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对此毫无信心,可我想看看我能不能跨过那片海,我不想再听到它随血液流动而涌起的潮汐。”
超级杂食,随时有可能刷or创作任何突有所感的作品/cp相关。

.Catch me | chapter① 暴雨中的塞壬

       左侧破败的商店橱窗突然炸开。

       一只明显进入死循环的清扫机器人以超快的速度不停挥舞着手中的擦窗铲,一往无前地朝着街道另一头持续前进。身后是四只疯狂笑闹发出仿真鸣叫的家养电子狗追赶着它,如果不考虑狗崽身上大块剥落的皮毛和裸露在外的机械骨架,还是能感受到这套产品刚出厂时以可爱为卖点。这热闹的组合差点被一辆醉醺醺的货车撞飞,但无论清洁机器人还是电子小狗都对司机的咒骂无动于衷。商店警报声在玻璃炸响的瞬间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嚎了两句,随即变成了走调的哼唧。

       他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让他无法集中精力。攥紧公文包的手指无意识地松了劲儿,他不得不蹲下来把散落一地的文件收拢好再塞进包里。青石地面是潮湿而肮脏的,有几页文件染上了泥水,但他手指探到地面的同时,有微弱的光从他指尖点过的地方漾起涟漪。他无意识地朝左侧的橱窗玻璃看了一眼,发现在霓虹灯诡异的光照下,自己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茫然,而本就不英俊的脸又浮现一道浅浅划过眼睑下的细痕,他凑近玻璃又看了两眼,才发现是刚才迸溅的玻璃碎片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小口。

       这条路不是他回家的路。

       他太执着于思考自己的事情,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不认识的地方。就像过去的二十年,他以为会和父辈一样过循规蹈矩的人生,等他被迫抬起头观察周围,却发现世界变得光怪陆离。无人可控的信息爆炸和技术革新成就了浪潮世代,那些灵巧狂妄的冒险者把握住了时机,在梦想的尖端自由驰骋,而他,代表着过时的、落伍的、没有价值的愚人,像扔垃圾一样被浪潮席卷投掷,最后遍体鳞伤地沉入浑浊的海底墓场,成为白骨一样的人间遗骸。

       他按了按眼镜,顺势摸到自己鼻梁上有一点凉,他惊愕地抬头,看到偶尔会因为故障显出半屏幕灰色代码的天空,此时跃跃欲试地卷积起乌黑厚重的云,有按照人们理念中的“雷阵雨”的印象模拟出来的风开始顺着街道吹起,还有电弧光在云层里闪烁。

       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手在自己的公文包里找了两圈,只摸出来一支破旧纤细的女士钢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旋开笔盖,刻意保留的窸窣声响起,与配套亮起的绿色环状光圈一起昭示着这东西已然启动。

       轻薄的空气屏流伞在闪电和暴雨降临的前一刻在他的头顶上方展开,逻辑电路图谱非常夸张地沿着伞的边缘滚了一圈,最终缩回到他手中,看起来就像是他举起了一只尺寸略小的黑色女伞。

       他叹了口气,迈开步伐。

       雷声和闪电交替袭来,他衣冠楚楚,除了公文包变得狼狈,边缘有些磨损的风衣没有丝毫被剧烈的雨水打湿,他来回看了看雨水中奔驰的车辆和匆匆过往的行人,他们或者嬉笑着窃窃私语,或者在扑棱着嗅探摄像头的路灯下热情拥吻,或者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经过,但他能看出来,他们眼神都是冷漠的。当然,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是,身上没有一处被淋湿。

       虚假的城市拟造可以被控制的天气,即使他手中这只有些破旧的小伞,也能保证他周围三米风雨不侵,绝对的技术成就了绝对的自由,而不被需要的人类发现,想要不被需要地从世界一端消失死去,也变成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境况,活下去的成本和需要人类参与的职位同时被拉到极低,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工作是多么无用,只是绕着数据和报表给实际梳理运算逻辑的程序增加困扰,但他和他的老板也都心知肚明地继续。

       雨点噼噼啪啪地敲击他的伞面,他朝上方看了一眼,然后在抬眼的瞬间想起来为什么他刚才掏出这把伞的时候犹豫了一瞬。

       伞面上被雨水敲击的地方渐渐汇聚了淡金色的光芒,那些像素块最后成形为一个名字。安德森。

       这是茱莉娅的伞,她去定制这把伞的时候充满了多少对新生活的期待呢,她把爱人的名字停留在伞面上,这样每一次突发的雨季,这个名字会在纷杂的雨声中发出光辉。

       他有些难堪于自己依然瞬间想起了这些回忆,且再一次被回忆统治。他的手指有些神经质地反复曲起又放松,他脑中一直持续的蜂鸣声和隐隐的疼痛战略性地撤退了,像是知晓他将被拉入更深的一类痛苦。他其实甚至不太记得茱莉娅的面容了,可是他记得她脸颊上的酒窝,每次手指触及的富有弹性的触觉,还有她写给他的信,最后签字的时候漂亮的一个连勾,以及……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仿佛这样能把某些东西从脑中甩出。

