然后脸上会浮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可能因为一直挂在桂花旁边,雨花红是典型的甘党,甜味的东西相当吸引她。

  至于鹤见小姐。

  虽说她不习惯与人亲切地讲话,表情也一直很冷淡,但是她品尝宁宁烹制的食物时一概会露出认真的神色,那对宁宁来说,是等同于直接表达“好吃”的赞誉。

  鹤见小姐不挑食,与虽然也会烹制食物但是基本不能吃辣的雪绪相比,鹤见小姐对辛辣的东西怀有强烈的兴趣。听说鹤见小姐一直体弱多病,从医者的角度考虑,一定有医嘱要求她对某些事物忌口。初始确实如此,只是有一次宁宁试制的辣味吸物被鹤见小姐品尝之后,她就打开了饮食的新大门。

  这次,看到出门参加什么什么会的雪绪姐和鹤见小姐回来,似乎还带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宁宁听她们说,好像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她给看起来肚子饿了的鹤见小姐准备了山葵盖饭。

  热乎乎的米饭上铺了一层烟熏过的山猪肉的肉松,说是肉松其实达不到那种疏松的程度,只不过是切得更细更碎而已,在红褐色的肉松上又盖了一团新鲜研磨的莺茶色的山葵,就算在烛光下也显得视觉效果很好,宁宁自己回忆着鹤见小姐的口味,用酱油和味霖调配了酱汁,沿着碗口略微浇了一圈。芥末的辛辣味感与烟熏过的山猪肉的味道混合米饭的香气,让宁宁自己端上去的时候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想这样的食物一定会让鹤见小姐很高兴吧!

  确实,鹤见小姐和雪绪姐凝神听那位荷兰少女讲话的时候,她也一直没有停下进食,甚至放弃了筷子,像儿童一样用勺子不断地舀起米饭和山葵与肉松拌匀,然后送进嘴巴。但是听着听着,她表情慢慢就变了,最后在接过那位荷兰少女从包裹里取出的书翻阅时,连手都开始抖动起来。

  曾经有人说吃了山葵,性格也会变得辛辣火爆,宁宁对此说法嗤之以鼻,因为新鲜研磨的山葵味道清淡温柔,并不会过于呛口。

  但是眼下的情景让她也目瞪口呆了。

  很少有激烈情绪的鹤见小姐,在百兽屋“砰”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用力地撕坏了正在翻阅的那本书,大声地发出了也许是平生第一次这么用力喊出的诅咒。

  “去死吧!小偷!”

 

 

  “诶?这位客人,这孩子给你添麻烦了吗?”藤原荞麦店的老板娘是年近五十的江户大嫂,说话爽利又热情,一如这个年纪的其他町人一样略微发福,布满皱纹的手能看出多年来工作的辛勤。她一眼看见金发少女,赶紧拢一拢袖子赶过来问问清楚。在她身后的半开放厨房里,藤原荞麦店的主厨老板也从热气弥漫的锅灶前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没没,她不但没添麻烦,还帮了我一点小忙。想着现在百夜期间,小姑娘一个人出门有些危险,就顺便送她回来。”

  听陌生的女性关心了自家的小孩,老板娘展现开心的笑容。

  “那个……我想跟她讲会话,店里我先不帮忙了。”金发少女小声地跟老板娘这样请假。这时旁边又有客人喊着要加点酱菜,老板娘就用力拍了拍同雪绪一同进来的少女的肩膀,迅速地端送小菜茶水的同时还不忘响亮地吆喝一声。

  “有事就招呼我!”

  看了看这间小店,雪绪职业病发作,伸手摸了摸桌子。虽然擦得干干净净,边角处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一丝黏腻感,想来这店年代久远。此刻如果按平时作息,正是晚间的饭点,这间店的客人虽不多,但看他们言谈都很随性,可见大部分是熟客,老板与老板娘人际关系应该不错。

  她回头看了看同她一路走过来的那名少女,对方笑起来,为她拉开了一条椅子,然后熟练地倒了茶水。

  “刚才把你的书撕掉了,真是抱歉,我会把钱补给你。”

  对方摇了摇头,和老板娘一样将袖子挽起,洗净双手,径自替雪绪拿了一屉荞麦面,也不顾她推辞,直接放到了她面前。

  “先尝尝。好不容易来一趟。”

  雪绪用筷子挑了一下荞麦面的韧度,瞬间确认了这家店的优良品质。

  “那这份荞麦面也请给我八折优惠。”

  “那当然啦。”

  发出了大概是荷兰语的怪异音调表示愉快,对方最后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请告诉我,关于那本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日语说得有些颠三倒四,她脸上的表情和心里的想法显然就是这个意思。

  这名金发蓝眼的荷兰少女,自称藤原十五夜。

  “是化名。”

  在百兽屋的时候,她解下斗笠,周遭的就多了很多好奇的目光,自报了名称之后,除了雪绪,其余几人都露出了诧异表情,于是做出这样的解释。与她讲其他句子时生涩的日语相比,“藤原十五夜是化名”这句说的流利又标准,可见这些日子来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总之总之,她好像是说说她要见丹吹和夜的代理人鹿又小姐……”

  “啊,我曾经见过她没错呢。”那是刚入夜不久时候的事情。

  江户城的外国异人少见得很,不远处的町区有一家藤原荞麦面店,店主夫妇年近五十膝下无子,在一年前收养了因为船难流落江户的荷兰少女,这件事一时之间弄得很有名气。随着那位少女逐渐适应了在荞麦面店的生活,慢慢甚至成为招牌一样的存在。

  不过,倒没想到这次她跑来是为了什么,特意指名说要找丹吹和夜的代理人……那么是关于书的事情么?

  雪绪当下扫了一眼十五夜努力护住的那个包裹。

  将这位少女引进店里的雨花红,不知何故一提到那位金发少女就会脸上泛起红晕,叽叽咕咕地讲了讲刚见到她时是什么样子,就逃跑一样站到门口继续担任看板娘的工作。雪绪和伊织看百兽屋里客人不多,就在角落里挑了张桌子先休息,顺便听听这位指名要见鹿又雪绪的荷兰姑娘有什么事情要说。

  十五夜小姐她的日语勉强能达到与人交流的程度,但是一着急就会冒出完全听不懂的荷兰话,大家只能耐心地等她说完,然后再一点点地让她重复。讲述此行目的的时候,她的双手也用力比划,可见她心情有多激动。

  伊织刚才在乌月馆没吃什么东西,在听的过程中时不时看一眼远处客人的伙食,于是本来就听不懂干脆放弃听懂的宁宁起身给她准备了一碗山葵烟熏肉松盖饭。伊织也不管十五夜在讲什么,貌似无礼地用勺子大口大口吃起饭。

  “请别在意。她有在认真听,你说是关于丹吹和夜的事情,这位小姐是丹吹和夜的妹妹丹吹早久夜,所以我想让她听一下应该无妨。”

  十五夜好奇地看了一眼大口吃饭的伊织,似乎也在心里暗暗揣测对方的身份地位,雪绪用手指轻轻弹了弹桌子,她便继续讲了下去。

  “丹吹先生的书我每次都会买。”她从包裹里取出几卷书,从装订线的磨损上能看出她大概反复看过很多遍,但是封面依然保存得很干净。

  伊织用力地把山葵烟熏肉松盖饭拌匀。

  “所以这次看到书店有进最新的一本,自然买了回来。还为了这件事向藤原老板娘借了钱。”少女比划着讲完这句话,雪绪也颇为感同身受地扬了一下嘴角。雪绪比起一般町人,手里如果有进益,那笔钱是很可观的,只是少不得很快又要花出去,是以她在买书方面也很拮据,所以很能理解十五夜这样讲的原因。江户百姓,大部分是租书阅读的。

  伊织向宁宁讨了一碗味噌汤。

  “但是,除了丹吹先生的书之外,我也会看别的新奇小说。有时候还会被老板娘教育……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丹吹夜话第四卷,我在读的时候发现,里面的内容,跟另一本书重复了。”

  瞬间就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雪绪轻轻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伊织被山葵呛到了,她一面用手巾挡住不住咳嗽的嘴巴,一面用异常锐利的眼神死死盯住那位初次见面的金发少女。

  “重复了?能给我看一下吗?”

  十五夜用力点了三下头,从包裹里取出放在最下面的一本书递给伊织,然后想将前不久发行的那本丹吹夜话第四卷也递了过去,伊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不需要那本。”

  拿在她手上的那本叫《良夜奇诡本纪》,黄色封纸,伊织从第一页开始,用大概是她最快的阅读速度读了起来。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角落里的这一桌笼罩在奇特的氛围里。

  一直到最后伊织将那本隶属于藤原十五夜,不,确切说隶属于租书铺的书撕了个粉碎之后,都没有别人发出声音,雪绪用一只手支住下巴,像是在想着什么,十五夜小姐看看伊织,看看雪绪,发现自己完全阻止不了对方撕书的行为,安静地选择喝茶,宁宁用袖子挡住了嘴巴,一副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的表情。

  最后打破安静的是从一开始就想溜走却被伊织抓进百兽屋的一只鲤。

  他拽了拽伊织的袖子,示意她坐下,还将散落在她衣服上的纸片轻轻扫掉。然后冲十五夜小姐挥了挥手里的木屐,在大家聊天这段时间,他闲着没事已经将十五夜那双木屐带断掉的木屐修理好了。

  “这样就没问题啦。”他将木屐搁回到土间,像是浑然不觉刚才气氛有多糟糕,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们该不会已经忘掉我还坐在这里了吧。”

  半晌,补了一句话。

 

  

  伊织恨不得立刻找到那本书的作者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她的表情明白无误地传达着这种信息。

  雪绪当然不会放任她,何况她压根找不到对方,总之请一只鲤送她回去。

  “宁宁,也麻烦你一块陪着去。只有这家伙的话,我不放心。可以的话等会你给她重新收拾一下衣服。”鹤见别邸应该也不会放心。大小姐只不过去了一趟书豪笔斗会,就碰到狂化什么的……已经够难解释了,衣冠不整地被不认识的男性送回去这种事雪绪不想想象后果。

  无视了那个叫一只鲤的家伙发出的“我可是好人诶”这样的辩解,雪绪先捡了个笤帚把扯碎一地的纸片收好。撕掉的书自然要赔偿,而且还有更多细节想问一问十五夜。打着这个主意,雪绪决定自己送荷兰少女回藤原荞麦面店。

  藤原家的荞麦面口感很好,和常见的街外小摊一样,用的是两成小麦面粉和八成荞麦面粉的二八荞麦面。雪绪没有像别的客人那样要求加配菜,而是直接尝了本味素面,褐色的面条嚼起来很棒,让雪绪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吸溜吸溜的声音。

  “曾经有人说,确定荞麦面的品级一定要尝一次竹屉冷面,因为汤荞麦面会因为汤头的巧妙和配菜的味道修补面本身的缺陷,而竹屉荞麦面全靠自身揉制时的手感来获得肯定,所以想要看师傅的手艺,要先试试冷面。”

  说起来,讲这番话的那个人,是赤羽。

  也许是因为早上书豪笔斗会亲眼目睹永暗斩杀事情的影响,也许是因为下午在鬼吉处收到那封信的事情,已经很久不会再为东谷山的事情有什么特别情绪的雪绪,在意识到这份回忆属于赤羽的瞬间,眼前就出现了首领寡言的面孔,她甚至恍惚间又一次想起赤羽在她身后拔刀出鞘的凛冽寒意。

  好了好了,有的是机会缅怀过去。

  雪绪将这点情绪和荞麦面一起迅速塞进肚子里。

  “不过我这次来也不是为了吃东西。藤原姑娘,那本《良夜》,是在丹吹夜话第四卷发行之前就出现在书店里的,这件事情你可以确认么。”

  雪绪谨慎地挑选着用词,确保对方能理解自己所说的话。

  她点了点头。

  “就是因为之前看到过。才很惊讶。”她简洁地回应,充满感情地轻轻抚摸了自己买下的丹吹夜话的书籍封皮。

  “丹吹先生,应该不是那种人。”

  “他不是。”可以体会被自己喜爱的作家背叛的心情,雪绪不假思索地加重了语气,向对方强调这一判断。

  “他没有抄袭,这点我可以肯定。不过,我自己还没来得及看那本书,更具体的判断要等我看过之后才能下结论。既然他没有抄袭,自然是对方抄袭了他,可是这本书又在丹吹夜话刊印前就问世了,感觉有些奇怪。我想,我这边还要做更多调查才行。”

  “那个,丹吹先生的妹妹,她没事吧……”

  金发蓝眼却用着日本人名字的少女认真听雪绪讲完这一大段话,冷不防地问到了伊织。

  “受到很大的打击就是了。”想了想临走前伊织一副这个世界就是地狱的表情,雪绪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知道丹吹先生对这件事会有什么想法……”

  “应该跟他妹妹差不多。”

  藤原十五夜深深地看了雪绪一眼。

  “鹿又姑娘,你今天有点没精神呢。刚才也一直很容易发呆的样子。”不知为何,她笑了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眼里闪着微妙的欢欣。

  “还以为你无时无刻都跟初见时一样,是无所不知对什么情报都相当了解的怪人。”她站起身,收走雪绪面前的空屉,笑容如同恶作剧成功一样非常活泼,“一直那个状态的话,给人精神压力很大啊。”

  初次见面那次有显得很怪吗?完全没有吧。

  雪绪晃着茶杯,抬头看向对方,蓦地伸手抱住藤原十五夜的腰。

  在明明比自己年纪小,个子却比自己还要高一截的金发少女险些尖叫出声的瞬间,雪绪靠着她站了起来,小声地对少女耳语。

  “你真可爱。”

  调戏完小姑娘,雪绪心满意足把十六文钱排在桌子上,问十五夜要了租书铺的书凭。

  正好,差不多也该还书了。雪绪看着手里这份书凭,回想了一下上次借书的时间。之后的安排现在可以定下来了。

  这份书凭倒是简单,正面列明了租借的图书品类名目,背面则清清楚楚写着一个字:巽。

  只是。

  她背对着荞麦面店的灯火,捏着那张书凭,脑子里想到的却是下午在化野烧掉的那张纸。

  被人说有点没精神,有这么明显么?这样未免不太好。

  在鬼吉递过来的信里,那位号称掌握了所有她想要线索的人,在那张纸上列了两个名字。只是两个名字,就打消了她怀疑对方诈欺的可能性,因为那确实是对这件事有所了解的人才会列出的线索。

  浜本诚一,藤村友惠。

 

 

 

 

 

 

 

不要问我江户有没有新鲜山葵这种问题……【IDTK

有位美少女说想看宁宁做山葵盖饭,于是写了【

八折优惠梗见野人桑的初遇篇

关于书籍的封面,我一直没决定好到底用什么颜色,所以随便写了一个鹤见的代表色,实际上怪谈类,若按照想说百物语的印象应该是黄纸封面。

我想吃竹屉荞麦面!!!!

 本作副标题:窃书也叫窃?!

终于给友惠加了个姓氏……我要累死了。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之十五】阁楼中,屏风后,路口前

  被黑暗包裹的阁楼中,渐渐兴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与窗外远方还未止息的愚蠢热血灭火人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狭小的空间里,唯一的那扇斜置的小窗没有打开,自然就没有月光透进来。

  紫发的少女迟疑地解开腰带,她从未自行更换过衣物,更不用说在这种微妙的场合下——就在她身后不远处,那个自作主张抓住她的手带她进来的男人,正在无声但迅捷地脱掉不合身的灭火人制服,改换回平日里穿惯的青灰色衣裤。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后那个人在做这样的举动,伊织困惑地用手掌盖住自己的额头。

  手掌冰凉,意味着额头滚烫。

  他们刚爬进阁楼里的时候,伊织只来得及问那一句话,就被对方用一根手指挡住了嘴巴。鲤在黑暗中,眼睛也像狡黠的猫一样泛着光辉。

  “估计等会就会有捕吏过来盘问,你手脚麻利一点,不要给我添麻烦。”脸上爬了一层皱纹的舞蹈女师傅用木棍之类的东西戳了戳天花板,小声地传达了警告,“还有,那个姑娘也把衣服换了吧,身上又是泥又是水,走出去看着也很不像话,鲤,你知道女孩子的衣服都放在哪里,给她找套合适的。”

  鲤弯起嘴角,随后不做声地在木梁上叩了三下,示意自己了解了,在一片黑暗中,他准确无误地从身旁的衣服箱里翻出来两套衣服,统统递了过来。

  “将就一下。”他在伊织耳边悄声讲了一句,然后蹑手蹑脚地退到不远处的黑暗中,自顾自地更换起服装来。

  虽然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下意识地觉得应该照着做。

  将外衣褪下的时候,伊织稍微犹豫了一下,即使在黑暗中无人能看清她通红的脸,无人能听见她略微急促的心跳,她反而对她早已习惯的黑暗感到不适,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不许回头。”她无法确认身后的情况,还是无用地警告了一句。

  “这么黑,看不到的。”鲤在身后漫不经心地回应了一句,身后一时安静了起来,感觉他似乎基本打理完毕了。

  是吗。伊织低头看着方才鲤递给她的麻叶纹浅色和服,撇了撇嘴:“说着看不到却能直接找到女孩子的和服呢,你一定隔三差五带女孩子过来厮混。”

  鲤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又轻又短促,像是一条鱼用尾巴搅碎了月夜深潭无波的水面。

  “隔三差五带着女孩子厮混?这种梦一样的美好生活哪里轮得到我。”语气里竟隐隐有颇为遗憾的意味。他像是猜到了伊织还想驳两句,不慌不忙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腕:“有人来了。”

  木制建筑隔音并不好,不多时,楼下就清楚地传来激烈的拍门声。

  “文字春,文字春师傅!今晚顺着烟波街到钟道口,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原来那位师傅叫文字春。

  听楼下文字春不紧不慢地应付捕吏的对话,两人倒像是早就熟识,只不过过场一样顺路问问,不多时,对方的脚步声就渐渐远去,像是顺着刚才说的方向,去旁边的街道查问了。

  整个小巷都静了下来。在寂寂无声的黑暗里,伊织纵然还有很多想问的,却也忍耐着不发出声音。在黑暗中,总有人会因为看不见周遭,而误认为周遭也看不见他。闪过这样的念头,伊织便看到一只鲤倚靠在衣箱旁边,绷紧的眼神如同他解散的白色长发一样松懈下来,他垂着眼帘仿佛思考着什么,而后倏然间抬起了眼睛。

  纵然知道对方在黑暗中确实看不到自己,伊织还是本能地移开了目光。

  “好险好险……”鲤念叨着这样的话,将阁楼向外翻开的木窗掀开半截,屋外微弱的光便透进来,还有潮湿的空气与清浅的凉意。“好啦,差不多没问题了。”朝街道上来回打量了几眼,鲤熟练地将斜窗整扇掀开,灵巧地钻了出去,站在屋瓦上,对伊织笑起来:“你是等会儿从后门溜回去呢,还是陪我在屋顶上坐会儿?”

  伊织没吭声,她用手扶住窗子的边缘,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迎面是凉爽的清风。

  与在乌月馆二楼欣赏江户的灯火感受截然不同,这里四下空荡无人,街道与建筑共建了大片大片的阴影,对面的房檐上只有一只瘦得快脱形的三花猫盘成一团在睡觉,像是意识到有人在看它,不满地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干涩的“喵”。

  “喂……”鲤的声音有些怪异,伊织抬起头,能看到他脸上是想笑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白发青年踩住一个稳固的定点,向伊织俯下身子,他的手伸向伊织的腰带。

  “怎么能把衣服换得比刚才还乱……”他将打结打得乱七八糟的腰带解开,替伊织重新理顺衣领。“还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啊,连穿衣服都不会。真奢侈。”鲤一贯地表现得对一切若无其事,稍微停顿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自己也不擅长整理衣物,或者说,替女孩子整理衣物。不过好歹最后的成果看起来能让这位大小姐走出房门,鲤看了看大小姐面无表情的脸,用手指了指屋檐,然后摊开手,做出在询问的样子。

  伊织眼睛亮了一亮。

  于是鲤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留意脚下咯。”他稳稳地把她从斜窗里搀扶出来,小心翼翼地留意这家伙不要踩落瓦片,最终让她稳妥地坐到了飞檐翘角的旁边。

  “不能呆太久,等会儿大姐头会来骂的。”鲤轻松地沿着屋脊行走,朝远处灭火人斗殴的现场观望,他不离身的斗笠压住他的白发,颀长的身影惬意地稳立在屋瓦上,像一尊不合时宜的高挑脊兽。

  “我说,那边那场斗殴,是你引起的吧。”伊织也扬起头,淡淡地看着远方的那场热闹,轻声问了一句。她语气和表情都平淡,但是内心深处却燃起少许反叛的奇特愉悦,既是对眼下站在别家屋顶上的行径,也是对远处那场莫名而起也将莫名而终的闹剧。

  “这个嘛——”鲤像跳舞一样沿着屋脊绕了一个圈,最后蹲下来,直视着伊织,“那我送你回去的路上简单给你讲讲好了。”

 

 

 

  化野明面上是一间旅舍。

  开在两个町区交界的地方,每周也时不时见有人进出,内里的房间也收拾得干净利索,标价稍高一些,但胜在地段环境好。看起来就是一间只要老板勤快点就能扎实维生的铺子,只是,要有人以为化野只是个旅舍而已,那稍微懂点行情的江户仔都会笑话你。

  此地是以渡头町为中心,周遭接近两百处町区的地痞流氓俯首的中心。

  用更现代一点的词汇来说,就是黑社会的洞窟。

  化野的顶头上司,真名已经没几个人称呼他了,大家都叫他鬼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混黑道的家伙不给自己外号里加个鬼啊怪啊的就缺乏震慑力,但鬼吉是真的可怕,不是那类脸上有伤或者哪里有刺青之类的肤浅外观,他眼神很锐利,行事也相当狠辣,若只是狠辣,那老早就被奉行所捉去白洲法庭审问了。棘手之处就在于他猾得像菜籽油,从来不会让自己暴露于足以震动奉行所的大事件中,反过来在有些闹大的事情上还会积极和奉行所合作提供线索,于是就算他私下操作了不少上不了台面的事情,甚至明知道他可能与不少事情有牵绊,八丁堀的大爷们大多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判断形势扮猪吃虎方面,鬼吉是值得学习的前辈。

  这是雪绪的真实感想。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化野二楼的一间小屋里,面前的案几上剩了半盏清茶,偌大的房间里只在她身后摆了一架花里胡哨的屏风聊做装饰,之外空无一物。而房间门口有四五名年轻男子不动声色地徘徊,装作在忙手里活计的样子,但是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普通仆从。

  急急忙忙地让飞脚送了信过来,连资费都要这边付,鬼吉显然是打定了绝对不肯吃一丝亏的主意。但雪绪按着约定的时间赶到,对方却摆起了架子,半天不肯现身。

  这实在是很讨厌的作风,但让客人等到失去耐心也是讨价还价的一部分。雪绪心里有数,十个月前就拜托化野帮忙周旋调查的事情,对方应该是掌握了实质的进展,才公然用这种态度暗示她,自己手里有宝牌。

  黑道也是要做生意的。这是雪绪与鬼吉建立交情的初始节点。有时候在某些特殊货品上分享情报,或者帮忙压价抬价你来我往之类的事情,合作起来自然没有坏处。雪绪不会自作聪明地伸手掺和到无法掌控的那些事情里——所幸她对那类事亦有特别的嗅觉,不至于傻乎乎被人套了一身腥。

  推门“唰”地拉开了,没有发出刺耳的声音,可见这间小屋平日收拾得不错。

  身材矮小,身上披着一件棕色羽织的鬼吉终于现身,他一见到雪绪,就露出温暖和煦的笑容,大踏步地朝她走了过来。

  “生意不错嘛针屋,连乌月馆那帮有钱人才弄的盛会都请你去了。”

雪绪同样笑容满面,嘴上说着客气客气哪里哪里,却留神着对方的表情。

  “不过你也真不够意思,你托我这边查办的事情,还真不得了。照之前约定的价格,那办不来啊。”

  这件事情雪绪自己当然清楚。只是一个人什么也查不到,自然要用饵在前面哄着。

  “之前约定的是一年内长崎送来的原料再压一成价,不足的话,鬼吉老板再加点别的?”

  鬼吉斜睨着雪绪,笑了出来。

  “还在装傻。我们前前后后废了好大的劲儿才稍微摸到点边,一查就发现这事碰不了。能让一千石俸禄的将军直属旗本切腹,针屋啊,你挑这事给我,这生意我不愿做。”

  雪绪的左手在袖子里轻轻攥紧了,脸上还是不见波澜的营业笑容:“那也无妨,鬼吉老板手上查到了什么,能把相关消息移交给我么?”

  鬼吉伸出一只手,示意她不用多说了。

  “这事化野是要抽身事外的,但巧了,另有别人愿意揽这件事,那我就不拦着别人送死了。”鬼吉慢条斯理从怀里掏出一份书笺,身边立刻有人接过,毕恭毕敬地呈到雪绪面前。

  “我们化野是最后一次跟这事扯上关系,委托我将这信交给你的人说,他能给你提供你想要的情报,只是需要你按照他的要求做。针屋下次也不必特意来我这里了,化野顶多代传个口信,放心,以后的口信不用针屋付资。”

  “那我运气真是不错。也有劳您这段时间费心了。”临到这里对方突然毁约变卦,按说雪绪是吃了大亏的,但她也没说什么,将书笺抽出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当着鬼吉的面将信放入火盆中,上好的和纸在烧红的煤炭里痛快地燃成一团明亮的火焰,然后熄灭成一小撮灰烬,与煤炭分不出来。

  “对了,那之前约定的那些……”雪绪起身准备离开之前,像是突然忘了什么,猛地回过身来,顿时她身后围绕的年轻男子暗不做声地拔出短刀。

  “我们化野查到这事不该碰也是花了大力气的,针屋不会这么小气也要跟我讨价还价吧。”鬼吉摸了摸自己光亮的头顶,呵呵地笑起来。

  “也是呢……那下次有事拜托您还请多通融了。”

  就像是察觉不到身后鬼吉手下刚才本能的动作,雪绪平心静气地回过身,穿过化野的走廊。

  就是刚才回身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在她身后那架屏风挡住的那扇房间的推门,刚才是打开的。隔壁房间里悠悠燃起的行灯,就跟这间屋子的灯火一样明亮。

  化野这种做脏活的地界,房间的隔音非常好,如果不是有人特意要听见这场对话的话……

  雪绪回想了一下那封信的内容,捏了捏自己的脸。

  都到这里了,没理由退缩。

  她走出化野的门,从仆从手里接过灯笼,正准备迈步,身后一路跟着她过来的鬼吉的下属沉声对她讲:“失礼了,我们老板还有句话要说,化野是不可能让您随便就盯梢查出是谁委托了那事的,针屋就不要白费劲了。”

  “啊呀。”雪绪对那年轻人展颜一笑,用手将散落的长发撩到耳后,“真贴心,省得我在这里站几个时辰守着,那我就直接回去了。”

  说罢,那盏灯笼捏在她手上,颤颤巍巍地照亮了雪绪回家的路。

 

 

  鬼吉依然坐在那间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对着那架屏风开口。

  “事情就这样推出去了,答应我们的条件,我就不提醒了。对了,不介意的话,回去的路程我来安排。”虽然说着“不介意的话”,但语气里分明没有给人介意的余地。

  无人应答,半晌,对面房间的行灯熄灭了。

  鬼吉脸上笑容不减,之前将针屋送到门口的年轻手下推开门,向他报告。

  “我们稍微跟了一跟,针屋确实是回东町去了,但是不清楚她有没有遣人打探这里。”

  “无所谓。”鬼吉挥了挥手。

  “针屋是聪明人,不会这么着急,慢慢等下去总有机会的。那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老板说的是。只是老板,我还是不懂,有必要对针屋这么客气么,虽说手里有些情报还算有价值,但只不过是个女人……”

  “你懂个屁。”鬼吉少见地爆了粗口,正想接着说点什么的手下立刻噤声,将头深深低下。

  “针屋,跟尾张的赤羽说不定是有关联的,卖她个人情,又没什么不好,有收获就是赚了,没有也不亏。你们啊,太年轻,头脑有时候又很简单。”

  鬼吉眯起眼睛,笑嘻嘻地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下的肩膀。

  “今晚森田座有表演吧,替我安排一下,我也要放松放松。”

 

 

  有句话说得好,火灾与斗殴是江户之花,这话的真理程度堪比“江户唯武士与稻荷神社多矣”。

  伊织穿得别别扭扭的和服走在路上终究还是会吸引不少人的注意力,也有人悄悄指指点点着她和一只鲤,然后发出嗤嗤的窃笑。但是伊织并不在意,她专注地拿着手里的炸豆腐慢慢吃,同时认真地聆听着走在她旁边的那个家伙讲的话。

  一只鲤背着手,一副气定神闲的架子,在伊织旁边小声地解释起刚才的事情。

  “这件事是灭火人先有错的。”

  那处区域交杂在两个灭火人大队之间,本来就频繁因为分权之类的事情摩擦。当然,这事是常态,江户人没人对这事感到稀奇。但是其中第三大队上周雇一团木匠帮忙维修了架梯和龙头之后,赫然发现这团木匠往日里也一直为第四大队工作,就这么点小事不知道对方起了什么心思,就决意不付钱。

  结果这事传到第四大队,第四大队竟然也不满木匠为第三大队干了活,也放下话说之前记的帐不打算给了,木匠这边急得没办法,甚至托人问了奉行所的老爷能不能帮忙调解调解,却始终就是没个下文。

  “我的任务呢,就是混进去挑事而已,剩下的,另外有人帮忙去将拖欠的钱偷出来。不要这么看着我嘛,有急事的时候被这么耍实在很烦。”说着,一只鲤也用力咬了一口自己手上的炸豆腐。

  两边灭火人大队人数都相当可观,各自的头子虽然对自家队很熟,却未必对对面知根知底,所以鲤穿着灭火人的衣服在里面晃了一圈,制造点摩擦,喝了酒的男人们热血上头,闹到最后也不知道到底初始是怎么回事。

  “比较难的部分是逃出来。就算灭火人想不出怎么回事,奉行所那帮老狐狸可是不好糊弄,你不要以为跟大姐头问话的那位就真信了大姐头说的,只不过大姐头是不好啃的硬骨头,拿不住话把也不方便直接闯进来。”

  那位被鲤叫做大姐头的名为叫文字春的舞蹈师傅,是一只鲤的熟人。虽然是舞蹈师傅,但年轻时候似乎颇有义豪之名,老了却孤身一人住在几乎无人的小巷里。鲤看起来也不是第一次惹了事跑到文字春那里暂避。

  “分到的钱自然有大姐头的份儿。都说了不要这么看着我了啊,我也不是白给人帮忙的。嗯,要说这事对不对,自然是不对,但是灭火人那边显然也不对吧,奉行所的大爷们查到后面就算发现起因是这个也不会多管的,一来灭火人那方理亏,二来并没有多拿,只是将拖欠的钱一并结了而已。就是因为有这个底气,我才答应入伙帮个小忙。哼哼,倒是顺路救了你呢。”一只鲤扶了一下自己的斗笠,看着伊织的脸笑起来。

  伊织将头向另一个方向歪了歪,做出不想理他的样子。

  “前面再拐一下就到百兽屋咯,那我就先……”不管他想说的是不是“那我就先走一步下次有缘再见”,他后半句都没能说出口。

  伊织在他旁边有些迟疑地停下脚步。

  离他们有十步之遥的地方,挑着灯的雪绪扬起眉毛,目光在伊织乱七八糟的和服上停了一停,然后又饶有兴趣地移到伊织身旁那位没见过的男子身上。

  “那个……”被友人那样打量的感觉非常不爽,但伊织竟也一时找不出词来解释。

  话说回来干嘛要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一只鲤一看对面的神色就立刻明白过来,他用拿着炸豆腐的那只手随便摆了摆,不过看表情,他似乎又很享受被误会的样子。他正准备将提在自己左手的伊织原本的和服递给伊织然后溜之大吉,拐角处的百兽屋里,猛地冲出来一个绿色的影子。

  “雪绪姐!鹤见小姐!”雨花红向左看看,向右看看,来回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扑向雪绪,但是雪绪快速地后退了三步,眼看就要扑到她怀里的少女在最后的三步逐渐变得透明。

  “有有有有有一个很高的人来找你啦!!!!!”

 

 

 

  将军直属家臣团中,有领地且稻米产值一万石以上的,是谱代大名,俸禄未满一万石的,就是旗本与御家人。旗本可以进城拜谒将军,御家人通常不行。当然鉴于我的剧情后面蛮扯的,如果有bug请大家装作不知道。

  火灾与斗殴是江户之花以及江户唯武士与稻荷神社多矣均为确有实据的话。

  我,不会穿和服,关于和服那里有什么问题,我也不知道【。

  町区名称全部虚构。

  森田座是江户三大歌舞伎剧团所在地之一。“江户三座”,是得到了江户町奉行所许可的三个歌舞伎剧团的总称,三座出现之前,歌舞伎的剧场很多,管理也很混乱,于是政府着手进行整顿,原本得到承认的是江户四座,后来江湖中期有一座倒闭,剩余三座就是人们常说的江户三座,江户三座为歌舞伎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御白洲是审案件的地方。


有没有捉奸当场的感觉。【棒读

有的话就太好了。

另外虽然这次写东西我很喜欢考据,但实际上我更喜欢胡说八道,所以如果文后没有附注加以说明,其余内容可参考度并不高。


好像无意识地膜蛤了。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之十四】一头雾水

  有乌云和没有乌云的黑暗也会存在区别。在早春时期,除了让人烦躁的大风天气之外,就数缠人的小雨最为常见。明明不久前还是明月高悬,不多时,琐碎的雨水激起的声音就让街道变得安静了。若有俳句诗人正于此刻独酌,或许会别有闲心写作一首。

  书豪笔斗会当日的狂化伤人事件随即掀起了很大的波澜。对狂化尚无清晰概念的当世江户居民一夜之间深刻地意识到了影祸与自身密切相关。有更多的人前往永暗神社参拜,瓦板报纸上针对影祸的各类传闻出现的频率也更高了。

  不过那是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就在雪绪和伊织正在乌月馆小楼亲历狂化人类伤人事件的同时,雨花红正怀抱着跟她差不多高的巨大“蘑菇”,面有难色地站在百兽屋门口。

  “嗯嗯,就先这样。”宁宁抱着手打量了一下效果,满意地回了屋内。

  那个巨大的蘑菇是找人定制的看板,江户小饭馆大多是用木板割成葫芦形状,上书本店屋号,悬挂在店门口。本来雪绪也让人打了一个,但是宁宁觉得那太小家子气了,就自顾自地制作了一份蘑菇状的超大看板,在蘑菇的伞面上还画了牡丹。

  雨花红对招待客人一事一窍不通,雪绪临走前只告诉她,何时何地都面带笑容对来者招呼“欢迎光临”就好,于是这服饰奇特的小姑娘将自己的灯高高挂起,然后颤颤巍巍地站在百兽屋门口,抱着形状奇特的蘑菇看板,娇声细气地对周遭行人打起招呼。

  “没问题么?”临出发前,伊织冷淡地抱着手臂,瞥了雪绪一眼。

  “看起来很柔弱不安的少女反而会激发周遭的好奇心,不善言辞虽然不能有效地将客人引进门,却显得更诚恳,算是逆势商法的一种,她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足以成为看板娘了。”

  雪绪与伊织的这番对话雨花红自然是不知道的。她满心想着要为百兽屋做点什么以偿谢意,就算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做,依然努力地露出笑容,向好奇看过来的人点头致意。一直到下起小雨之前,她都自认自己工作做的还不错。

  “稍微……有点冷啊。”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凉意,雨花红用袖子拢住手,退回到檐下,春季的江户街道因风扬起尘土,而这股浮躁正被毛毛细雨压住,街道便清爽了几分,但匆匆路过的行人又为东町的街道添了一份严肃。

  那个高个子少女就是这时候走近的。

  她头顶了一顶奇特的帽子,只要稍微低头就能将整张脸都隐藏在他人视线之外。她左手揽着一个包裹,另一只手提着屐带坏掉的木屐,赤着脚焦急地站在交叉路口,待看见那个巨大的蘑菇招牌,就两眼一亮,匆匆走向前。被细雨打湿的和服下摆还沾了泥点。 

  好高?!

  雨花红面对比自己整整高出一个头多的高大少女涨红了脸,对方金色的头发在脑后系起,而蓝色的眼睛不能说独特,但反正跟宁宁那种不一样。

  走过来的女孩子匆匆扫视了周围,清脆地对雨花红说:“你好。”

  语气里有一些怪腔怪调的感觉,但雨花红还不能理解那是因为什么而导致,对方就飞快地说起了雨花红基本听不懂的话,不,一定要说的话,个别的词还是听得懂的,什么鹿又姑娘,急事,听说,之类之类……之后的就一概不明白了。对方那不知道出自哪里的口音让人听着很累。

  “欢迎光临!以及,对不起!”情急之下用力地欠身同时说出万用应对台词,雨花红一头埋进了对方的胸部,在她自己慌乱地退后时,来者也发出惊吓的声音,而宁宁还在百兽屋里给客人斟茶上菜,尚未发现屋外的异状。

  与完全不知如何应对的高挑少女面面相觑,年仅五岁的萤者求救般地在内心深处哀鸣。

  雪绪姐,鹤见小姐,你们在哪里啊?!