       必须要回家了。

       他的家里空无一物,但虚无能帮他正视现实。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他明天还要正常上班,即使老板今天充满暗示地问他是否考虑去另一个城市——那是假借为他提供进修机会的离职。

       他突然停下脚步。

       闪电的光辉让整条街道瞬间煞白,人与物以及因雨水侵蚀而剥落显出运算界面的每一样废弃品,都在这个瞬间被雕琢得如同艺术。随后雷声落下,炸得人耳朵发痛,即使这痛觉对某些人来说还要用特殊调试才能感受。怎么会有人特意去体会痛觉呢?他迷迷糊糊地想,他知道有些有钱人每三个月就会去私人医院把全身的血液做一次清洗,让特聘的医师调整他所剩无几的原初神经脉络,而每一天更替电子神经元的技术都在更新,会有人特意将敏感度调到更高,以便能更愉悦地理解,“痛楚”。他还记得那些人痴迷的东西已经和普通人天差地别,他们追求一些更疯狂的,将人与机器都逼迫至极限的某种体验。他张大着嘴巴,脑子里疯狂上涌的念头像是遇到bug无法自行解读缺少关键程式的朗读半自动磁带,那些气泡争先恐后地浮到他的神经突触无法触碰到的地方,然后“啪”,在他的大脑回路里留下其他人听不到对他来说却响声震天的喧嚣。

       这到底是。

       清脆明亮的八音盒的声音在他周遭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少女甜腻的轻唱,在暴雨雷鸣声中,依然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耳朵。这不简单,他职业病地测算了一下前方的模拟虚像的运算力,他前方三米处的那根仿上世纪风格的老旧路灯,被修改了表象界面,随着旋律有节奏地共振着明明暗暗的光辉,灯下的少女一只手轻轻抵在路灯的立杆,另一只手虚弱地扶住自己的肩膀,暴雨不受阻碍地倾泻在前方的街道,可她像狂风巨浪中向着远方哀哀歌唱的妖物。她的身体曲线有节奏地顺着爵士风的鼓点滑动,身上的衣物被雨水淋得湿透,透出了她白皙的肚脐,纤细的腰身,及膝的裙子吸饱了雨水,绵密地贴在她的大腿上,她圆圆的膝盖和细长的小腿在闪电下白得可怕。

       这孩子长了一张亚洲脸。他惊讶地看着她,她像是在街头开了一场自己的专人爵士舞秀,她的腰肢柔软,身体的移动却稳定而有力,小腿在雨水的冲刷下饱含克制与欲望地绕着灯柱抬高又放下,她跃起的每一个瞬间,地面就有一圈漂亮的涟漪漫开。她的声音听起来像电子歌姬一样保留了金属的摩擦感,可是很轻很远,显得这么不真实。他视线滑过她抵住立杆的那只手,手腕上有闪烁的逻辑图谱,像是故意模拟出被雨水冲刷而破损的样子在不停地闪烁,她的右臂时而像普通少女一样白皙光滑,时而一瞬间显现金属的支撑架和精密的连接管及运算弧,不确定这是真实地更替了旧次元风的仿生手臂,还是说,只是当代青年为了时髦做的模拟外观的噱头。

       少女一只手拂过自己被雨水打湿的散发,露出清澈得不像话的咖色眼眸,那眼睛,就像广告里宣扬得正值促销大地色系的定制眼球——他也无从判断那是真的还是模拟外观。她踩着二分拍的节奏,猫咪一样轻盈地朝他走过来。他朝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女士伞防御姿态地朝前挡去——但细长的手指不可抗拒地抵住了他的伞面,随后伞面上他名字的金色光辉就随着边缘被破坏的逻辑程式一起渐渐褪色,少女用一根手指就强制破坏了他雨伞的屏障界面,失去了形式上的那层遮蔽,他瞬间得到了很多信息,少女身上幽冷的松针味的馨香,近在咫尺的青涩的面庞,和突然强势攻破他私域界面的请求程式。

       他察觉到危险,驱动着注意力想封闭刚才瞬间被启动的信息束,但少女的声音甜美地在耳边响起:“谢谢您请的这杯酒。”

       暴雨中的塞壬收回那根抵住他雨伞的手指,绽放一枚洁白无害的笑容,从他的视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蝴蝶一样。

       他无暇惊叹于这种艺术一般的登场和离去,慌乱地检查刚才被搜集了哪些私域信息,却哭笑不得地发现,对方做了最常见的攻击操作:从他的账户里刷走了一笔钱。

       这杯酒,还真挺贵啊。

       或许是被技术上击败的不甘心,他检查了自己雨伞上残余的信息,试图追查刚才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去的少女的踪迹,最后得到了一个闪烁的坐标。

       那是位于这条街腹部的一家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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