 

 

  关于“在哪儿”这个问题,伊织自己也很想搞清楚。

  “……抱歉,还要麻烦您。”

  绛红色的油纸伞面,正好挡住一枚落下的樱花。伞面下,那双不显波澜的紫色瞳眸,焦点停在路旁灯光里银线似的雨丝中,像是对骤降的小雨感到好奇和淡薄的喜悦。伊织左手提着一盏灯笼,而右手小心地探到伞外,感受了一下细弱得几乎摸不到的雨水的触感。走在她旁边的宫阙八角,耐心地举着伞,直到那位自称“丹吹早久夜”的少女结束了对雨水的凝视,才微笑着继续向前走去。

  乌月馆的书豪笔斗会热烈的开场和惨淡的结束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因为评委有人受伤,连最后的结果宣布也显得匆忙敷衍——伊织和宫阙先生是少数坚持留到最后听完了评比结果的邀请客人,出于社交目的前来的商贾人士在狂化者被诛灭之后就先行离场,乌月馆的老板不停地对退场的客人诚挚地道谢,尽管他自己也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雪绪就是这时候收到了町飞脚的来信。

  与雪绪相熟的那位“叮铃叮铃町飞脚”,是一名沉默寡言但出奇可靠的中年男性,他背上的送信箱上永远挂着声音清脆的风铃,用来提示过路人等留神退让。他在纷乱嘈杂的现场毫不留意周遭的情况,径自拦住正准备起身回到伊织身边的雪绪,从信箱里抽出一封牛皮纸信封的信笺,低声道:“化野那里的信,鬼吉说,信资由针屋出。”

  雪绪也不罗嗦,爽快地支付了二十四文,站在路边的石灯旁将信笺展开稍微扫了两眼,就果断地上楼,先找了先前并不熟稔,只在这一次见面中相谈数句的船行少爷宫阙八角。

  “真是不好意思,宫阙先生。丹吹小姐是我带过来的人,按道理应该我负责送她回去,但眼下有件无论如何我要立刻处理的事情,丹吹小姐初来江户,对路途什么一概不了解,只能拜托您多照顾一下了。”

  “初来江户?”

  “嗯,来投奔听说在江户事业小成的作家哥哥,总之,这件事情请宫阙先生务必施以援手,江户如今危险重重,如果丹吹小姐不慎有失,我实在无颜面见她哥哥。”

  雪绪斩钉截铁不容推辞地胡说八道,不理会她对面的伊织眯起了眼睛。或许是之前的交谈中雪绪都笑容明媚,此刻却露出颇为严肃的表情,没有给对方留下丝毫拒绝的机会,这奇怪的魄力让宫阙少爷点头答应下来。

  “丹吹姑娘与鹿又姑娘是旧识?”

  该说是旧识么。

  “才认识两年而已。”

  “这样讲也许有些失礼,以在下看来,鹿又姑娘对丹吹姑娘有点过度保护了。”宫阙被贸然推上一桩麻烦事——起码在伊织看来是她个人绝对不愿意管的麻烦事——却还是好好答应下来,并认真实施起护送伊织的工作。

  伊织顺着灯笼的光斜瞥过去,能看到微雨打湿他羽织的边缘。

  “嗯,那家伙相当自以为是。”以伊织从小到大被众人保护的程度而言,鹿又对她的照顾实在说不上过度保护,但唯独雪绪的有些安排会让伊织特别不爽,也许是因为,鹤见家上下对她的细心照料在伊织心中是理所当然之物,而雪绪不在此列。

  “不不,之所以这样讲,只不过觉得,鹿又姑娘对丹吹姑娘考虑得太细致了,多少有些奇怪。说起来,投奔哥哥的外地女孩子,会特意来参加这次书豪笔斗会么?”

  宫阙讲出这句话的时候,两人已经行进到离东町还有两个町区的位置,这一片地区对伊织而言,可以说终于是熟悉到足以找到路径的地带,她甚至觉得此地的喧嚣都能给人更多的安全感。她对刚才宫阙少爷试图挑起的话题像是不感兴趣一样回避不谈,然后轻巧地站到了一处陶瓷店的檐下。正在飘摇的灯笼上,有水滴顺着棱角慢慢下淌,落到消防桶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水声。

  “宫阙少爷不也是用了化名么?我该怎么称呼您呢?表面上是船行的大少爷,但是来参加书豪笔斗会的目的也显然不是为以后继承家业做准备吧。”

  目光里漏出少许惊讶神色的蓝发少爷苦笑着后退几步。

  “只是稍微旁敲侧击了一下,就被很不客气地反击了,丹吹和夜真是人如其文的锐利。”

  对方那副笃定的样子让伊织心下有些不忿。

  “宫阙少爷倒是跟‘若现’的风格完全不像。”

  被直接点出化名,这下对方的表情就不仅仅只是惊讶而已了。

  “怎么?是之前聊天的时候我有提到还是……”

  伊织摇了摇头。

  “什么看文如见人之类的话,我多半是不信的。要问怎么知道的,没您脑子里想得那么复杂,不过是看到了而已。”

  “看到?”

  “在乌月馆的时候,您举起烛台保护了鹿又,被那个孩子撞到了。”如果是雪绪来讲这番话,绝不会用“孩子”这个词,但是由伊织讲出,就不会有这层顾忌。

  “您随身的物品被撞掉落了一地,所以看见了那枚刻着‘若现’的小印。”

  若现也是近两年在江户逐渐铺开名气的作家,所写作品不论题材,一概以悲剧收场,这稍微有些特别的标志一直也被认为表现了他的个性。

  个性这种东西是可以伪造的,以文来读人,就算是伊织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到,所以她敢这般断定,只是因为看到了而已。如果若现是宫阙八角的写作用化名为出发点去考虑,那么这位少爷站在包厢外听评委议论的行为以及并没有热心地参与社交活动的种种行径就都可以获得解释了:他不过是跟伊织一样,是热烈地想要得知旁人对自己作品态度的创作者。

  “丹吹小姐视力真好。”

  举着绛红色油纸伞的宫阙少爷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着讲了这句话。

  “也有别人这样说过。那么,就送到这里就好了。”连道谢都没有,只是留意了一下对方的神色,伊织又补了一句,“我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对使用化名也算小有共鸣,所以不打算揭穿。这点还请放心。”

  时人皆有秘密,两不相干最好。

  风姿潇洒的船行少主心领神会地冲伊织颔首,表情不无遗憾地踏上了拐角的另一条路。

  “原本还想稍微讨论一下这次的书录什么的……那么,期待丹吹和夜先生的新书。”

  伊织连象征性的客气回应都不再给了,她略微举高了手中的灯笼,权当作告别,在宫阙的身影还未消失在她视野之前,她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一直颇有兴趣地观察落下来的雨和夜色里恍惚飘摇的灯火。

  鹿又现在怎么样呢。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时隐时现,随着雾气一样细弱的雨水渐渐停歇,而被洗得清晰明澈。伊织走在夜空之下,一开始还有雨水渗进头发里的凉意,现在已经察觉不出了。以前如果敢这样做,可能第二天就会高烧到要死掉。该不该说托了百夜的福呢,见识到很多不一样的事情。但是,对鹿又来说,百夜是福是祸?

  伊织将灯笼放在地上,让袖子滑过手腕,白得有点夸张的手臂上,没有任何黑纹。

  之前在浴室里也请阿吉阿久他们帮忙确认过,起码现在是安全的。

  可能跟雪绪所想的不同,伊织对永暗斩人一事,心里没有什么触动。从知晓了百夜这一概念初始,伊织就轻易地接受了“死”:人很容易死的,萤者化为人形也很容易死。所以被永暗斩杀也是无可奈何的一部分。察觉到自己这么平静的理解了这一点的伊织,自己也有少许的惊讶,像是在某种程度上辩认出自己是混迹于人群的异类一样。应该要有感情吧,死了一个人,死了一个孩子,应该要有想法的才对。她知道大部分人可能只是听说之后留下只言片语的简单感慨,但是她连这样的感慨都不存在,而且,她是那么清晰地目睹了那孩子的死亡。

  伊织的视力很好,所以她没看漏那一刻,也没看漏雪绪在挥刀之时的犹豫。

  知晓雪绪那段离奇又复杂的往事之后,伊织就在观察自己的这位友人了。她在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追查呢?遇到这样那样的事情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某种意义上,雪绪是伊织用以揣测如何生而为人的镜子。当她探查到对方拥有而自己没有的情绪时,伊织会格外在意一些。

  连此刻在脑海里梳理这段思绪的语气都相当冷淡,这么想的话,自己还真是有些阴暗。

  伊织赌气一样地露出笑容。她弯下腰,准备将灯笼重新燃起继续行路,却突然留意到两三条街道外,有高速流动的火光和嘈杂的人声,同时,屋檐上也有挥舞着奇怪道具的人开始纠缠扭打,咒骂声和砸东西的声音远远都飘到这边来了。

  什么什么,狂化么?奉行所抓人也用不到这么夸张的阵势吧。

  即使是伊织也要稍微眯起眼睛才能看清,但一旦看清了屋檐上人们的服装,就不由哑然。

  是灭火人。

  伊织只在书上读到过关于江户火灾与灭火人的情报。在隔三差五就会起火的江户,伊织活了二十年竟然从未经历过因火灾而撤走的事情,应该说是万幸。同样因为江户隔三差五就会起火,灭火人的地位异常地高,一度被评为江户最受女子爱慕的职业三甲。灭火队没有能力迅速喷水灭火,灭火人最大的作用是——毁坏起火点周围的建筑。

  这就是灭火人出动的时候动静很大的原因。

  伊织稍微寻了一下周遭的火光,确认并没有火灾的迹象之后,稍微踮起了脚。

  虽然踮起脚也看不到更多什么啦。

  既然不是火灾,那就是灭火人在打架。

  成为灭火人的都是不畏死手脚又灵活的壮汉,性子又急,所以特别容易打架。从早年的大名灭火队的设立开始,不同组系之间就频繁摩擦,每组都起码百人以上的灭火队,因为分属不同的町区或者不同的旗本管辖,一旦打起来,那可以从半夜打到天亮。伊织曾读到过类似的记载,两队灭火人打到兴起,连奉行亲临都无法制止,最终以流放了两队灭火人的负责人为结局。

  回过头想想,这些男人,简直像是只想打一架而已,才随便什么小事都能吵起来。

  “站在这里看男人们打架,我也跟傻瓜一样。”伊织自言自语地小声说。

  “是哦。”

  耳边突然传来酒意浓厚的回应。

  怎么会……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伊织惊讶地连退了三步。来人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这么晚还站在桥头,可是会被别人当作夜鹰的哦。哎呀哎呀,应该就是夜鹰吧,样子长得也不错,如何,就去对街的巷子里凑合一次好了。”那人比伊织高出两个头,身材相当粗壮,抓住伊织的手上,能看到被袖子盖住半截的刺青,感觉是喝醉了酒的流氓,但是穿着打扮又不太像。他把喷着酒气的嘴靠近伊织,浑浊的瞳里反射出伊织惊愕的脸。

  “……放手。”伊织用力地试图掰开对方紧攥住她手臂的那只手,却徒劳无功,她的灯笼还留在原地,人却被这名醉汉扯着一路拖到了暗巷。

  那人醉是醉了,力气丝毫未减,他就势将伊织扑到冰凉的地面上,开始火急火燎地扯她的衣服。

  这什么事情啊!

  比起惊惧,更快燃起的情绪是愤怒。伊织抓住手里能抓到的石子尘土,一股脑地朝对方的脸上砸过去,只是,从不出门的大小姐能有什么体力,不痛不痒的攻击就毫无意义。

  要是鹿又的话……

  一定不会让自己落到这种险境。

  可能是脑子坏掉了,伊织一次也没想过要喊“救命”,她只是沉着脸,竭尽全力地阻止喝醉了的男人。最后的最后,男人惨叫了一声。

  “你居然咬我?!”

  恼羞成怒的男人看了看自己渗血的手,那一下伊织咬得特别用力。面上阴晴不定的男人大吼了一声,伸手想要掐住伊织的脖子。

  伊织固执地盯着对方,不肯闭上眼睛。

  然而传来的是男子另一声惨叫。

  “我说,她显然不愿意,有点眼力好么。”

  听起来有些悠闲,就像是漫不经心的路人的发言,怎么看都不是此刻该用的语气。出现在抱住后颈在地上打滚的醉汉身后的,是一名穿着不合身的灭火人服装的青年,宽大的斗笠挡住他大半张脸,而他手里是一双尖端被烤得赤红的火箸。

  他蹲下来,一把揪住醉汉的衣领,用火箸悬在对方的眼睛上方。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就不是脖子上挨一下这么容易过的了哦。”

  烧红的火箸的威胁力度还是很可观的。

  在对方仓皇落跑的脚步声里,伊织被那名青年扶起来。对方急急忙忙地拉着她钻进旁边一处虚掩的门中。

  “先在这里呆一下。”他笑盈盈地看着伊织,将斗笠背到了背上。原本被掩在斗笠里的白色头发有些散乱地垂了下来。

  “喂。”伊织抓住他的袖子。

  “你为什么穿着灭火人的衣服?”

  问出了她此刻第一时间想知道的问题。

  对方也收起了笑容,扶住她的肩膀。

  “哈?这不是你应该第一时间问的问题吧。你是笨蛋么?不要一个人在路上走啊,夜晚可是很危险的。”

  两个人都莫名其妙地沉默了一刻,彼此对视的瞳孔里,突然都亮起了烛火的光辉。

  “都闭嘴,你们两个给我上去呆着。”年约四十左右的女人皱着眉,举着刚刚点燃的灯,用烟管指了指隐蔽处的一道楼梯,“等会儿奉行所可能会来查。鲤,下次不要又带女孩子来我这里。”

  “不好意思啦大姐头,有人盘问的话就麻烦您了。”一只鲤笑起来,用有些油滑的腔调应付过去,他捉住伊织的手,小心地扶着她上了阁楼。

  虽然楼下点起了灯,阁楼里却是一片黑暗。

  半晌,伊织松开他的手。

  “‘又’带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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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叮铃町飞脚,江户时代的市内快递,送信箱上有风铃,跑动起来叮铃作响,近一点的距离二十多文,远一点的地区五十文起算,除了信件亦可以代为通报口信等消息。

夜鹰,就是私娼,所谓在桥头铺个席子就能办事的妓女。【没打错字,是鹰。



复健作,嗯,其实我也觉得写起来好不对劲啊……

鹿与鹤

写个角色分析骗更加复健。


我想即使是原创小说,也不存在从一开始就讲拟定角色的性格完全揣摩清楚的事情,在进行剧情创作的同时,会因为不同的细节不同的选择从而对主基调如此的角色进行细微的调整。

鹿又与鹤见在写到十四章之后,整体跟捏人设时期的思路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

我说鹿又是亲女儿,鹤见是过继的女儿,这个说法不仅仅是因为鹿又的人设来源,也不仅仅因为鹿又是零歌画的而鹤见是别人操刀——说起来肥肠不好意思,画鹤见时我连主体颜色都没有指定,只要求对方画紫色短发,所以后来看到很多人画鹤见时候将发簪和腰带作为标志画出还感觉很哈子卡西,因为那不是我定制的属性。

把话扯回来,之所以说鹿又是亲女儿,是因为鹤见的存在在一开始是完全附属于鹿又的,我对鹿又的黑历史,背景故事,抉择,都做了很多很多思考和构想,但是鹤见一直到开始写为止,关于她的全部设定就只有设定纸上的那几个字,我不认为我能在企划中寻找到默契的搭档让我随性发挥,那最有效的做法是我自己给鹿又捏一个搭档。

到开始写的时候,野人给起了名字,野人给设计了梗,从这个角度野人更像是鹤见亲妈,更不用说突然之间有人问鹤见能不能作为cp,于是我才重新回过来看鹤见,最终在迟到的恍然里再一次提炼了主题。

鹿又的过去与鹤见的未来。这个概念是在写到第五章的时候才确定下来的。也就是说刚下笔的时候,我并没想把这篇文用双主角的形式写下去。

回过头再看我的人设纸,应该有人能发现鹤见的“自毁倾向”在正文里基本消散了,虽然第一章和人设里都提到她认为自己死了更好,但一路的对话举止看下来,我写出了她的阴暗和坏脾气,但她全然没有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她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那么她一开始的那类言论就是肤浅的发言,而肤浅的原因是,她并没有真正活过。

她是在阅读中完善了自己性格,因为鹿又的介入被逐渐激活对生活的理解,然后,关于她的隐藏事件(,其实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

我可能会在之后借一只鲤来重新强调这个转变,不过等我写到再说(

而鹿又,一开始的定位就是,她会不择手段活下去,两度易名,三次重生,她的过去是被种种意外割裂开的,挣扎在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与将一切彻底搞明白的矛盾里,是她对赤羽说“想要新生活”的内因。可是逐渐写下去我又在想,她真的不顾一切想要活下去么?父母和姐姐因为莫名的理由失去生命,在东谷山时刻经历死亡的威胁,行至江户则又重温了关于蚂蚁的因你而死的指责,鹿又的自毁倾向比鹤见要真实且自然得多。

我还考虑过要不要写两人的决裂这样的剧情,不过考虑个人精力和剧情长度还是算了(

两个少女的共同成长和支持,不是爱情却比爱情更真挚深沉的关联,总之,尽量写写看吧。


【江户百夜鹿鹤诳言】【之十三】生者何堪,死者何辜

哦稍微改了一下前缀因为我觉得,大部分时候没有在谈恋爱【



 

  月光大多时候给人阴暗的感觉,不管多么皎洁,一旦被乌云遮断成断断续续的样子,就会让行走在黑暗中的人心里有一些压抑,不过,一旦街道间灯火通明人声熙攘,那种压抑就自然褪去了。

  通町的灯火比东町和北三丘町都要明亮很多,作为江户最繁华的町区,连店前置放的灯的尺寸似乎都比普通的灯要气派一些,行人大多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大家手执着灯笼,自在地行走在宽敞的街道上,像是只要努力正常地生活,就能驱散因长久的黑暗而笼罩在人心上的阴霾。

  大部分人会特意捡光明的道路,但正有一位衣着华丽的女性,她手中的灯笼烛火摇曳着,眼看就要灭了,她也不去理会,而是执着地站在街道对面的老树下,任偶尔漏下的月光阴森地滑过她的面庞。

  她身上是京鹿子的小袖和服,而宽幅的纷红染锦带绣了奢华的金线,静静站在那里就像一株藏在阴影里的海棠,而她的眼睛如同打磨锋利的宝石,在暗处也辉光熠熠。

  她牢牢地盯住乌月馆此次举办书豪笔斗会的场馆二楼。

  有一名穿着绿色和服的女子和坐在她对面的紫发女性笑着说着什么,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被人注视着。对方红色的长发在馆内透出的微黄光线下,显出有些妖异的美感。

  “结衣,不是说好的么?百夜的时候不要随便乱跑。”有人走到她身边,有些困扰地接过她手里的灯笼,而被唤作结衣的女子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任由来人牵住她的手。

  “夫君。”她恭敬地对江户城最大的献残屋——鹤见屋的少爷鹤见唯人行礼,而来者呵护意味的笑容里,有稍纵即逝的担忧。

  在被唯人拉着手往鹤见主宅的方向走去的时候,结衣最后抬头回望了一下,而这次,那名女子终于留意到了她。

  “鹿又雪绪……”在和对方视线相交的瞬间,结衣轻声念出她早已熟悉的名字。

 

 

  雪绪差点把茶水喷了出来。

  她有点不解地看着鹤见家少夫人走出她的视线,一边转头就想直呼伊织的名字,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次伊织是用化名出席,于是压低了声音努力吸引“丹吹早久夜”小姐的注意。

  宣布书豪笔斗会即将正式开始后,乌月馆给在场所有邀请宾客发了此次评选的书目名单,并准备了笔墨,邀请有兴趣的客人在名单上评写个人意见,这个意见没有效力也不会作为参考,只不过为了弥补普通人无法参与评选的而应激产生的替代方案。

  但这种小技俩就能让伊织忘掉没能以作家的身份被邀请的不愉快。她拿到名单后,飞速地用漂亮的字体在那份名单上不断勾勾画画,口中还念念有词,她一旦停下笔就会皱起眉毛,或者说一旦皱起眉毛就会停下笔,发现坐在对面的友人在不断发出怪声之后,不耐烦地问:“干嘛。”

  “你那个精明能干但是又很难搞的弟媳,刚才就在楼下用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表情盯着我看。”

  雪绪在鹤见家主宅曾经见到过一次结衣,那是在身为西霖枫家小姐的结衣还未决定嫁给唯人时的事情,雪绪那晚来找伊织聊天,刚被下女引到中庭,就与正要离开的结衣撞个正着。雪绪对那次会面只剩下淡薄的印象,毕竟结衣并不是她见过的第一个衣着华丽气势逼人的女孩子。但是之后过了不到两个月,鹤见屋就宣布了与西霖枫的结姻。

  回想起这件一年多以前的小事,再联系近日来与西霖枫的诸多纠葛,雪绪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你弟媳有这么讨厌你么?搞得我也被莫名讨厌了的样子。”

  伊织正在细细浏览和歌俳句那个分类的书目,听到雪绪这句话,自然而然地回应道:“说什么呢,结衣跟我只是处不来,但是,她从一开始就讨厌你了。”

  雪绪这次真的被茶水呛到了,她抽出纸巾克制着小声咳嗽。周遭的宾客大多是身份显赫的上层町人,有人礼貌但嫌恶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伊织对着自己手上的纸努力思考,完全没有为友人担心。

  “奇怪,你不知道么?她来见我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只要提到你就会表现出深仇大恨的样子,我才是被连带讨厌的那个。”

  “等等等等,我们讲点道理,我来江户才两年,在你家那次是第一次见到她,她讨厌我的理由是什么。”

  “谁知道?你以前在尾张抢了西霖枫生意?哎呀无所谓啦!”伊织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你又不会跟她有什么来往,被人讨厌是人生中的正常环节,与其思考这种问题不如把这个意见填了。”

  伊织一旦露出不耐烦的脸,雪绪就会想伸手挠到她笑得喘不过气。不过雪绪现在疑惑重重,暂且先将注意力放到手里那张精致的书目单上。

  雪绪喜欢看书的程度与伊织不相上下,但是遗憾的是她看书速度一向很慢,如果说伊织可以自信地说乌月馆列出的书目里没有她没看过的书,相比之下,雪绪只能在情爱小说和其他杂项里稍微勾选一下。

  “乌月馆这次的评选质量比我想得要高。”将写好的参考意见交给了女侍之后,伊织顺便要了一份蒟蒻辛煮。之后她滔滔不绝地对着雪绪介绍起来:“情爱类的候选书目列举了四年来江户最有名的几本,像《柳桥物语》这种传统又畅销的恋爱小说自不必说,着眼点在殉情这种基调灰暗的小说《胧月花之寐》也在名单上,而表面上看起来是世情小说实际上以两家世仇背景下生死相恋的《仁吉与纱织》更是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

  “严肃文学这个分类名目上很尴尬,实际上提名的大部分是介于资料书与个人随笔之间的书籍,你一定读过《豆腐百珍》这类的料理书吧,有一位隐去姓名的町人女性刊发了一本名叫《七窍百物煮事记》,表面看起来是料理书,实际上却是借着食物另行编写的随笔,介于故事和小说之间的特别产物。”

  “啊还有好色小说,自从《好色一代女》之后就频繁有人尝试超越那本书,不过大多数都是只停止在浅层的行止描写,感觉并没有在前人基础上有所超越的……你在笑什么啦。”

  雪绪接过女侍端过来的蒟蒻辛煮,笑着给伊织递了双筷子。

  “好色一代女这种寻常町人根本不会拿给女孩子看的书,你也津津乐道,还能对近四年来出版的此类刊物一一分析,鹤见家根本不审核你看了什么书嘛。”

  想起伊织因为被黛先生调侃在闺房藏了男人而气恼,对比她眼下谈论起黄皮封纸书籍时淡然自若的态度,雪绪愉快地打量起好友的脸。

  伊织把炖出深红色泽的蒟蒻小心地吹凉,送进嘴巴:“因为觉得对我有亏欠吧,而且怎么说呢,我都二十一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尽管语气云淡风轻,一旦被友人特意提醒,伊织还是有些别扭地垂下了眼帘。

  “还有所谓的那个杂项分类,因为包容的东西很多,所以其实不会有那个项目的大奖,而是设了四本特别奖,这点稍微有些奇怪就是……书目单上明明有《丹吹夜话》。”

  确实。雪绪举起手中的书目单,上面清晰地印着丹吹和夜的名字。

  “再加上刚才的态度,就好像乌月馆做了什么亏心事,生怕被我找上门一样。”

  看来今夜之后,有必要稍微调查一下才是。

  另外,总觉得今晚上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月色很好,灯光明亮,通町人人欢欣鼓舞,幸福快乐,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就是让人不舒服。雪绪又喝了一口茶,靠在桌子上支起下巴,瞧向正走向包厢的乌月馆老板。老板搓着手的架势,恭敬地打开了包厢门,在跟里面的人说着什么。

  轻轻扫视着这包厢里形形色色的男女,再回想起方才结衣看过来那冷硬的眼神,雪绪突然没由来地一阵不安。

  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事情……

  乌月馆老板满脸笑容地站起身,手中拿起一卷长轴。

  如果该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

  在乌月馆老板张口说道“下面公布本次书豪笔斗会……”

  就发生在这一刻。

  在“会”字还没有发出声音的那个瞬间。

  一个女人的惊声尖叫从这幢小楼的右侧斜街里响起。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不似人类的吼叫,之后,就如同有一阵狂风经过一般,从那处斜街开始,所有灯火顺次逐一熄灭,而后不断有人发出惊呼,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什么可怖的东西。那东西来势很快,从听到那声尖叫到旁边那幢房间的灯火熄灭,不够人缓慢地数十声数。

  雪绪敏锐地抬起头,她听到头顶有一处瓦片轻轻一响。

  是顺着旁边的楼直接爬上来了么。

  “……怎么回事?”

  在场的所有宾客还在面面相觑,雪绪倏然站了起来。

  乌月馆的灯光也全部熄灭了。

  “发生了什么?”

  “老板!”

  “大家不要惊慌!马上重新点灯!”

  “我要回去!!”

  灯光骤然熄灭带给人的慌乱感是难以想象的,整幢小楼立刻被纷乱的脚步声和呼救声淹没,因为不知道刚才那声尖叫的缘由,更有着急下楼而整个失足摔下去的客人,听起来还摔得不轻。乌月馆的老板勉力安抚起在场人的情绪,却在黑暗中被惊慌的女侍撞了几个来回,差点磕到桌子上。

  雪绪在黑暗中捉住伊织的袖子。骤然的黑暗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适应,但她俩的桌子正靠窗户,屋外的月光和别处的灯光,能隐约映进楼内。雪绪能看清伊织的眼睛。

  不知该说是庆幸还是,伊织的眼睛里不存在“害怕”这样的情绪。

  “有东西在屋顶上。”雪绪用左手指了指头顶,“先不要急着跑,这时候一旦发生踩踏就糟糕了。”

  评委的包厢里传来惨叫。

  在雪绪没有察觉的时候,那个东西下来了。

  这下连刚才还在努力维持秩序的乌月馆老板都感到了惊惧,能看到他小心地移动身体,试图远离那个包厢。只是,理所当然地,当那团东西撕破了推门冲进二楼的时候,老板笨拙地摔倒在地,用一种让人感到难为情的方式抱住头瑟瑟发抖。

  没有人有功夫嘲笑他。

  一时间连呼叫声都停止了,这空间安静得让人浑身不舒服,就像是意识到只要呼吸就会被视为攻击目标一样,某一个时候大家都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个,什么东西呢?

  在只有月光能照进的小楼里,周身散发着名为“黑暗”的可憎雾气,那是比单纯夜晚的黑还要更黑的存在,不用比较,只要看到就知道应该远离的可怕存在,第一时间让人想到百夜其间江户最大的祸端:影祸。完全看不清黑雾之下包住的是什么,是一条很大的狗?还是一只比较小的狼?它——姑且用它这个字来形容,它无目的地在二楼的环顾四望,仿佛在迷茫着什么。

  身后的包厢里有哭泣声。

  “念实斋老师受伤了!再不赶紧送去治疗的话……”

  那东西终于起了反应,它向雪绪和伊织的方向扑来。

  雪绪叹了口气。

  左手流畅地探入怀里,拔出那柄七寸二分的短刀。

 

 

  宁宁帮雪绪打下手做关东煮的准备工作时,曾经惊叹过雪绪的刀功。雪绪用右手可以将萝卜一刀不断地完整去皮,如果她有兴趣,甚至可以一刀不断地将整只萝卜切成一条长丝。

  “但是,为什么剖鱼的时候要换成左手呢?”宁宁自己身为鱼类的一员,从不会看雪绪剖鱼,只是有一次不小心瞧到,脸都要白了一层。很久之后才想起这个事情,便拿出来问。

  “肉的触感跟别的不太一样,左手要更习惯一些。”

  雪绪是这样回答的。

  短刀的攻击范围很狭窄,所以拔刀本身就应该成为进攻的一部分。雪绪的左手借着出刀的冲力,对着扑来的怪物划出一道凶狠的弧线,同时她已经快步欺身向前,要就势回肘横切,如无意外,应该是正对着那怪物咽喉的位置。

  “我呢,身手很一般啦,大概勉强能防身的程度吧。”谈论到雪绪随身携带短刀这件事时,她这套说辞并不是谦逊,而是因为,雪绪驭使短刀的手法,是杀人的技巧。

  无法致对方于死地的话,自己就死定了。

  那怪物发出一声发狂的叫声,矫捷地弹跳起来,却依然被短刀划到了,它用力拍向雪绪的手腕,同时做出要撕扯的架势。

  雪绪整个身体后仰以回避攻击,与此同时她右手按住地面,帮助她迅速地翻过了身,她还打算再冲近前发动第二次攻击,不知为何,她突然犹豫了一下。

  “鹿又姑娘!”

  有人用力用烛台砸向怪物的头,随后被那怪物猛地推开,周身携带的小件物品散了一地。怪物大概是吃痛,迅速地顺着楼梯跑到了楼下,然后又冲向了街道。

  摆脱了眼前危机的雪绪忙起身去看方才施以援手的那人,这时还留在原地的人里也有人终于用炭盆重新点燃了灯笼,勉强让二楼恢复了些许光亮。

  “宫阙少爷……”雪绪扶起对方,草草检查了一遍,对方应该没有受伤。她刚想道谢,便听到伊织在阳台处叫她:“鹿又,那里。”

  被逼到街道上的怪物,浑身的黑气越发浓重,只是像慑于什么东西一样,不断哀嚎着向某个角落后退。站在它正前方的一个人,带着血色的修罗面具,头上生有异样的尖角,白色的和服外披着蓝色的外套,有着长至腰际的凌乱白发,以及与兽一般锐利的黑色长指甲——这样说来,大抵也不是人吧。他正手执一柄乌黑的长刀,在街灯造就的光影摇曳中,缓步走向那团黑雾。

  这便是伊织扶着宫阙少爷来至窗前看到的景象。

  随着那人一步一步踏向那只怪物,他手中的刀也逐渐举起。

  “等一下,那是个!”雪绪忍不住喊了出来。

  刀漂亮地挥了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碎裂开了,那黑雾随之尽数向天空逃逸而出,慢慢现出造成这场大乱的罪魁真身:瘦小干枯的脸蛋,没有光泽的长发,紧闭的双眼——既不是小一点的狼,也不是大一点的狗,而是一个大概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她原本就四肢伏地地行走着,黑雾散尽之后,便无声无息地趴倒在了地面上。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刚才那致命的一刀,乍一看上去,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在通町明亮的灯光下,她小小的身体像是一片被撕碎的白纸,突兀地横在街道上。

  伊织搭住雪绪的肩膀。

  “你刚才意识到了,是么?”她小声地问雪绪。

  雪绪面色有点难看,她浅浅笑了一下。

  “对不起,宫阙少爷,丹吹小姐麻烦您照顾一下,我有些事情想问一下……”她看了一眼即将离去的那名执刀人,“我有些事情想问一下那位永暗。”

  那看起来非人的执刀者,想来就是传说中的种族,永暗吧。

  百夜期间,只有永暗可以庇佑人们逃脱被影祸纠缠的不幸命运,但是在此之前,雪绪并没有意识到,诛杀狂化的人类,同样是永暗的工作之一。

  雪绪快速地顺着楼梯奔向街道,中途还避让了匆匆赶上来为二楼受伤的念实斋包扎的医者。周遭的行人都忌惮着那名永暗的身影,目送着他逐渐远去,而雪绪紧追其后、乱七八糟的木屐声非常清晰。

  但那人突然停下了步伐。

  并不是因为雪绪拦住了他,而是因为,一个男孩,苍白着脸站在了他面前。

  “你,你就是永暗么……”

  是来的路上想要偷雪绪钱包的那个男孩。他攥紧了拳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尸体,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我付钱给永暗神社,是让你们救她啊!!不是让你们杀了她啊!小紫她是好孩子!!跟我不一样她受了那么多苦,她不应该死的啊!!为什么!”男孩对着永暗挥出拳头,一边哭一边质问,“永暗神社,难道不是为了救人才存在的么!!不是你们说,只要听永暗的话,就可以活下来么!为什么会这样啊!你说啊!你说啊!!”

  而周遭的路人则恍然大悟般地开始了小声的议论。

  “小紫?哪个小紫,那个有赌瘾的渔夫家的女儿么?”

  “我不敢靠近看,但是,你看那身体,那么小,肯定没错吧,这真是造孽啊……”

  “原来百夜期间真的会被影响狂化啊,这孩子太可怜了。”

  “不是说有征兆的时候只要去神社参拜就可以救过来么,怎么会搞成这样?她父母呢?”

  “哎呀,要是她父母对她稍微有一点好,这孩子也不至于变成这样。有一个赌鬼爹,和一个天天只会喝酒的娘,听说心情不好还会打她出气……就算身上有黑斑,也会以为只是被打的结果吧。”

  永暗一动不动地任由男孩用力地打他,但是十岁的小孩能有多少力气,他很快放弃了跟这个带着面具的可怖存在对话,而是跑过去抱住了小紫的尸体。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早点发现的话,我早点凑够钱的话……一定不会变成这样的……对不起……”

  那名永暗像是无法忍受继续呆在原地一样,快速地穿过街巷,消失了。

  雪绪看着那个方向。

  左手的短刀却依然被她牢牢握在手里。

 

 

  “你不想死的话,就早点学习怎么用刀吧。”

  赤羽倚靠在门后,向她丢过来一把七寸二分的短刀,而正在帮雪绪梳头发的妙鉴娇声笑了起来,将那柄刀先一步握在手上。

  “这孩子看不惯我呢,对我说,夫人,不要杀人了。”妙鉴用左手熟练地拔刀出鞘,用刀尖对准雪绪的咽喉,“这个世界上,有那种不愿意行杀生之事的人,即使知道是必要的,也无法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去做。”

  “但我不是这种人。乖孩子,这是我的乐趣。你不是想知道‘枭’为什么要成立么?是为了我啊……”妙鉴将短刀顺着雪绪的咽喉轻轻滑动,露出妖冶的笑容。

  “我不杀人,就活不下去。”

  “你不想跟我们成为同类,好啊,我给你半刻时间逃跑,若逃得掉,从此你就自由了,若逃不掉,就由我斩了你,如何?”妙鉴右手温柔地抚摸着雪绪的脸颊,而左手冷得像块冰。

  赤羽将门合了起来,走廊里传来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说什么想要开始新生活,雪绪,不要骗自己。”

  六年后,赤羽看着紧握住那柄短刀的少女,轻描淡写地讲了临别的最后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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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写小说。【跪下

 对不起!让大家看这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以及,无聊的冷知识:七寸二分是厚藤四郎的尺寸。



【江户百夜妖恋绘卷】【之十二】书豪笔斗会

  “怎样?你这献残屋的大小姐,对这东西可有什么鉴赏意见要说?”在友人挑衅的问句里,伊织白皙的手指顺着那件东西的轮廓慢慢滑了一圈,又提起把手仔细观看了底部的结构和外观花纹,然后才做出结论:“是汉土的灯吧。”

  宁宁率先鼓起掌来。

  “不愧是鹤见小姐,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在想,这个灯好华丽啊,跟平常提的那类灯笼不一样呢。”她蓝色的眼睛一闪一闪,自己又好奇地凑上来,靠在伊织旁边一起细细地观察这盏灯。雪绪坐在一旁喝了口茶,笑眯眯地看着她俩提着那灯来来回回地摸。

  “请,请不要这样!”从桌子的另一旁传来有些害羞的抗议声。

  三人一起朝那个方向看去。

  百夜之后,以日光为准则的人类难免会逐渐陷入有些混乱的认知里,固定的生活时刻也会变得不同。因此,宁宁的百兽屋不再有固定的开业和打烊时间。此刻没有客人,三个人一起在店里打了个火锅吃——但目前吃的最多的却不是三人中的任何一位。

  “那个……”说话的那位小姐头发异于常人,是黄色和绿色间杂的短发,头上的花朵发饰也格外新奇小巧,身上的服饰也同样是黄绿色的搭配,仔细看的就会发现,花纹配色与方才伊织拿在手里的那盏灯同出一源。更独特的是,靠近她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她正努力地把自己夹到碗里的萝卜吹凉,说话的同时还在锅里捞到一片肉吃,只是,她似乎对三个人同时看过来的目光有些难为情,声音又小了一分:“那个,虽然你们摸那个灯也没问题啦……但是毕竟是,是我,是我的……所以,感觉很不好意思……”

  雪绪悄悄把那盏灯从伊织手上拿过来,露出反派一般的坏心眼笑容:“摸你的本体的话,你会有感觉么?”

  像是能察觉到话里隐喻的意思,绿发少女激烈地摇起了头:“只是很奇怪而已!”

  “而且,那盏灯不能离我太远……”因为还在忙着吃东西,她有些口齿不清。

  雪绪提起那盏灯就跑出了门。

  “等……等一下啊!”显然被欺负了的少女一脸欲哭无泪地朝雪绪伸出了手,随着雪绪的木屐声逐渐远去,她像被化开的砂糖一样渐渐隐没在了空气中。

  “真的会消失啊。”

  一副好奇宝宝样的雪绪提着灯回来,那名少女便恢复了原样,依旧坐在三人对面,嘴巴鼓了起来,像是要被欺负哭了。

  “就说不可以离太远了啊。”这样小声抱怨了一句,她好像终于吃饱了,小心地把筷子搁到碗边,对雪绪行了个礼,“总之,多谢款待……”

  雪绪笑眯眯地摸了摸少女的头:“乖,不客气不客气。”

  旁观这一幕的伊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而宁宁也思考起来自己当初主动找到雪绪会不会是个可怕的错误。

  “不要擅自给我加上什么可怕啊狡猾啊这种形容词好么,我只是捡到一盏灯而已。”像是猜到另外两人心里在想什么,雪绪心情很好地自我辩解了一句。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甜酒,从锅里捞起了剩余的丸子。

  这名少女自称叫雨花红,是这盏桂花灯化形的萤者。

  两刻之前,雪绪去了一趟三河町,与那里的下级武士商量里贩卖纸糊伞的事宜,在回来的路上,刚走过一幢庭园,蓦地起了一阵狂风,这盏灯就正正好好落到她一步之远的地面上。

  雪绪将这盏灯提到手上,灯芯忽而自行燃起,而这位小巧玲珑不似人类的女孩子就出现在她眼前。

  “十年前的小说就不用这种桥段了。”伊织冷冰冰地点评道。

  “毕竟艺术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

  雪绪得了意外之“财”,将少女带回了百兽屋,才细细盘问了她的来历。她无论服饰还是面貌都不像江户人,反复问了好几遍,说只记得以前是中秋月明的一个月里会被挂起来与桂花同赏,其余时间的经历则一概模模糊糊,提到了似乎是被原本的主人带出了海,随后遭遇了海盗,几经辗转,最终到了江户。

  伊织刚才也说看花纹工艺大抵是中国的产物,结合雨花红的说法一对,大抵不差。

  “好有趣……我都没有可以拿着发光的本体。”宁宁的感怀与伊织雪绪都不同。她少见地思考起自己的本源,不过很快又把这事抛到了脑后——考虑到她本体是灯颊鲷,这点确实足以叫她鱼脑袋。

  “我记得之前看过的书上说,萤者分为三类。宁宁属于蜉蝣,那么她就是灯九十九了。书里还提到灯九十九不能离开自己本体太远,目前看来也确实如此。”伊织斜觑着雪绪,“所以你又拐回一个萤者做双保险?”

  “保险当然是多多益善。”小声对伊织说完,雪绪将脸转向雨花红,“我们这里呢不收白吃饭的哦,住宿的话你可以跟宁宁一起,也可以跟我一起,也可以跟鹤见小姐一起,但是第一,平时我有事你要跟着我走,第二,我没有事的话你要来百兽屋帮忙,第三,有什么状况的话,优先保护鹤见小姐。”

  伊织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也许是对保护这词产生的应激反应。不过她也了解自己在很多场合确实比较麻烦,所以罕见地没有吭声。

  雨花红看看雪绪又看看伊织,脸上写着不明所以,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欢迎来到江户城。”雪绪将那盏灯握在手上,点亮了它。

 

 

  “我原本想着你们家好歹是献残屋起家,总该有一个两个萤者什么的……结果一个都没有啊。”雪绪小声地对着伊织抱怨,然后将老板递过来的那双雪馱拿给伊织看,“这双怎么样?路考茶色的系带,我很喜欢。”

  伊织面无表情地抽出了另一双递给她。

  “不行,买不起。”

  让雨花红先在宁宁那里熟悉一下工作环境,雪绪拉着伊织终于来了很早以前就说要来的木屐店,除了买新鞋子以外,还顺便将木屐店的废木屑一并买了回去。木屐店是产生大量废木屑的地方,那些又麻烦又难以清理的木屑,用来做填放到关东煮火盆里的燃料是刚好合适的。她和老板谈妥价格之后,将百兽屋的地址写给木屐店的小工,然后美滋滋地直接穿着新雪馱和伊织一并走了出来。

  “要有危机意识大小姐。影祸这个东西,听起来就很有问题,既然永暗说依赖萤者可以避免狂化,多认识几个又不是坏事。”雪绪和伊织之后的目的地是江户最繁华的通町。两个人各自挑了一盏灯笼,小心地避开不时与她们擦肩而过的商贩。

  “就我所知,并没有人说只要与萤者在一起就一定可以避免危险。永暗那个说法只能作为参考而已。”伊织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围巾。

  今天的伊织打扮与平常截然不同,她换了一套更庶民配色的和服,材质上也特意选了没有那么高档的布料,把一看就价值高昂的发饰统统收了起来,和雪绪走在一起,就像是普通的町人。

  “你那本不知道从哪个衰落的大名府里收购回来的书对于影祸是怎么说的?”

  “以萤者为食,影响人类狂化,萤者应该比人类更害怕这种诡异的生活。”回想了一下天真无邪的宁宁和一无所知的雨,伊织无意识地挥了一下手,“忘掉它吧,谁知道呢。”

  “有关于狂化的记录么?”

  “很少的几句,大概说,性格会变得很怪异,身体上会出现黑色的瘢痕。”

  雪绪在伊织眼前“啪”地拍了一下手。

  “就是这个。”

  江户城已经开始有人身体上出现黑色的印记了,尽管大多数人为了避免事端都不会将这种异状告诉别人,雪绪还是听到了客人谈论类似的事情。

  “很多都是伪造的谣言,不过顺着细节比较具体的谣言去调查,可以发现确实有一些人家最近有异常,特别是他们都在最近去了永暗神社。永暗上次不是说,一旦发现无法处理的情况就要去参拜并上告祝女?我想这个流程是没问题的。哎呀——”

  雪绪被一名十岁左右的儿童没头没脑地推了一把,向后踉跄了一步。那孩子在雪绪和伊织拐角的时候突然窜了出来,就像是没顾着抬头看,一不小心撞上了人。

  那小鬼贼溜溜地抬起头,见是两位小姐,眼睛里立刻发起光来。雪绪看了看对方的行装,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她对这种油滑小鬼最熟悉不过,正是遍布江户町区的那种很会利用机会赚钱的小孩,在某些地方,其钻营精神说是雪绪的前辈也不为过。

  他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向雪绪和伊织喋喋不休地推销起来:“小姐,小姐!要不要买份瓦板小报?有最近的萤者的情报和影祸的消息哦!消息源出自永暗神社,绝对可信!买一份包你不亏,百夜期间看看防身也好啊!这位小姐,没兴趣么?”

  眼看这两位一个熟视无睹一个面无表情,这孩子不死心地从怀里另外掏出五六张看起来有点精致的票纸:“那这个么?二位看方向是要去通町吧,今天通町,可是有乌月馆承办的书豪笔斗会呢!这里有预约的普通进场票,只要十文钱,比直接去那里再买要便宜一半哦!”

  雪绪从刚才就不断地勾起嘴角,待听到这句,终于笑出声来。

  “十文钱?便宜一半?你啊,以为所有去的人都不知道门票价格么?直接去的话只用八文,买你这票反而亏了呢。”

  那孩子也不着恼,连沮丧的表情都没有,轻松自然地耸了耸肩膀就想开溜,雪绪又勾着他后领把他拖回来,当着他的面从他袖子里摸出个钱包来。

  “偷东西这种事情,要做得快而且巧,直接撞人这种把戏,下次再改进改进吧。”

  把那小鬼放跑之后,雪绪自言自语道:“真是的,居然把主意算到我身上,我看起来像有钱人么?明显是偷旁边这位才比较划算嘛。”

  伊织没有搭理她,只是把头扭向一边,装作无意地伸手去确认自己的钱包。雪绪看到了也不点破,自己偷偷笑了起来。

  雪绪和伊织此行的目的正是通町乌月馆举办的书豪笔斗会。

  江户人爱好虚荣,这个特点是全日本有名的。全年无论何时,都会有有钱商家为了宣扬财力物力,举办一些虽然烧钱却显得很气派的活动。比如说吉原赏夜樱,会将盛放的樱树悉数移植到吉原内,在夜晚挂上华丽的行灯供客人们观赏,待花期一过,又悉数移走另换他物,这种极尽排场的无意义行径,在江户比比皆是。

  有钱的料亭会举办大食会,也就是大胃王比赛,邀请百姓们参加,酒厂也会举办豪酒王比赛,江户的酒鬼们会闻风前来喝个酩酊,当然,能击败所有人领取奖金的冠军只有一位。街头相扑这样的盛会现场更是人头攒动,不管参加不参加,一定要凑这个热闹。这次乌月馆的书豪笔斗会,跟上述的这些娱乐活动本质相同,只是店家彰显名声,参加者谋求奖金,而围观众看个乐子的聚会罢了。

  乌月馆是江户数一数二的大出版商,有自家的刻版印厂和经销书店,与江户的几大书店关系也很稳固,旗下有几位作者销量惊人,有一位擅长借战国旧事背景书写乱世情仇的作者,全套销量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万册,丹吹和夜这种四册合起来只卖到两万多本的小作者,与那类人气作家还是不能比的。

  一周前,乌月馆筹划了这个活动,一开始内部说是“江户出版商谈会”,后来加了评选的项目,就卖弄地定名为“书豪笔斗会”,要经过评议后,颁奖给五类作品中的佼佼者,有“情爱小说”“严肃文学”“和歌俳句”“好色小说”及“其他杂项”。聚会当日,评选在乌月馆包下的料亭二楼进行,而那条街的全部商家围绕乌月馆的活动特意推出了各类优惠和表演,所以有面向无关人等的普通票也就不足为奇了。

  “光是邀请作者和出版商人还有书店老板也就算了,我看邀请票连鹤见屋都有发,根本是趁机搞成商界人士的交流活动,挂羊头卖狗肉,而且分类也分得一塌糊涂。”伊织和雪绪排队等候进场的时候,伊织掏出门票仔细核对,有些不满地数落了主办。

  “而且,丹吹和夜难道够不上被邀请的行列么?为什么我要靠唯人的赠票进去啊。”她最后补的这句恐怕才是真心话,看着好友愤愤的表情,雪绪忍不住笑了起来,引得门口检票的人员怀疑地看向她。

  “这个事情嘛……我也觉得有些稀奇呢,两万多本虽然算不上非常了得,起码通知一声的情谊也该有的吧。”

  丹吹和夜名义上是没有任何一家出版商负责发行“他”的小说的,全由雪绪一个人先行联系相熟的书店预约了数量,然后才找印厂印刷,到后期丹吹先生的名声略有上扬,这方面联络的重担才轻松了点。按道理说,如果乌月馆确实有心想要邀请丹吹和夜的话,雪绪是应该会收到消息才对。

  过了门检,这条街的热闹程度让伊织吃了一惊,原本很宽敞的一整条长街,此刻每个店家都将得意的商品堆放在自家店门口,上面则插上“大优惠”“欲购从速”的牌子,而每个店门口都挤着若干人伸长了脖子询问有关事项。伊织以前从未出门,对江户人能凑热闹的程度没有认识,但是连雪绪都不由感叹了一声。

  “真是阔绰。”她走到米店跟前,伸手抓了一把标着低价的白米嗅了嗅,脸上立刻换成商业的算钱表情:“稍微有点后悔带钱带少了,这次可以进不少有用的东西。”

  伊织原本还愤愤于主办方将商业活动和书籍颁奖掺和到一起,现在却兴趣浓浓地逛起街,无论是吴服店还是扇子店,白米店还是柴炭店,她都要仔细看看对方的屋号和广告怎么布置,最后在豆皮寿司的摊位前徘徊了一会儿,被雪绪抓住胳膊拖回到乌月馆预定的那栋楼前。

  “好了好了,先上去听一下评比结果什么的再说。”看伊织嘴巴耷下来,雪绪又哄她,“乌月馆这么有钱,二楼也会有很好吃的东西的。走啦。”

  乌月馆的大当家与雪绪也有一面之缘,他原本站在楼梯前不断请重要的客人上楼,此刻一转眼见到雪绪和伊织朝这边走来,连忙过来打了声招呼。

  “鹿又姑娘啊……哎呀这位是?”

  伊织从见第一面就对这位老板表现出不待见的样子,她简洁地低了下头。

  “我叫丹吹早久夜,是怪谈小说家丹吹和夜的妹妹。”

  方才见乌月馆当家朝她们走来的样子就有些别扭,伊织做介绍的时候雪绪特意观察了乌月馆当家的脸,一听到丹吹两个字他眉毛就开始往下坍。虽然他客气地恭维一番,说什么“丹吹先生的作品也很不错,但是几次想取得经手权都未遂,希望下次有机会合作”,但是表情却有些扭曲不安。

  乌月馆对丹吹和夜有做什么不对劲的事么……雪绪笑着推说“丹吹先生性格比较怪异,不喜欢被人打扰,几次拒绝贵社的好意实属无奈,还望海涵”,心里却逐渐思量起来。

  “丹吹早久夜……你不觉得一个人同时有两个化名会很麻烦么?”跟乌月馆当家寒暄完毕,两人上楼的时候,雪绪这样调侃道。

  “相信我,江户城用两个以上的化名出小说的人肯定不是一个两个。”

  她们顺着木制台阶登到二楼,能看到有专门的女侍整理放好上楼客人的鞋履,两人踩上二楼的地面,就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榻榻米上铺了一层柔软的棉毯,触感十分舒适。

  靠近阳台打开的推门外面可以直接看到漂亮的江户夜景——现在当然只有夜景可看,不过坐在窗前吹风也别有一番心旷神怡。有笑容亲切的女侍在不同的小桌前添茶倒水,二楼的另一侧则摆了一整条长桌的点心食物,还配了瓷碟供人自行取用。

  “真,是,阔,绰。”同样的一句感慨,这次的程度更重一些。

  雪绪四下观望了一圈,见到有一处推门是关闭的,悄悄走上前,隐约能听到里面漏出的一句两句对话。

  “……这本我不同意!……不过是仗着书写怪力乱神没有评价标准的取巧之作罢了!”

  “非也非也……不觉得这本用心很特别么?”

  “像景吾朗那样的作品我已经看腻了……”

  “偶尔打破旧思想是没有坏处的。”

  听起来,这包厢就是本次评委所在的包厢了,里面似乎有几组评委都在激烈地争论,甚至偶尔还能听到有人砸了什么东西的动静。

  “真是的……明明都知道只是随便评一评……用得着这么热血么。”伊织不爽地抱起了手臂。

  “他们有提到丹吹和夜哦。”雪绪故意逗了逗她,立刻就见到伊织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但是下一个瞬间她就意识到雪绪在骗她,恶狠狠地瞪了雪绪一眼。

  她们两人身后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抱歉。并不是在嘲笑二位。”意识到了两位小姐的目光,那名男子立刻彬彬有礼地表示歉意,“这位小姐很关心丹吹和夜先生的作品么?”

  对方是一位身穿羽织的蓝发公子,刚才也有意无意地站在这个包厢附近侧耳倾听的样子,却被两位冒冒失失的小姑娘吸引了目光。

  伊织冷淡地回答:“嗯,我还蛮好奇别人对丹吹先生的作品评价的。”

  对方的和服看起来质地颇优,举手投足也并非寻常人家的样子,虽然语气温和,表情却严肃而认真。雪绪总觉得那张脸在哪里见过,努力地想了一会儿,终于寻找到匹配的答案。

  “话说,你是回船问屋的宫阙公子吧。”

  宫阙八角,也就是正在与她们对话的这位公子,用折扇轻轻敲了敲下巴,倒也没有惊讶被人认出,只是反过来询问了雪绪:“请问你是?”

  “我是东町的针屋,曾经与贵店谈过生意,您父亲大概还记得我。”对商家人士报了这个名字,对方思考了一会儿,也终于露出有听过的表情,“在下对自家商务所涉不多,让姑娘见笑了。”

  三人走到靠近阳台的那一侧,吹着舒服的江上凉风继续聊天。

  “乌月馆这次活动虽然声势浩大,仓促倒确实仓促,而且听说广受邀请的大半是大商人,反而像是不伦不类的活动了。”

  听对方讲了和自己感受相同的话,伊织轻轻勾起嘴角。

  “不过,评委们好像还是很重视,所以已经过了很久还没有得出最后的结论。”宫阙先生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虽然外表非常淡定,眼神里倒是有些许期待和热切。

  “不知道两位小姐对这次评选的意见?”

  “我没有意见。这次连通知都没有通知我……我哥哥。”

  “我看书很少,这方面就更讲不出个所以然了。不过,就我所知,宫阙家一向对书籍生意没有兴趣,怎么会特意来参加这次书豪笔斗会?”就算是考虑到将这次活动作为社交场所,派与商事所涉不多的少爷过来参加也有点奇怪。难道说宫阙家老爷这次终于下定决心好好培养继承人了?

  “这个嘛……一方面是家父命我前来见见世面。”特意用了见见世面这种谦逊的说辞,宫阙少爷微微笑了起来,“另一方面,我也确实很喜欢读书,所以有些好奇。”

  “那么,下次如果针屋与贵店有什么交易往来,还请宫阙少爷考虑给个优惠呀。”雪绪客气地结束了与宫阙少爷的对话,然后笑盈盈地留意到对方不多时又站到了包厢附近。

  “嗯……嗯……”回过身,雪绪意味深长地对着伊织点了点头,“我现在确实相信江户城用化名写作的人不止一位两位了。”

  伊织扭过脸不想理她。

  雪绪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往下看,突然瞥到一个眼熟的人。

  蓝色的上装,黑色的下装,细长的烟管和有些突兀的药箱。那个人挑着灯笼,逆着人群的流向,不紧不慢地穿过了街道,消失在雪绪的视线里。

  而就在此时,乌月馆的当家走到了二楼的中央,喜气洋洋地环视了大部分来宾,郑重宣布:“本次乌月馆举办的书豪笔斗会,结果即将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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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路考茶色:是指掺有红色的暗黄褐色。

关于江户人爱虚荣,是真的。

乌月馆是杜撰的。


 

这一章感觉有点平淡?没关系,接下来还是会很平淡的【等等

书豪笔斗会这个名字听起来是不是特别糊人啊wwww


【江户百夜妖恋绘卷】【之十一】鹤见书札:雪绪

鹿又:

  那次擅自躲开阿吉的外出被我父亲严厉地批评了,还对已经年满二十一岁的女儿实施了禁足这种有些可笑的惩罚。“禁足对我来说是常态啊父亲。”我小声地这么抵抗了一句,不过他大概没有听到。

  但是比起禁足来说,你那貌似诚恳的拜请,对我是有效一百倍的惩罚,不,根本是折磨。你特意雇了条百文小舟,来到钓不到鱼而无人前往的荒凉湖泊。湖面上漆黑一片,只有那只船向外透出光芒。

  我还在想你又在搞什么名堂,你居然堂而皇之地掏出笔墨纸砚,要求我将这个故事记录下来。

  这很麻烦。很麻烦。

  我不曾记录真相。

  我从开始尝试写作就在虚构发生的一切,将独自在黑暗中想到的故事装饰成更夸张,更奇怪,更无法形容的东西,然后你将这些东西拿去印刷,再使它们出现在各类书店的书架上。

  你居然说:“反正这个故事也未必是真的。”

  我想你是刻意用这种方式将这个故事告诉我的,因为我认真地听完之后,也确实忍耐不了将这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加以改编整理的欲望。所以即使一方面觉得麻烦得要死,一方面还是找不出理由拒绝。

  那么,这部通篇由名为雪绪的少女妄谈构成的虚构小说,姑且让我试着写一下好了。

  顺便一说,这个雪绪,在我看来,真是十足的傻瓜。

 

 

  尾张的针屋有个不错的传统,任何用餐时间,当家会带着家眷连同番头、手代、丁稚等上上下下所有人一同开饭。针屋老爷的意思是,大家一同在尾张努力谋生,虽然身份有别,但也该有同屋吃饭的情谊。

  所以,雪绪小姐哭红的双眼从一开始就被针屋所有人看在眼里。

  只是大家没有一个人多嘴问原因,甚至有人偷偷对相熟的人咬耳朵“小小姐又哭了”。等到老爷和夫人就座宣布开饭后,大家就各自扒起饭来。

  厨子准备了用酒腌渍的小菜,炸得金黄的小鱼干拌上白芝麻,纳豆汤以及与红薯同蒸的白米饭,另外,针屋家的两位小姐面前的小碟里还各有一块厚蛋烧。

  雪绪小姐在吃饭前还只是红着眼睛不说话而已,等到低声合掌说过“我开动了”之后,她的眼泪就顺着腮帮子滴到桌面上,饭碗中,还有装着厚蛋烧的小碟里,尽管她竭力不发出抽噎的声音,还是不时会有人偷偷朝她的方向看。

  针屋的老爷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他时常在吃饭的时候出神地想事情,直到被夫人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拧了胳膊才能回过神来,但是这次就连他也意识到了雪绪小姐的不对劲,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发问,心想,是说“别哭了,雪绪”比较有父亲的威严呢,还是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听起来比较饱含关心呢?

  就在这时,有人将碗刻意发出声音地放回到桌面上,然后伸手把雪绪面前的厚蛋烧端到了自己面前。

  雪绪小姐一下子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那人很不客气地将厚蛋烧塞进了嘴巴。

  “哭,没有问题。不要糟蹋食物。”

  留下这句话,针屋家的大小姐友惠,向老爷和夫人,以及针屋所有人微微颔首行礼,示意自己吃完了,然后退出了餐间。

  雪绪小姐的眼泪没有止住,却慢慢地把塞进嘴巴的厚蛋烧咀嚼着咽了下去。

  目睹这一幕的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友惠小姐真飒爽啊……”到所有人用餐结束,老爷夫人和小小姐都离开之后,打扫餐间的下女就会无所顾忌地谈论刚才的事情,“聪明能干,会插花和舞蹈,还懂将棋,听说老爷想让她去武家奉公,如果成功的话,以后一定会嫁到很厉害的人家吧。”

  发出这番感慨的下女半是嫉妒半是羡慕地捧住了脸,而旁边的下女总管就立刻提住了她的耳朵,喝令她认真干活。

  “比起这个,雪绪小姐今天又怎么了?”并没有包含恶意,但是下女小声地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大家纷纷笑了起来,“上次好像是说不想吃银鱼,因为看到鱼眼睛会觉得难过;上上次好像是在寺子屋被老师提问题的时候没有答出来,上上上次是看到夫人给友惠小姐买了新衣服……反正都是些孩子气的事情,不过再怎么说,雪绪小姐也太爱哭了。”

  如果说因为被老爷夫人责骂而哭泣,大家也不至于对雪绪小姐哭了这件事抱有这种好笑的情绪,但每次都为了这种算不上理由的理由流下眼泪,真的让人受不了。不说粗心的老爷,连每次都会耐心安慰雪绪小姐的夫人,渐渐地也没有太把这类事情当回事了。

  友惠小姐是除了性格有些冷淡之外,几乎完美无缺的商家小姐典范,雪绪小姐是会为一点小事情就哭哭啼啼的泪包。这样的印象评判,针屋上下从来没有人在雪绪小姐面前掩饰过,所以虽然雪绪只有七岁,心里也很了解。

  “姐姐是不是有点讨厌我呢。”

  在跟比自己大六岁的友惠小姐一同在澡堂的包厢里洗澡的时候,眼睛还兀自发红的雪绪小姐,忍不住问了这样的问题。

  友惠小姐坐在她身后,正在替她将已经洗干净的头发用发巾卷起来包在脑后。听到自己年幼妹妹的提问,她低声地笑了一下。

  “难道不是反过来么?你是不是有点讨厌我呢?”友惠小姐漂亮的裸体在缭绕的蒸汽中只能看到朦胧的曲线,她握住雪绪的手,带领她弯腰钻进低矮的石榴口,在只有雪绪和友惠两个人独处的浴池里,热得发烫的浴池水让两人的皮肤都显出薄薄的红色。

  才没有讨厌姐姐。雪绪小姐想要这样说,却只是张了张嘴。

  “是为了寺子屋下学之后发生的事情哭的吧。”见妹妹不吭声,友惠小姐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姐姐怎么知道?”一听到这件事被提起,雪绪小姐的眼眶里立刻又盈上了泪水。

  “我去问了现苗屋的小少爷,他跟你在同一个手习老师那里读书。他说看到你和小孩在玩蚂蚁。”

  “才不是。”

  “嗯,我也记得你讨厌昆虫。”友惠在浴池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发髻,“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雪绪把眼睛以下的部分都沉到了热水以下,咕嘟咕嘟地吐气。过了一会儿,才用红的像兔子的眼睛看着姐姐。

  “阿瞬他们把蚂蚁的食物拖走。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尾张的孩子玩蚂蚁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有耐心地会慢慢地看一下午蚂蚁搬家的场景,没有耐心地则会用各种方式捉弄蚂蚁,将蚂蚁辛苦搬运的队伍打乱,或者拖走他们在搬的东西,都是已经没什么新意的玩法了。友惠知道有小孩会用葫芦盛了水,在蚂蚁洞里插一根芦管,将水细细地灌进去。

  “然后呢?”

  “他不听我的,还把死掉的毛毛虫在我面前甩来甩去。”讲到这里,就好像那条恶心的毛毛虫就在自己眼前一样,雪绪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把能看见的蚂蚁全都踩死了。”

  ——你要是不来多管闲事,它们可是不会死的。

  一看到跟自己吵架的小女孩做出要哭的表情,对方就立刻甩下更有杀伤力的话语,然后做了个鬼脸跑开了。雪绪小姐则蹲在一条死毛毛虫旁边哭了起来。

  对于随便一件小事就会哭的雪绪来说,被骤然加以这样的指责,难以承受也是理所当然的。

  友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用手轻轻在面前扇了扇风,毕竟澡堂里的温度非常高。

  “姐姐,是我不对么?”

  友惠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不,你是对的。”

  “真的么?”

  “真的。”

  很多年后想来,雪绪觉得,友惠真的是个懒得讲道理的人。她不会费心思去跟小孩子说,做事情要怎么讲究方式方法,她只是直截了当告诉对方,你是对的。

  雪绪在热水里有些开心地握住姐姐的手,友惠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一次哭,也不是因为妈妈给姐姐买了新衣服。”

  “嗯?”友惠歪了下头,脸上闪过一丝疑惑的表情,然后飞速地露出了解的样子,“那次啊。”

  “因为,姐姐已经快十四岁了吧。我听妈妈说,希望姐姐去武士家奉公,作为新婚前的修行,买那套新衣服,是给姐姐去武士家应募女中的时候穿的吧。姐姐那么优秀,一定会被选中的,那么,我就有好几年都见不到姐姐了。”

  一口气将这一长串话说出来,雪绪小姐的眼泪又滴进了浴池里。

  “好啦好啦。”友惠有些无奈地伸手擦掉妹妹的泪水,然而一直到她牵着雪绪的手走出澡堂,雪绪还在不断地掉泪。

  路上的行人露出好奇的表情,在猜测是不是严厉的姐姐将妹妹训斥了一顿。

  对雪绪而言,她从小就很少见到友惠。因为相差了六岁,她开始有“自己有个姐姐”这个认知的时候,友惠就已经在寺子屋刻苦读书了。每天清晨,雪绪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会听到姐姐起床的声音,夫人会告诉雪绪,友惠要去学习花道,到雪绪吃早餐的时候,才能看到从老师那里赶回来的友惠,随后友惠又要收拾起《番匠往来》之类的书本,去寺子屋的手习老师那里练字读书,总之除了吃饭的时间,雪绪是基本见不到友惠的。

  等到雪绪也到了要去寺子屋拜见手习老师的年龄,友惠才结束了不断奔波的学习时光,但是她转而开始陪母亲和父亲参与生意上的事情,试着学做一位优秀的当家夫人。

  明明总是比姐姐要落后一步,不对,是好几步,从什么时候起对几乎不见面的姐姐产生了这样的信赖和憧憬呢?雪绪七岁的时候不明白这种复杂的心绪如何产生,对总是与姐姐比较的自己的无力虽然感到厌恶,这份感情却没有迁怒到友惠身上。

  漂亮的夕阳下,少见有空闲的友惠懒洋洋地穿着不甚雅观的丝绵和服——作为绸缎庄的女儿,夫人在给她们订衣服时会特别上心——靠在针屋大宅的后院里静静地看着低飞的蜻蜓,白皙的脸上是慵懒的悠闲表情。

  “今晚要下雨。”她用扇子赶走趴在她膝盖上的猫咪,看也不看,朝刚才就悄悄躲在走廊里的雪绪招了招手,“来。”

  雪绪犹豫着走到姐姐身边,闻到友惠身上樱草的香气。她淘气地侧躺在姐姐旁边,学着猫咪的样子,将头枕在友惠的大腿上。

  “马上就要起云了。”友惠看了看天空,“但,现在的夕阳真好看。”

  雪绪也随着姐姐的扇子朝天空看去,慢慢汇聚起来的云朵,被余晖镶上明亮绚丽的金色边缘,紫色红色的绮丽晚霞,是雪绪对这一日最美好的记忆。

  “我到要嫁人还有两三年呢。不想那么早就结婚。”友惠说起话来,将头靠在她腿上的雪绪能感到嗡嗡的震动。

  “所以,不要哭啦。”友惠轻轻地给雪绪用扇子扇着风,而雪绪慢慢地眼皮沉了起来,她在这个夏日夕阳时分,靠在即将离家的姐姐腿上睡着了。

  朦胧中似乎还听到友惠问她:“现在还讨厌我么?”

  不讨厌你。

  想挣扎着对友惠说这句话,但是雪绪睡着了。

 

 

  炽热。

  就像在澡堂里被蒸汽包裹住的感受,但比那种感觉还要难受得多。

  有人在猛烈地摇动她的身体。

  “雪绪!”脸上被人狠狠地抽了一下,雪绪猛地挣起身,友惠立刻放下高高扬起的右手,将一条丝巾围住雪绪的口鼻。

  呛人的烟雾开始渗进房子里,雪绪能听到屋外有人凄惨的呼喊,而她迷迷糊糊地,还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惯性地跟着友惠。

  她的视线里,右边能看到明亮的光透过纸门照过来,比过去点的所有蜡烛和行灯都要明亮,左边则有迅捷的闪电劈开深沉的黑夜,时不时还能听到震耳欲聋的雷声。

  雷电?下雨了么?

  “不,你去那边。”友惠用力地推了她一下,指向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方向。

  “那边的楼梯也许还没起火,你快点下去。”友惠强硬地推搡着雪绪,用比往日还要冷淡的语气命令她。

  雪绪眼泪又掉下来了,一半是吓的,一半是被烟气熏的。

  “姐姐……”

  “没时间多说了,跑起来,快跑。”友惠将平日搁在房间里供人饮用的水桶里的水全部泼在雪绪身上,最后一次推了她一把。

  穿着丝绵和服的友惠小姐,身上有樱草香味的友惠小姐,朝员工宿舍和老爷夫人的房间跑去,她在烟气弥漫的长廊里高声呼喊,打开每一扇门试图将还在沉睡的人唤醒。

  而雪绪小姐呆呆地站在自己房间里,看着姐姐的身影消失在那一片明丽的光中。

  她没有等很久,因为她的脚底感到了烫。

  外面的喧嚣声更大了,间或还能听到有人在断断续续地哭和求救。

  怎么会这样。她害怕了,同时开始不断地咳嗽,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她凭着记忆朝姐姐指的方向跑去,身体一痛,却直接撞破了窗子。

  能感受到雨水在洒下来,可是脚底的热度丝毫未减,她赤脚踩在硌脚的瓦片上,控制不住地一路朝下方奔去。

  等她脚下骤然一空的时候,雪绪捏紧了自己脸上的丝巾。

  一定会摔死的吧。

  她这样想着,掉进了五条川冰冷的河水。

 

 

  如果能在此刻死去,或许能在三途川的那边赶上拿着扇子的姐姐,不,不要见到姐姐,就让自己一个人最好,这样,这样的话,大家都会更幸福吧。

  这种过于浪漫的假设是不存在的。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河水里挣扎,从来没有学习过游泳的雪绪喝了足够多的河水之后终于学会了换气,万幸她的气管还没有被灼热的烟气伤到无法使用,她每一次陷入水面以下,就一定会挣扎着让自己再浮出水面。

  不想死。

  年仅七岁的雪绪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传说里溺水的人会化作水鬼,不管此刻眼前出现的是什么,哪怕只是一根岌岌可危的芦管,她都一定会伸手牢牢握住,即使因此被拖到地狱里去,也不会轻易放开。

  不管是谁都好!是什么人都好!救救我!

  她在心里这样呐喊着。

  

  中间有一段记忆是断裂的空白。


  “哎呀,这不是‘枭’嘛,在这相见真是有缘。”非常富有辨识度的男性声音,像是时刻处于风寒状态而带着浓厚的鼻音,音质却尖锐得要命,让人一听就想捂住耳朵。

  雪绪茫然地躺在船舱里,她浑身上下都在滴着水,冷得让人想缩起来,可是同时身体又热得发烫。她痛苦地皱起眉头,吐出一口水。

  眼前有一位过于美丽的女人,用干净的布静静擦着雪绪脸上的河水、汗水和眼泪,左手则稳稳地按住雪绪的喉咙。

  姐姐么?

  是没有见过的人。

  对方见她睁开眼,妩媚地笑了起来,用手指在嘴巴前面轻轻一比。同时,雪绪感到自己的喉咙处传来清晰的压力。

  雪绪从后背窜起一阵不安的凉意。

  如果不安静的话,会死。

  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忍耐住想要将胸腔里的积水咳出的冲动,一动也不动地躺在船舱的黑暗中,被迫聆听着发生在船上与岸上的这一场谈话。

  “这片街区繁华起来可花了七八年的时间,就这样付之一炬了。可惜可惜。”还是那个声音,说着可惜,语调里却满是幸灾乐祸的味道。

  在女人的旁边,还有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似乎在吸着烟管,能看到时隐时现的光点。

  那个声音尖锐的人,似乎在跟谁说着什么。

  而坐在黑暗里的那个人,偶尔轻轻地回应一声。

  在岸上那人离开之前,雪绪听到了一句话。

  她虽然笨,却也理解了其间的意思。她睁大眼睛,眼前的一切开始化为虚影。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滑落,而按住她脖颈的女人脸上始终带着笑意,耐心地替她擦去。那漫不经心的样子竟然在眼前恍惚成了友惠。

  姐姐。

  友惠的背影在她眼前渐渐远去。她想扑上去抱住友惠的后背,将脸贴在有她馨香的和服上不管不顾地再次大哭一场。

  现在还讨厌我么?

  身上带有樱草香气的姐姐的这句话还在耳边回响,而雪绪一丝一毫也不想回答这句话。

  姐姐,救救我。

  在雪绪终于没有办法忍耐胸臆里的剧痛,剧烈地咳嗽起来的时候,她听到了这只船开动的声音,她在陌生的船舱里被陌生的女人锁住喉咙,雪绪弓起身子,咳得快要将肺吐出来。

  然后她如愿以偿地失去了知觉。

 

 鹿又:

  哎呀呀,送出之前自己又读了一遍,感到有点难为情。

  我只是将胡乱写的东西重新誊写工整,就觉得脸上要烧起来——不,并不是为自己的胡言乱语的改编感到羞愧。将你给的故事随意发挥到这种地步,你看到这样的东西不会感到脸红么?

  我想起码这本小说你是没办法大声地念给我听的吧。

  稿纸已经积了厚厚一沓,下次再附上之后的部分。

  以及,唯人给我送了两张江户出版商谈会的邀请票,听说是某家大出版商人想要办一场名为商谈会实为炫耀实力的浮夸东西,你对这种场合有兴趣的吧,你就以丹吹和夜的代理人的身份带我去吧。

  我的身份稍微有些麻烦。

  不如我谎称是丹吹和夜的妹妹,丹吹早久夜,如何呢。

  虽然我问如何呢,但是我并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

 

 

               鹤见伊织

                 亲笔

 

 


-tbc-


关于番头、手代、丁稚。

番头是说商家雇工头目,类似总管,手代类似伙计,丁稚类似实习生,就是学徒。

一般来说丁稚是没有资格跟手代番头一起用餐的。

关于武家奉公。

是指去武士人家侍奉武士。江户时代人们把在武士门第侍奉过主任的女子,视为受过良好教育有修养的淑女,认为会有好的姻缘。但武士录用的时候标准非常严苛,所以商家町人的女儿如果想要被选上,就要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学习各种技能。

关于寺子屋。一般儿童是在七岁那一年的二月初午翌日拜师进门,学习读书习字。

如果有人对前文提到的雪绪的字很不好看有印象的话,那是因为她在刚刚开始学习的年龄遭遇了这样的事情,所以中断过一段时间的学习。

读书很慢也是同理。

关于澡堂,江户时期日本人很喜欢洗澡,澡堂也是重要的社交场所(意味深长地想了个下流梗),这里提到澡堂的包厢,其实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可以不要理我,但是澡堂的构造是没错的,在擦洗室与泡澡浴池之间有一个挡板,人们必须弯腰钻进去才能进到浴室,那是为了防止浴池的温度下降。

关于石榴口,当时人们用石榴子擦镜子,而“镜子的需要之物”的日语与人们钻过通口进入里面的日语发音相同,均为kagamiiru,因此这个通口碑称为石榴口——对不起我不懂日语,所以我,打不出那几个字【土下座

以上资料来自大江户八百八町。另外虽然是江户的风土人情,这里实际是将江户的内容移植到了尾张,不过尾张人在这个时期同样喜欢洗澡,只是没有江户人的热爱程度那么高。

 

 

嗷嗷嗷我终于写回忆杀了好开心!

因为是以鹤见的身份在写,信件的部分尝试表现出她在文字上会比平常更毒一些的锐利感。

不过小说的部分我试写了几百字,发现实在很难用另一种文风呈现出来,最终还是写成了米式风格。在这里向山白朝子老师致以敬意。【

再次感谢阅读。


【江户百夜妖恋绘卷】【之十】出门不难

  这是鹿又雪绪绝对不会知道的一件事。

  所以鹤见伊织心安理得地将之视为专属于自己的故事。

  她站在一枚小判雇下的游船上,全无形象地吃起不知为何出现在她手里的饭团,在船夫将要驾着船行进拱桥的阴影中时,突然心有所觉地抬头望去。

  烛光烁烁,灯火长明,那个白发的男人正舒服地将身体靠在拱桥的侧栏,即将吹起片刻不离身的竹箫。

  他看到站在船头的伊织那个瞬间,睁大眼睛的同时吹出一声好笑的走音。

  眼看着挑起红色灯笼的游船穿过了桥洞,将继续顺着河流远去,他将箫往身后一别,将斗笠先掷向了伊织的小船。

  伊织只是移开了一下视线,盯着那枚斗笠颤巍巍地飘进了船舱。而后游船就重重地一晃,前方的船夫气恼地转过头骂了句什么。

  伊织抬起头,那人的脸就近在眼前。

  只在伊织移开视线的瞬间,他便敏捷地从桥上翻身跳上了船。

  他殷勤地握住伊织的手。

 

  距离伊织与雪绪在宁宁百兽屋的二楼包厢碰面还有一刻。

 

 

  伊织站在巨大的石灯旁边饶有兴趣地观察已经不再发出蓝色幽光的水面,没有蓝色的光辉之后,这处侧苑一切都变得普普通通,纵然一如往日时刻散发出馥郁的药草清香,但只是寻常的夜间庭园,池塘里连投食都吸引不来更多的鱼儿。

  正如永暗神社所言,进入百夜后一切异常将归于正常。

  当然,长达百日的夜晚本来就超级异常了。

  进入百夜就没有了日光隐患,加上医师纷纷认同鹤见大小姐确实身体恢复健康,几天前她的父亲终于点头同意她出门。

  “如果真的没问题的话,有机会回来看看你母亲吧。”临走前父亲这样对她说,而她低下了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母亲的身体竟然变这么差了么,伊织对此稍微感到惊讶。她总觉得家中最容易因病去世的是无用的自己,却没有想过随着自己的成长,母亲在日渐衰老。

  伊织独居在幽闭的暗室中,很多事情即使是渐渐发生了变化,对她来说仍然猝不及防。

  “大小姐。”在听到呼唤之前,她就先留意到了脚步声,一板一眼,稳稳当当地从外面走进来,应该是阿乐。

  鹤见别邸跟在伊织身边的三个下女照顾她的时间都不长,阿乐只有一年,阿久和阿吉也只有三年,阿久是那种稍微有点毛躁的类型,如果是她的话会急急忙忙地跑进来,有时还会被青苔绊倒,阿吉会尽可能隐藏自己想法,如果是她就会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地走进来,阿乐年纪最小,做事却最老派,仿佛一个小大人,有时候感觉比另外两位要稳重得多。

  阿乐的脸映在水面上,水面同时反射出她手中灯笼的反光。

  “大小姐,午饭准备好了。”

  伊织把手里剩下的薯饼掰成碎屑,尽数撒到池塘里,然后接过阿乐递来的手巾,将手指仔细地清洁干净。“现在几点?”她朝主居走去,状若无意地问起了时间。

  “昼九时(划算成现代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大小姐今天比昨天又早起了一些时间,快要跟普通人维持一致了。”

  “医生可说了要调整作息。”本能地对语含规劝的下女做出了反击,伊织脸上是与平日不相符合的兴味盎然。

  阿乐在她身后看着伊织有些发亮的眼神不再作声,心里却有些可怜这样的大小姐。

  虽然平常总是说不出门也没什么,但是到了真的可以出门的时候,期待两个字都快从她头上发芽钻出来了。

  真不知道鹿又姑娘什么时候来啊。

  雪绪和伊织说好了,到伊织父亲同意之后,就接她出门去逛江户城。“虽然说遇到了百夜,没有什么特别好玩的。”雪绪当时坐在伊织的对面,对伊织许下空头支票,“提早盛开的樱花倒是可以赏赏,雇个船夫可以沿着河绕一路,你要是有心,也可以陪我去江户前取要用的海产,另外,你家在通町的店铺你也可以过去看看,要是报上了名字,说不定掌柜的会怀疑你是骗子嘞。”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这几句话,伊织起得越来越早,这才一周左右,硬是将作息倒得接近一般人,明明雪绪要来也是在忙完之后才有空接她出门,她却不到中午就开始挑出门的衣服。

  不过,这毕竟是伊织第一次挑出门的衣服。

  她把衣柜里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抱了出来,换了一套又一套,逼着三个下女都发表意见,好不容易才定了下来,结果还是平常穿惯了的纹样。

  “她到底什么时候来啊?”好不容易定了服饰,吃过午饭又看了半本书,写了八页稿纸又将八页统统用毛笔涂污然后揉成纸团,中间命人换了两种茶最后还是不满意的伊织,第四次对着没有人的房间发出这样的质问。

  刚打算进去送茶水的阿吉悄悄把脚收了回去。

  “大小姐。”一柱香的时间后,已经换了便装的阿吉朝伊织深深行礼,“不介意的话,我送大小姐去鹿又姑娘的长屋等她吧。”

  伊织板着脸盯着她,半晌,宛然一笑。

  “好。”

 

 

  “雪绪啊她还没回来。”笑容非常和蔼的长屋管理人松嫂第一眼就瞄住了伊织,而阿吉连忙挡在身前,悄悄递过一小包钱币。掂量了一下手心里的重量,松嫂和气地将她们迎进了雪绪的房间里:“你们就先在这里等?毕竟现在江户处处黑夜,她估计也在外面呆不久。”

  阿吉先点亮了蜡烛,等光线将这个房间的边边角角都照亮,伊织才稍有些懵懂地在榻榻米前脱下鞋履,好奇地走进自己友人的私人领域。

  “真简朴。”

  她习惯性地并拢双膝,端正地在案几前坐好,而阿吉一看到她坐好,就先四下寻找了雪绪的茶壶,给大小姐煮茶。

  从伊织对阿吉说了“好”之后,两个人又做了快一刻的准备才出门。

  首先要给大小姐随身带好相当数量的钱币:一要足够用,二要拿得动,三要不会引起贼人觊觎;其次要叮嘱她不可对外界放松警惕,小偷这类的也就算了,劫道的之类遇上就糟糕了;第三还要告诉她出门必要的一些知识,比如穿什么样衣服的人是町人,什么样的人是武士,有些人不可以冲撞,有些人不可以过分好奇,诸如此类。

  另外,伊织到底对门外的世界缺乏常识,却莫名有着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会被笑话的自信。她奇怪地想到在外面逛街会肚子饿,于是命人备了食盒给她,上下两层的小小食盒里,一层装了梅子饭团,一层装了黄瓜吸物和豆腐味噌田乐,全都是她在厨房里骤然看到材料,就由着性子命人料理好放进来。

  如果雪绪在场一定会断然制止她的傻气行为,只是鹤见别邸内上上下下并没有忤逆伊织的习惯。

  走出门的时候,阿吉小心地引领着伊织,正如鹤见别邸其余众人预料的那样,伊织完全没有记路,只是一路盯着街道上各色的行人,还有各色型号的灯笼烛火。无论是叫卖的荞麦面小贩,还是一边拖着鼻涕一边在街道前打闹的小孩,还有傲慢地按住剑柄在街道上走动的浪人,伊织都在默默观察着,然后参考自己书中得来的概念进行一一比对。

  偶尔有完全不明所以的事物就会叫住阿吉给她讲解,遇到喜欢的东西也会被对方甜言蜜语几句就想要买下,结果行进的速度就更慢了。

  等阿吉问清楚了东町雪绪居住的长屋的位置时,伊织已经买下了一个样子土气的包头巾,以鹤见屋的眼光绝对不会收购的楠木镯子——这里替这位献残屋的长女稍作辩解,她并非缺乏审美,只是如同初次意识到自己拥有钱财的儿童,总想要买点什么确定自己的存在——还在路上试吃了麦芽糖,然后皱了皱眉毛,非常不给面子地直接离开了对方的摊位。

  出门不难嘛。伊织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她还在反复回想着刚才一路见到的街道、房屋、行人以及有些看起来并不像人类的存在——“跟宁宁一样是萤者吧”——此刻雪绪的房间给了她另一层的新鲜感。

  与伊织巨大的密闭房间不同,雪绪的屋子小而整洁,随身用品出奇的少,她的床褥比伊织的要薄,衣服比伊织的要硬,除了一方小桌板用于看书之外,好像就没有别的什么特别之处了。伊织不小心翻到了雪绪垫在枕头旁边的书,能看到丹吹和夜崭新的四本小说,以及细心地夹了书签的旧书,扉页上还有租借卡。

  看书速度真慢。这是伊织瞥了一眼租借时间和书签位置后的结论。

  开水烧好了,阿吉将茶壶提过来,小心地给伊织面前的杯子里倒满。伊织盯着热水袅袅上升的热气,冷不防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继续等在这里跟等在自己房间里有什么区别?

  都是在灯火里静静坐着,畏惧自己的下女在一旁侍候,而且这里的榻榻米还很不舒服。

  最重要的是,出门不难。

  既然出门不难,那么,不用在这里等着也没问题。

  她想要尝试一个人走走,但是,阿吉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念及此,伊织不讲道理地站起身,在阿吉的注视下里,摆出一副十分不爽的表情,慢慢地走到了门口。

  “大小姐?”阿吉困惑地问道。

  伊织一声不吭,提起食盒,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换上了木屐,顺着楼梯跑了出去。

  “大小姐!”阿吉匆忙起身,想要追上去,却被刚才就已经在各自门口好奇张望的街坊邻居围住,“哎呀这是雪绪的朋友么?平时可不知道她与有钱的商家小姐关系这么好哦……”阿吉被这股热情如此一拦,就算粗暴地说着“不是这样请让一让”,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伊织毅然决然地消失在了视野中。

  为什么没有人拦住伊织?除了她的气质打扮和一般町人截然不同外,她冲下楼的表情像炸弹一样写满了不高兴。

  磕磕绊绊的脚步声一直响到了行人稀疏的河岸,伊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水,感觉浑身都很爽快。

  她自信地走向河岸旁停靠的游船,蹲下身,推了推正在炉火旁边打盹的船夫。

  “请问,一枚小判的话,能带我坐船顺着这条河逛一圈么?”

  如果雪绪在场一定会断然制止她的撒钱行为,只是江户讨生活的船夫并没有跟钱过不去的习惯。


 

  百夜之后游船的生意冷清了很多,毕竟只有灯火的河岸难以比得上往日明媚阳光下的秀丽风光,船夫撑着长篙慢慢地在水面上荡过去,伊织就不做声地静静看。

  要说全是灯火的河岸与漆黑一片的河水有什么好看,这就不得而知了。

  船夫原本热情地想要介绍点什么回馈这位与其说出手大方不如说脑子傻的客人,但是伊织用习惯的不愉快表情制止了对方,船夫勉力自顾自地说了几句,终于还是在没有回应的情况下闭上了嘴。

  周围的说不上景色的景色如走马灯一样落到雪绪的身后,她听着小船划开河水的声音近在耳边,突然很想伸手触碰流动的河水,便蹲下身子,竭力将左手探到河面。

  什么都没碰到。

  比想象中的还要远一些啊……果然很多东西仅靠想象是不够的。

  她起身的时候按了按自己的腰带。

  感觉肚子饿了。

  她想起自己落跑前还特意带了食盒,于是取出一枚饭团。一等的海苔包着紧实的白米,而内里嵌了一粒梅子,白米本身的清香和梅子的酸味彼此促进,可以让人不知不觉就吃掉一个又一个。

  就在她专心地小口咀嚼手里的饭团的时候,突然心有所觉地抬起了头。还有不到五米,这艘游船就要穿过比黑暗还要黑暗的桥梁下的阴影,而这架她并不熟悉的长桥上,有一个人懒散地斜靠在栏杆一侧,正悠悠地举起手中的长箫,似乎是打算试音。

  他的斗笠恰好挡住了照向他面目的光芒,只能看到不太寻常的白发的边缘,而伊织仰起来的脸在光下清晰异常,那人惊讶地将箫移开,只来得及吹出一个滑稽的走音。

  哎呀,是这个家伙。伊织想起来了。

  不自量力的家伙。

  擅自这么评价了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伊织甚至不觉得有哪里不妥当,既没有思考为何那人看见她的时候会发呆,也没有第一时间想起阿吉叮嘱的“要对来路不明的人多抱一分警惕”,她只是不知不觉笑了起来,心想,要是带了笛子就好了。

  这只游船缓缓穿过了桥下。而伊织再度抬起头的时候,那人已经将箫收起,他看着伊织想了一瞬,真的只是一瞬,伸手将斗笠丢了过来。

  伊织本能地用目光捕捉着这在空中旋转着飞过来的斗笠,她看着这枚斗笠悠悠掉进了船舱,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声。

  随后船身重重地一晃,伊织吓了一跳,回过神的时候,双手已经被那个家伙殷勤地握住。

  这个人,直接从桥上翻下来的么?对此产生的震惊甚至超过了对方握住她双手的不适感,她惊愕地抬头凝视对方的脸。

  完全可以说是英俊的面容,却颇有些混迹底层的市井气,眉毛全无紧张感地放松而显得有些夸张的开心表情,让他显得比看起来的年纪还要更年轻些。白色的头发,像鲤鱼跃出水面时的光泽一样。

  他没有在看伊织的脸。

  “这是,津樱的米啊。不错的食物。”他提起伊织的手,轻轻嗅了嗅她的手,不对,是轻轻嗅了嗅她手里的饭团,幸福的笑容刚展开一半,他抬起眼,留意到伊织颇为阴郁的表情,突然就意识到自己似乎采取了错误的进攻方式,连忙放开手解释起来:“刚才在桥上看到你,所以才跳下来的……并不是因为饭团。虽然这么说好像很不可信——”

  “总之你是。”对方深吸了一口气,和伊织不约而同地同时说了出来。

  “一直呆在那座宅子里的那位美人吧!”

  “每天晚上都吹糟糕的地方藩国音乐的那个家伙。”

  咦?

  两人似乎注意到彼此所说的东西并不对位,一起歪了下头,细细品味了对方的话,再一次不约而同地同时张口。

  “原来你是那个一直用笛子教训人的家伙!”

  “什么美人,你以前见过我?”

  彼此互不相让地瞪着对方,最后是这个擅自从桥上跳下来的家伙选择了退缩,他将左手放在唇边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一下,捡起了自己抛过来的斗笠,在身后系好。

  “我呢……我曾经见过你一次哦。”他盯着水面,似乎是想从水面里找到答案似的,刚准备开口,这只游船又是重重一晃。

  这次这家伙可没那么好运,他脚步一个趔趄,精准地摔进了船舱。

  被他俩遗忘的船夫笑容满面地朝这边喊了一声:“到岸啦小姐。”

  “还有那个没付钱就敢跳上来的小子,看在这位小姐不追究的份上,就不揍你一顿了。”船夫用力地把游船固定在岸边,威胁的话语一字不漏地传到伊织和正竭力爬起来的这小子耳朵里。

  “喂我说你,我可明明帮你看过船呢!不要在美人面前不给我留面子好不好!”

  船夫更加爽朗地笑了起来:“我没把你笨手笨脚做过的坏事告诉那位小姐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伊织弯下腰,静静地看着撑住甲板的这位白发青年,她没有察觉到自己笑了起来。

  “真惨啊。”

 

 

  烤鱼的铁丝网面上,两只三角饭团被无声无息地烤到双面微微发黄,刚才在游船上以意外的方式与伊织相逢的男人摸出一双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只饭团,然后将筷子递到伊织的手里。

  “对你来说可能有些烫,稍微放凉一点再吃。”说罢,这人就直接用手抄起了另一只饭团,像是被烫得有些拿不住,两只手来回交替地捏着饭团,然后趁热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好吃!”他仰起头,对着灯笼大声地喊了一声。

  伊织不做声地将筷子上的饭团凑近自己的鼻子,闻到鱼腥味之后嫌弃地皱起了眉毛。“哦,对你来说可能有些腥吧,因为是烤鱼的铁丝网,但是没关系哦,你尝尝就知道了,因为米的品质很好,所以吃起来反而会很香。”

  对方的话语相当诚恳的样子,于是伊织半信半疑地掰下一小块,送进了嘴里。

  “如何如何?”观察到了伊织咀嚼饭团之后短暂的几个表情变化,男子开心地笑了起来:“很好吃吧。”

  伊织一边闭着嘴默默咀嚼着,一边不做声地看着他。

  两个人从船上下来之后,船夫留下一句话:“要用什么器材的话请自便,不过用后给我收拾好了,另外不要对明显是有钱商家的女儿打坏主意。”随后就提着灯笼朝热闹的东町街道走去。看起来,这位船夫与这个男子是旧识。

  伊织和这家伙在船边找到了凳子,想着坐下来休息一下,对方就熟络地点起了炉子,介绍说“我有让饭团变得更好吃的方法,你要不要试试?”

  于是出现了刚才那一幕。

  这个家伙揉着脑袋,终于做了自我介绍。

  “那个啊,我呢,我叫一只鲤。”

  伊织觉得这是个假名。

  “别笑啊,我知道好多人听到这名字会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这可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名字。”挠了挠脸颊,一只鲤望着河面的表情带上点怀念的意味,同时做出“请不要问原因”的神态。

  伊织并不打算问原因。

  “之前,我曾经见过你一次。”把饭团吃干净后,他拍了拍手,开始正式做出说明。

  伊织竖起了耳朵。

  这才是她第一关心的事情。常年不迈出鹤见别邸的她,怎么可能被人见过呢。

  “当时的情况呢……怎么说,就是,我在,我在调查一件事情。”鲤的表情很严肃,“所以我在别处的屋顶上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突然!”

  “就是那间北三丘町的房子啦,那个房子常年挂着帘子,那个帘子被吹起来了!就在那个瞬间,我看到了你的脸。”

  这个理由根本无法追溯。伊织颇怀疑地看着鲤,鲤却小狗一样频频点头,于是伊织费劲地想了很久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我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

  “这没有关系啊。”对方大咧咧地把这件事丢到了脑后,“重点是,我今天又见到你了诶。”

  他露出确实可以被称为帅气的笑容,毫不避讳地靠近伊织的脸。鲤似乎只要凝视着什么就会神情相当专注,而此刻他就用这种目光认真地看着伊织。

  “你叫什么名字呢?”

  对缺乏与异性相处经验的伊织来说,被鲤这样看着,她差点要跳起来。

  伊织非常非常非常非常不习惯对方主动靠近这么近的距离,她可是那种即使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恨不得墙壁离开自己四叠远的类型。方才在船上她也只是因为惊讶而没有推开对方,此刻她本能地向后躲了一下,脸色也僵硬起来。

  伊织并不是迟钝的人,不如说,她对有些微妙的情绪过于敏感,如果对方坦荡她就也觉的无妨,只是眼下,似乎有微妙情绪的人并不是对方。

  “我说!”她站起来,用力地拍打自己和服的下摆,像是要甩掉一些让她不适的感觉,“在问一些有的没的之前,你能不能先送我去一个地方。”

  她报了百兽屋的名字。

  一只鲤还是全无紧张感地笑容可掬,他提起伊织的食盒,对伊织潇洒地点头。

  “好啊,我送你去。”

  那之后他如何滔滔不绝地话痨了一路介绍自己在江户的风光与落魄,他如何有些体贴地考虑到伊织被人看到和来路不明的陌生男子走在一起影响并不太好,他如何在百兽屋门前最后一次重申了自己的名字,这些,统统不提,只说最后伊织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所谓的调查,到底在调查什么啊。”鲤刚才提到的见过一面的那个事。

  可能是因为刚才讲得太得意忘形,他顺嘴说了出来:“在调查哪里有美人。”

  “啊呀。”话音一落他就自己咬了舌头,像是不小心被抓到偷吃秋刀鱼的猫。

  那不就只是在偷窥么!

  伊织扁起嘴巴,感觉有种恼火的情绪腾地炸了。

  “不过,确实调查到这样一位小姐,对我来说还真是值得。”鲤听起来好像很诚恳,又好像根本在胡扯地接了这样一句话。“真的,是位相当美丽的小姐啊。”

  伊织转头冷淡地直视着右边河川上的灯火,最后放弃了一般小小声地说:“鹤见伊织。”

  如果一只鲤没有听清的话,她是绝不会说第二遍的,不过可惜,鲤的听力还不错。

  “很棒的名字,相当衬你嘛。”

  他注意到了伊织对于近距离说话的不适,于是随意地把斗笠摘下来,轻轻地隔在他和伊织的中间,在对方看不见自己脸的时候,轻松地做出道别:“有缘再见。”

  伊织一直到脚步声确实走远,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掏出之前买的那块土气十足的包头巾,将大半个脸遮了起来。

  刚才耳朵可能红起来了。


 

  这是鹿又雪绪绝对不会知道的一件事。

  所以鹤见伊织心安理得地将之视为专属于自己的故事。

  这一天,鹤见伊织与一只鲤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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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那句“不太寻常的白发”,我一定要自行吐槽一下,白发哪里不太寻常了?鹤见你姬友是红发你知道有多不寻常么?!而且只要是我企的人头发就不寻常啊!!!

关于津樱米,津藩樱市的米是特质优良大米,历代津藩大名都会带此米上贡。

关于,偷窥这个事件,参考鲤桑的条漫。

借鲤桑之口夸了夸自家妹子十分不好意思

其实鹤见的设定并不是美人【

真的不擅长写恋爱戏

希望大家不要嘲笑【

谢谢各位阅读

【江户百夜妖恋绘卷】【之九】迟到的大阪来信

  “这不是‘枭’嘛,在这相见真是有缘。”非常富有辨识度的男性声音,像是时刻处于风寒状态而带着浓厚的鼻音,音质却尖锐得要命,让人一听就想捂住耳朵。

  “哦?”

  坐在身旁的那个人在船舷处轻轻敲了敲烟管,在雷雨交加的夜晚时分,他叩击烟管的声音震得她浑身一抖。

  “这片街区繁华起来可花了七八年的时间,就这样付之一炬了。可惜可惜。”还是那个声音,说着可惜,语调里却满是幸灾乐祸的味道。

  ……对了,爹娘,还有姐姐,还在火里。

  她尝试着睁开眼睛,只能看见朦胧的影子,在眼前不知真假的浮动,四肢百骸都软而无力,鼻腔里同时留有两种痛苦:灼热的灰尘和呛人的河水。

  坐在身旁的那个人不做声,依稀只感觉他向对岸扭过了头,像是在默默看着熊熊燃烧的街区大火。明明还下着大雨,火势却丝毫未减,不时有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随后便能听到不祥的雷声轰鸣。

  这是哪里。

  “今天可只有我一个人,用不着这么剑拔弩张啊。”那个尖锐却有鼻音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们就先彼此放过,如何?”

  又一道闪电划过,她听到岸上那人笑着离开,而身旁有人轻轻咳嗽了两声。

  “开船。”

 

 

  “雪绪!”睁开眼,宁宁正用百号蜡烛凑近盯着她,明晃晃的光晃得她眼睛非常不舒服。

  “你再靠近过来我头发都要着了。”雪绪晃了晃脑袋,惊讶地发现自己直接睡在了宁宁的店里,“我睡了多久?”

  “中午午饭之后没过多久,你就推着摊车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回了百兽屋,然后趴在角落里自己想事情,到现在人都散了,差不多两刻?”

  两刻的话,按平时的时间才刚到黄昏。不过,没有日光之后,黄昏与黎明并没有区别,感觉时时刻刻都处在随时想要睡觉的状态中。雪绪揉了揉眼睛,正想伸个懒腰,突然注意到站在宁宁旁边的人,正看着她露出笑容。

  “对啦,我叫你起来是因为这个人说要找你……”宁宁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雪绪,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陌生人,然后把手里的烛台往桌子上一立,啪哒啪哒跑去了后厨,“我给你们倒点茶!”

  听到后厨一声闷响,随后传来一声小小的“哎呀”,像是有人不小心绊了一跤。

  “还有哦,”周身散着幽光的宁宁扒住门沿露出半张脸,好像摔得有点痛,“要是想要谈事情的话,楼上的包厢是空着的,雪绪你自己看着办……”

  “好久不见。”来人将手里的灯笼捻灭,然而眼睛里流露出的仍然是商人特有的,精明且小心翼翼的眼神。他用别在腰间的汗巾擦了擦耳边额际,作出匆忙赶来非常辛苦的疲态——虽然根本看不出有汗水。

  这是原定半个月前就应该赶到江户的行商船老板石本浩二郎。雪绪自来江户之后,与他差不多两个月一见,彼此都已经很熟悉对方的作风了。

  雪绪请他先到楼上包厢坐下,宁宁则慌里慌张地拽住雪绪的袖子。

  “有没有给你添麻烦?是不是显得很不像高级料亭?”她好像误会了雪绪跟行商船老板要谈的是什么不得了的机密大事,加上这几日似乎被客人灌输了谈生意的场所必须高级的奇怪思路,身上的荧光忽隐忽现,非常紧张。

  “本来就不是高级料亭……不用想太多,随便找点下酒的渍物吸物端上去就行了。”看宁宁开始拼命地想到底做什么好,只得又悄悄跟她讲,“实在想不出来就去隔壁长街的居酒屋打包一份,改一下装盘端上去,加个五六文钱,看不出来。”

  宁宁大惊失色,大概是第一次认识到人类如此狡诈。

  雪绪上楼之后,看到浩二郎正看着窗外,过去江户城从未有过这么多烛火灯光同时亮起的时刻,从百兽屋的二楼望出去,说不上十分美丽,倒也很是特别。听到响声,浩二郎回过头,脸上立时又堆起笑容,那是竭力打消对手戒心的商务微笑,雪绪自己也看了不是一次两次。

  浩二郎是那种打起交道很方便的对象,但是有些事情如果雪绪不问,他便假装毫不知情。想到这次被西霖枫公然说可疑,雪绪自然打算好好询问这事。

  “真是对不住,针屋。”浩二郎将双手置于桌面上,万分痛心诚恳地低下了头。

  “我家行商船的生意前段时间出了点差错,一来账没对清,二来也牵涉了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听说给针屋带来点麻烦,都是我这边的错,非常过意不去。”

  雪绪平时并不关心行商船所涉及的业务,大略了解一二足矣,此刻对方主动提起,就顺势问了下去。

  “用不着这么行礼,那半船白砂糖的生意与你们有关?”

  浩二郎这才将头抬起来,像是听出雪绪语气里没有过多责怪的意思,做出松一口气的样子——只是做出那个样子而已,就如同他在楼下只是做出擦汗的样子一样。行商船的交易对象众多,对雪绪没必要这么低三下四,雪绪想起曾与浩二郎打交道的数次经历,不得不说对方是一个在小细节上很会给足面子的人。

  “要说有关,也只是受另一方委托送过来罢了。”浩二郎撇了撇嘴,做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说到底是西霖枫分店掌柜不知足,掺和到藩国斗争的事情里抽不出身了。”

  这原本就是雪绪知道的事情。

  西霖枫与幕府的关系一向很好,所以才能在出过贿赂丑闻之后仍然保留了商号和店面,之后不用几年就东山再起。地方的藩国有时需要向幕府高层疏通来往,不管是为求得官位还是谋取利益,透过西霖枫递交消息之类的都是可以想象的。甚至这次的事情她都猜得到怎么发生的,某处藩国以诱金疏通西霖枫,先帮忙周转资金,事成之后再将账面填平,西霖枫这边自以为这事必定能妥,不料临时出了岔子,已经送托的钱回不来,而对方不管是已达目的还是未达目的,径自送了半船白砂糖就撒手不管了。

  甚至,因为抵扣的货物是白砂糖,她都能想到几个可能与此有关的藩国,不过,问太细对她没有好处。

  “西霖枫那边说的,有几桩可疑的交易,指的不是就这样一件事吧。”

  “这个嘛……西霖枫能查到的那几件事情早就了结了,有些是有误会,有些则……但总之与针屋的事情是没关系的。在下觉得只是针屋被西霖枫看不惯,特意寻了由头这么说而已。”

  雪绪对这话是不信的,但是毕竟于己生意并无太大影响,一时也就由得他说。

  浩二郎又擦了擦汗,再一次将双手置于桌面上用力低头,“但接下来的事,先请针屋务必原谅在下。不管之后您怎么怀疑都行,但是与针屋先行的数次交易都是干净磊落,纯粹生意层面的事,绝没有掺杂任何过往私情。”

  这就有点奇了。

  浩二郎的行商船隶属于大阪的平贺屋,是雪绪在尾张的时候就有所耳闻的大店,在别的船屋来往大阪与江户需要一个月的时候,平贺屋的船可以做到半个月抵达,因此打下了坚实的基础。雪绪到了江户之后,也是看重平贺屋的声誉才优先与对方打好关系,不知私情一说从何而起。

  她看着将头低到桌面上的浩二郎想了好一会儿,仍然不得其解。

  她让缩着脖子,做出一副很为难神色的浩二郎抬起头来,然后给他倒了杯酒。

  “对不起。拖到今天才给针屋讲起,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原先并不放在心上。”

  越听越奇怪了。

  浩二郎从行囊里掏出一封信。他肥厚的手掌正好将信封挡得严严实实,然后用有些飘忽不定的眼神偷觑着雪绪。“针屋听不懂也是正常的,没有关系,那位大人说,给您看过就知道了。那位大人还说,知道您不想跟那边扯上联系,但是之前确实不知道还有这层关系。”

  雪绪心里沉了一下。

  浩二郎慢慢把信封顺着桌子推了过来。

  烛光下,牛皮纸信封上毛笔的落款是有些奇特的字体,瘦而冷峻,笔尾还荫了一点墨。如果伊织在场,她一定会指出,虽然比雪绪的字要好上太多,这应该是雪绪曾经研习过的字体。

  信封落款处写着:神叶绛。

  雪绪目光闪了两下,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要笑出来。

  “不好意思。我想了想,并不认识这个人。”她将信封朝桌子那边推过去,“那位大人大概认错人了。”

  “不不不,您不要误会。我对那位大人和针屋的关系没有任何了解,只是极偶然的情况下曾向那位大人提起过江户有这么一位人物,那位大人好像对此很感兴趣的样子,所以在下擅自猜测二位是旧识。那位大人也说估计针屋不记得他,就是担心在下这番说辞引起误会,在下才再三道歉……”浩二郎伸手按住,阻止雪绪将信封推回来。

  “鹿又姑娘。”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也不再用生意人的口吻讲话,“说到底在下也是为人跑腿,还请姑娘不要太为难在下。”

  见雪绪不说话,浩二郎又说。

  “我对那位大人是何身份也不了解,但是在下尚懂看风向行事,我想针屋也是同理。我的任务只是将信带到,至于之后针屋将信怎么处置都好,都与在下无关。”

  雪绪稍微有些焦躁地看着那封信,正准备开口说话,听到门板外传来宁宁的声音。

  “那个!今天的小菜可以上了么?”

  雪绪定了定神,对外面应道:好的。

  在她回应的同时,包厢的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端着食盘稳稳地走到桌前,然后冷声冷气地报起菜名:“这是黄瓜吸物和豆腐味噌田乐。请两位慢用。”

  进来的并不是宁宁。

  雪绪一口酒差点吐出来,她扭过头看着用头巾将半张脸包起来的这个人,而对方看也不看她一眼。

  紫色的切发和永远不太高兴的嘴角。

  伊织把两碟小菜上完之后,完全没有出去的意思,而是径直看着浩二郎说:“这位客人,不知道您跟针屋谈完了没有,如果没有的话希望能快一点,接下来她还有别的预约。”

  浩二郎并非缺乏眼力之人,他第一时间认出了伊织身上华贵的和服与有别于侍女的独特气质,即使并不知道这位坏脾气的少女是何许人也,他也没有发火,而是恢复了商人的通行笑容,冲伊织点头:“在下正要告辞,那,针屋——”他对雪绪拱手行礼,“以后的生意还望您多照顾。”

  “总共三十文!谢谢惠顾!”躲在门后偷看的宁宁抓紧时间大声叫了价格。

  见浩二郎走了出去,伊织取下包住脸颊和头发的纱巾,悠悠地坐到了雪绪的对面,依然看也不看她一眼,自行从膳盒里取出漆筷,自己吃了起来。她闭上嘴巴咀嚼黄瓜的时候甚至能听到黄瓜的脆响。

  在生什么气啦……雪绪扬起半边眉毛,哭笑不得地看着从未在江户城内除了鹤见家以外地区见过的这位好友。

  “今天终于可以出门了?”雪绪试着找了个开口的话题,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

  这一下让雪绪从方才那封信的惨淡情绪里猛地挣脱出来,她想起来之前曾经跟这位从未出过门的大小姐约定过,百夜之后,要接她出门逛逛,毕竟医生也再三确认过她身体无恙。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一不小心睡着了,然后又遇到跟行商船商量事情。”雪绪陪着笑向伊织道歉,而伊织示威一样捡起一只干净酒杯,给自己倒了杯酒,皱着眉一口喝了个干净,然后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但就算咳嗽了好几声,还是没忘记把喝干的酒杯狠狠地磕在桌面上。

  “药都没断就敢喝酒了……”雪绪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好笑地看着伊织的窘态。

  “这么说来,是你家下女把你送过来的?”伊织应该不认识路。

  紫色切发的少女很不耐烦地晃了一下头,做出否定的表示:“阿吉是要送我来着,将我送到你居住的长屋那里。都听到宵五时的报时钟声了,还没见你回来,我就又从你住的地方来找宁宁的店。”

  雪绪上下打量着伊织,怎么也难以想象这个大小姐会开口问路的样子。

  伊织泰然自若,似乎也不打算讲她是怎么找过来的。

  一时无话,雪绪一转头又看到那封神叶绛的信,神色又复杂起来。思考再三,正想先将信收起,伊织抢先一步拿了起来。她对着烛光细细瞥了一眼,平心静气地说:“既然是你不认识的人,那我替你拆了。”

  雪绪劈手就夺了过来。

  伊织维持着双手捏住信封的姿势,冷冷地看着她:“不认识,哈。”

  “认识不认识,也就那么回事吧。”雪绪简单地随口一回。

  她将信封在手上翻来覆去地转,像是很想拆开,又像是想直接丢进行灯里烧干净。伊织用左手撑住下巴,向窗外看去。

  “我说,这人跟十二年前的尾张雷殛大火是什么关系。”

  雪绪看了看伊织,停了一会儿,声音低沉地说:“你可没告诉过我你知道这事。”

  “你也没问过我知不知道。”

  伊织第二次将那封信拿起来,收到自己怀里。这次雪绪没有动手。

  “反正你看了会后悔,烧了又可惜,不如放我这里。另外,你也该老实交代以前的事情了吧。”

  雪绪拾起筷子,夹了一口豆腐味噌田乐,惊讶地“咦”了一声。

  “这不是宁宁的调味。”

  “是我带来的。”

  “大小姐……江户人,不,尾张人大阪人,全体日本人,都不会提着装有黄瓜吸物和豆腐味噌田乐的食盒逛街的。”

  这里的光线比鹤见别邸要暗很多,所以并不能看清伊织是不是悄悄脸红了。

  “反正还顺便帮你解决了问题不是么,而且逛街的时候肚子饿了怎么办!”

  “带钱包啊!”

  “不好吃呢?”

  “算你倒霉。”

  伊织气鼓鼓地看着雪绪,用筷子轻轻敲击桌面上的碟子:“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岔开话题啊,你到底要不要讲啦。”

  雪绪笑了起来,把自己那份食物吃完之后,将筷子小心地摆在一旁。

  “我会告诉你的,会很详细地告诉你,所以,不要着急,好么?”

  她对伊织举起酒杯。

  “另外,祝贺你今天第一次,真正地出门逛街。”她真挚地为自己的好友感到开心。

  伊织轻轻哼了一声,然后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酒真难喝。”

 

 

 

关于吸物,是日式料理的一种,看起来就是一小碗汤,但实际上以汤里的内容为主题,比如黄瓜吸物就是让黄瓜吸饱汤呈现出来的东西。

关于豆腐味噌田乐,简单解释就是用豆腐抹上味噌然后烤一下的料理。

个人觉得这两个都很适合喝酒的时候吃。

关于神叶绛这个化名。绛是深红色的意思,神叶和赤羽的片假名是拆解的关系,至于怎么拆解的我不懂日语不知道,请大家自行理解【over

今天照旧亲亲零歌


好了江户百夜系列不用再看了后面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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